## 一、旧城
黄昏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课桌的边沿,像一把缓慢的刀,将时间剖成两半:一半是教室里浮动的尘埃,一半是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屋顶。
苏晚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的边缘画圈。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某个定语从句的例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九月的热气蒸得发软。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叶片上积了一层灰,每转一圈就有一小撮灰尘被甩出来,在光柱里打个旋,然后消失不见。
她盯着那束光走神了。
高三的第一个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暑假的余温。操场上空的云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但苏晚从来没有试过伸手。她只是看着,看那些云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经过她窗口的时候会把太阳遮住一会儿,教室暗下来,然后又会亮起来。这种明暗交替的节奏,比英语老师的声音更有催眠效果。
“苏晚。”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里。她抬起头,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说不清是关切还是不耐烦。
“请翻译第三段。”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课本。那些英文字母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水面上聚了又散。她认得每一个单词,但当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意思就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她能看到后面有光,但看不清光的形状。
“她……将在黄昏时到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英语老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苏晚坐下来的时候,后桌的男生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她没回头,只是微微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那个男生叫陈屿,从高一起就坐在她后面,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是“让一下”和“谢谢”。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苏晚收拾书包,动作很慢,不着急,反正也没人在等她。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有人约好去校门口吃麻辣烫,有人讨论着刚才那道数学题的另一种解法,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她身边流过,没有一滴溅到她身上。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太轻,灯没有亮,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一级一级往下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台阶上,像是另一个她在前面引路。
校门口的路灯昏黄,照着路边那排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一张褪了色的脸。有几户人家的窗口亮着灯,电视机的声音透出来,是新闻联播的开场曲,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响起,准时得像是某种仪式。
苏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一部诺基亚6300,银灰色的外壳已经被磨花了几分。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短信。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
“嗯?”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会接到这通电话,但又并不期待。
“妈,我下课了。今晚回去吃饭。”
“嗯,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台词。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书包侧袋。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废气和某种正在枯萎的花的香味混在一起。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家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十五分钟,走路大概四十分钟。她选择走路。不是因为省钱,也不是因为想锻炼身体,只是因为走路的时候,她可以不用对任何人解释什么。骑车太匆忙,坐公交车太拥挤,只有走路的速度刚刚好,慢到可以胡思乱想,快到不会被人搭讪。
穿过那条主街的时候,她经过了那家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教辅资料,封面是鲜艳的橙色和蓝色,上面印着巨大的“高考冲刺”四个字。苏晚的目光从那些书上滑过去,落到了角落里的一本小说上——封面是一幅油画,画着一片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座雪山,山顶被云遮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头都没抬。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站。苏晚走到角落,把那本小说从书架上抽出来。纸张的触感很好,不是那种光滑的铜版纸,而是略微粗糙的、像是手工纸一样的质感。她翻开第一页,闻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让她安心下来的味道。
书的价格是二十八块,而她口袋里只有二十块。她把书放回了书架。
走出书店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亮了。街边的音像店放着周杰伦的《稻香》,蝉鸣一样的旋律从门缝里挤出来,混进夜晚的空气里。苏晚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轻了,像是水面上的一片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走了。
## 二、黄昏的光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大到苏晚进门的时候她都没有听见。
苏晚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背对着她,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脖子后面一小片皮肤,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她正在炒一盘青椒肉丝,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妈。”苏晚说。
母亲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风经过一片树叶,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饭还要十分钟,你先去写作业。”
苏晚没有去写作业。她走进客厅,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坐下。藤椅是爷爷留下的,坐垫已经被压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正好贴合她的身体。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灰色的外墙,防盗网里挂着晾晒的衣服,白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父亲还没有回来。父亲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经常加班,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晚到苏晚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学的时候,父亲的房门还是关着的。他们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彼此的存在被压缩成了一些声响——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电视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
苏晚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这个家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不是死了,只是消失了,像一颗糖果在热水里融化了,无声无息。母亲大概会在吃饭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副碗筷,父亲大概会在周末偶尔想起她还在补课。然后呢?大概是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这种念头并不让她感到悲伤,只是让她觉得有些荒凉。像是站在一片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一堵墙可以挡住它。
母亲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父亲刚好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他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了鞋,然后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苏晚和父亲之间的沉默,和母亲之间的沉默,是不一样的。和母亲之间,那是两条平行的线,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永远不会相交。和父亲之间,则像是两条断开的线,中间有一段空白,谁也填不上。
苏晚记得小时候,父亲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街口那家小卖部买冰棍。她会抱着父亲的额头,笑得很大声。那大概是五岁或者六岁的事情,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后来父亲的生意失败,欠了债,开始频繁地喝酒,喝醉了就坐在客厅里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熏得苏晚眼睛疼。母亲会在半夜和他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还是听到了,那些词语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再后来,父亲戒了酒,也戒了话。像是有人把一个开关关掉了,从此以后,他所有的表情和语言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父亲的轮廓,还站在那个位置上,但里面已经空了。
今晚的饭桌上,父亲问了一句:“成绩怎么样?”
这是他们的例行对话。每周大概会出现一到两次,频率和内容都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然后沉默又落下来,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吃完饭,苏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桌上的台灯是白色的荧光灯,光线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只照亮课本的一小块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昏暗里。
课本上的字很密,像是蚂蚁爬满了纸面。她看了一会儿历史书,关于辛亥革命的背景和意义,那些年代和人名在她脑海里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她又翻开数学练习册,一道函数题摆在那里,她盯着它看了一分钟,只看到X和Y在符号的丛林里迷失了方向。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再写一个,又划掉了。最后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还很稚嫩——
“我叫苏晚,今年十四岁,我想做一个安静的人。”
那是她初三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刚转学到这所中学,一个朋友都没有,每天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去操场散步,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同桌是个长头发的女生,叫林诗语,会分给她一半的牛奶糖,会帮她把作业本从办公室带回来,会在地理课上悄悄问她“你觉得我今天穿的这件衣服好看吗”。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她总是笑一下,点一点头,然后转回去看黑板。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语言在她嘴里像是一块石头,太重了,她怎么也丢不出去。
后来林诗语和另一个女生成了好朋友。苏晚看着她们一起去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在课间的时候头挨着头看一本杂志。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牛奶糖的糖纸折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铅笔盒里,然后盖上盖子。
那只纸鹤现在还在铅笔盒里,翅膀上的褶皱已经磨平了,像是被时间的手反复抚过。
苏晚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是她六年级毕业时拍的集体照。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扎着马尾辫,表情严肃,像是在忍受什么。旁边的男生笑得露出了牙套上的橡皮筋,在她的严肃旁边显得格外滑稽。
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那时候的她还是圆的,下巴没有现在这么尖,眼睛比现在大一些,瞳孔里有一种她现在已经不认识的光。那个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她说不清楚。像是有一盏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忘了关,然后慢慢暗下来,暗下来,暗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把笔记本收好,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压在一沓旧试卷下面。然后她关上台灯,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天花板上的裂缝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出一条弯曲的轨迹,像是干涸的河床,像是海床上的沟壑,像是时间的纹路。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诗语发来的短信:“明天的历史作业你写了没?第三道大题我不会,你的借我抄一下。”
苏晚回了两个字:“写了。”
她本想多打几个字,想说“明天给你”,或者“你哪里不会我教你”,但手指停在键盘上,那些字怎么都按不出来。最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她在校门口的书摊上花三块钱买的,画面是梵高的《星夜》。漩涡状的星星,扭曲的柏树,沉静的村庄。她每天晚上都在那片星空下入睡,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村庄的路灯下面,抬头看着永远不安分的天空。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眯着眼睛,看见一颗星星从漩涡里脱落,划过天际,落到远处的山后面去。
她在梦里追着那颗星星跑,跑过田埂,跑过小河,跑进一片芦苇荡。芦苇很高,高过头顶,白色的花序在风中摇摆,像是无数只手在朝她挥动。她拨开芦苇往前走,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然后她看见了那片山,黑色的轮廓,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那颗星星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风吹过芦苇,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 三、远方的信
第二天的语文课上,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苏晚拿着笔发了五分钟的呆。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下雨。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很蓝,蓝得很干净,有一架飞机从云的缝隙里穿过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几秒钟之后就被风抹平了。
她低下头,在作文本上写了开头:
“十年后的苏晚,你还好吗?”
然后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写了第二句话:
“我坐在高三的教室里给你写信,阳光很好,窗户外面有一棵长歪了的梧桐树,树上有两只麻雀在吵架。”
她继续写下去,笔速开始快起来,像是水龙头被拧开了:
“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也许你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从小就想去很远的地方,去那种地图上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也许你还是那么安静,还是不太会说话,还是喜欢一个人走路。也许你变了,变得会笑,变得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变得不再害怕接电话。
“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希望你过得很好。我希望你有一个人陪着,那个人不需要说很多话,只需要在你想安静的时候陪你安静,在你想说话的时候听你说话。我希望你有一份你喜欢的工作,不需要赚很多钱,只要能养活自己,能在下班的时候看见黄昏的光。我希望你有一个不大的房子,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你可以在阳台上种一盆薄荷,泡茶的时候摘两片叶子放进去。
“我不知道你现在还记不记得,十八岁的你有多么害怕未来。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觉得那像是一个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数着你离高考还有多远,离成年还有多远,离你必须独自面对一切还有多远。
“其实你并不害怕高考,你害怕的是那之后的事情。你害怕离开这个城市,又害怕留在这个城市。你害怕走得不够远,又害怕走得太远回不来。”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一个念头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像水底的气泡,慢慢地浮上来,在到达水面的时候啪地破了。
她继续写:
“十年后的苏晚,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原谅了爸爸妈妈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你还会不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也许等你到了二十八岁,你会发现这些问题根本不重要,或者你会发现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也许你会觉得他们只是普通人,和你一样普通,和你一样害怕,和你一样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但十八岁的我还没有办法这样想。十八岁的我还坐在这个房间里,听着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听着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不进去,叶子也长不出来。
“我在等一个回信。但你没办法给我回信,因为你是十年后的我,而我还在十年前等着。”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了笔。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写,语文老师在第一排批改作业,红色圆珠笔在纸上画勾的声音细细的,像某种小虫子在叫。
苏晚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子左上角。她没有再看一遍,也没有修改什么。她知道这篇作文不会得高分,因为它不符合应试作文的要求——没有清晰的结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足够多的排比句和名人名言。但它已经写出来了,像是从她身体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放在纸上,沉甸甸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把作文本交了上去。语文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苏晚垂下眼睛,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后,作文本发下来了。她翻开,看到了语文老师的批语,用的是黑色水笔,字迹很工整——
“你的文字很有力量,不要浪费它。”
苏晚看了那行字很久。她把作文本合上,又翻开,再看一遍。那句话像是一束光,从很深的井底照上来,亮度到不了井口,只能照亮井壁上一小块潮湿的青苔,但也够了,够了。
她把那行字用剪刀剪了下来,夹在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里。
## 四、背影
周末的时候,母亲让苏晚陪她去一趟菜市场。
菜市场在老城区的深处,要从家出发,穿过一条巷子,再走过一座桥,然后拐进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道。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拐角苏晚都熟悉,她在这座城市住了十八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但也正是因为太熟悉了,她反而觉得这座城市不是她的,而是一张皮肤,长在她身上太久了,久到她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偶尔被什么东西刺痛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的界限。
母亲走在前面,拎着一个布袋子,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苏晚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大概三米,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连着她们,绳子是松的,但也没有断。
菜市场里人很多,声音嘈杂。卖鱼的摊贩在吆喝,案板上一条鲫鱼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到苏晚的校服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水渍,没有擦,让它慢慢渗进白色的布料里,变成一个半透明的印子。
母亲在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停下来,低头挑选。那个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泥点和菜叶,笑起来露出门牙上一个银色的补丁。她和母亲聊了几句,苏晚没听清在聊什么,只听见母亲笑了。
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几条纹,嘴角往右边歪一点,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风铃被风吹了一下。苏晚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母亲笑了,或者说,她很久没有注意听母亲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穿着一件暗绿色的外套,头发有些白了,在菜市场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苏晚忽然意识到,母亲正在老去,每分每秒都在老去,不可逆转地老去。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害怕时间。时间太快了,快到她还来不及弄明白母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母亲就已经老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会在夏天的晚上给她扇扇子,一边扇一边讲故事。那些故事大多是母亲自己编的,关于一只会飞的小猪,关于一棵能说话的树,关于一个住在茶壶里的精灵。苏晚躺在地铺上,听着母亲的声音,看着天花板上电风扇转动的影子,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那些夏天真的结束了。
“苏晚。”母亲叫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苏晚回过神来,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接过那袋青菜。袋子很沉,塑料袋的提手勒进她的手指,留下一道红印。她换了一只手拎,把那道红印藏在掌心里。
回家的路上,她们经过了那栋老房子。那是苏晚外婆家,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藤蔓像是墙上的伤疤。外婆两年前去世了,房子就一直空着,门窗紧闭,阳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但已经干瘪得不像样子,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苏晚停下脚步,看了几秒。母亲也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走吧。”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晚跟着母亲走过了那栋房子。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母亲回头了。她用余光看见了母亲微微侧过去的头,和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透明的耳廓。
那天晚上,苏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听见母亲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她不太说话……嗯……成绩还可以……没有什么朋友……”
苏晚合上书,盯着台灯发光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被白色刺得发疼,才移开目光。她伸出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母亲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了主卧里。
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但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一个人被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那是母亲常用的那个牌子的洗衣粉,味道很重,像是某种廉价的香水。但在这个夜晚,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包裹住了。
## 五、未寄出的信
苏晚有一个铁盒子,藏在她床底下最深处。盒子是装茶叶的,铁皮上印着一朵茶花,红色的花瓣已经有些掉了漆,露出底下白色的铁皮。
那个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秘密。
她趁父母都睡了之后,从床底下把盒子拖出来,打开盖子。盒子里有几张卡片,一张小学同学送的贺年卡,上面写着“祝苏晚新年快乐”,落款是一个她已经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有一根发绳,是林诗语送给她的,天蓝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从来没有戴过。还有几封信,没有寄出去的信,收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
沈岚。
沈岚是她初中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唯一一个可以用“最好”来形容的朋友。
她们是在初二的时候认识的。沈岚坐在她前面,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会在数学课上传纸条给苏晚,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老师今天的裙子好丑”“你有没有带零食我饿了”。苏晚每次都会回,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们一起放学回家,一起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喝波霸奶茶,一起去书店蹭一下午的杂志。沈岚会拉着苏晚的手跑过天桥,跑的时候辫子飞起来,打在苏晚的脸上,痒痒的,有一点点疼。苏晚从来不跑,她不喜欢跑,但沈岚拉着她的时候,她就跟着跑,像是被一股水流带着往前走,身不由己,但也不抗拒。
初三那年,沈岚的父母离婚了。沈岚跟着母亲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走得很突然,苏晚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她说再见。那天下午她去上学,沈岚的座位是空的,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苏晚问了老师,老师说沈岚转学了,手续已经办好了。
她在那个空座位旁边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和别人说话。放学的时候,她在沈岚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苏晚,对不起。我会给你写信的。”
苏晚把那张纸条叠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她等了三个月,没有收到任何信。她又等了半年,还是没有。她开始写信,写给沈岚,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因为她不知道沈岚的地址。她在信里写学校里的事情,写月考的成绩,写食堂的新菜,写操场上的猫生了小猫。她写得很慢,每一封信都要写很久,因为她总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最后一封信,她写于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
“沈岚:
“中考考完了。我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反正都写满了。
“我今天去了一趟学校,操场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能没过脚踝。我们以前坐的那个位置,课桌椅已经换过了,窗帘也换了,以前是蓝色的,现在换成了灰色。我不喜欢灰色。
“奶茶店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她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我说你转学了。她说哦,然后给了我两杯奶茶,说另一杯送你朋友。我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口,接过来了。两杯都是波霸奶茶,多冰,少糖,和你喜欢的一样。我把另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上,自己喝了我的那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下那个座位,以为你会在那里,但是没有。
“我把那杯奶茶倒了,冰块化了很多,茶的味道很淡。
“沈岚,你过得好吗?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呢?你会不会也在某个黄昏,坐在某个陌生的教室里,因为我而走神?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我还在原来的地方,哪儿也没去。如果你有一天回来,你会发现我还在。
“苏晚”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和苏晚的其他信一样,被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铁盒子里。盒子越来越鼓,盖子的缝隙越来越大,像是要撑开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徘徊,想要进来。
苏晚把铁盒子重新塞回床底下,然后趴在床沿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往床底下看。里面很黑,黑得像一口井,那个铁盒子就沉在井底,和她的秘密一起,安静地等待。
等待什么,她也不知道。
## 六、操场
周一的体育课,老师说跑八百米。
女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哀叹声,苏晚没有出声,只是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然后走到起跑线前。她站的位置是最边上的跑道,每次跑步她都会选这个位置,因为在这里她不需要注意别人的速度,只需要跑自己的。
哨声响了,她开始跑。
操场的跑道是红色的塑胶,跑起来有一种微弱的弹性,像踩在很薄的海绵上。第一个两百米很轻松,她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胸腔打开,空气灌进去,带着一股橡胶的味道。第二个两百米开始喘了,小腿有些酸,但她没有减速,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第三个两百米的时候,乳酸开始在肌肉里堆积,像沙子灌进鞋子里,每一步都变得更沉。最后一个两百米,她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像是有一架飞机在她身体内部轰鸣。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老师按下了秒表。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到红色的跑道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几秒钟就蒸发了。
“四分三十三秒。”老师说。
苏晚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拧开,弯腰喝水。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是把身体里的火浇灭了一点。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了陈屿。
他站在操场另一边,靠着一棵梧桐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书的上沿,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说不清是看什么。苏晚认识这个姿势,因为她自己也会这样,假装在看书,其实只是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没事做。
高一的时候,她曾经在图书馆里坐过一个整个午休,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十页的《百年孤独》,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窗外的风,听书架后面有人翻书的声音,听自己呼吸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好听,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循环播放,不会停下来,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任何回应。
陈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苏晚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眼神。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继续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拧上水龙头,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请了病假的女生坐着聊天。苏晚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词汇书,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开始默写。她写得很慢,每个单词都要在心里拼一遍才落笔,像是在用钢笔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窗外传来操场上其他班级上体育课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收音机里放的一档节目,调到一个频道,关掉了音量,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背景音。
苏晚写完了当天的单词量,合上书,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合上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是一个微型的屋檐,遮住了底下的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许是半梦半醒,脑子里有一些零碎的影像在游动,像是水族箱里的鱼,游过来,游过去,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她看见了一座山,雪山的山顶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她站在山脚下的一条河边上,河水是乳白色的,因为夹带了太多冰川磨碎的岩石粉末。水声很大,大得像是有几千个人同时在说话,但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她听不懂。
她想跨过那条河,但河上没有桥。
然后她醒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尖锐的电子音把教室里的空气割开了一道口子,学生们开始从各个方向涌回来,嘈杂声把残存的梦境全部淹没了。
苏晚坐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才发现自己真的睡着了,而且流了一点口水。她假装捋头发,用手臂的袖子擦掉了那点痕迹,然后翻开课本,找到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摆出一个认真预习的姿势。
同桌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什么苏晚忘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记住过。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是物理课代表发作业本的时候,谁帮谁递一下。男生坐下来,书包塞进抽屉里的时候碰了一下苏晚的胳膊,他说了声“对不起”,苏晚说“没事”,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看着各自的书本。
这样的日常持续了两年多,像是一台运作精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不会多转一圈,也不会少转一圈。苏晚是这台机器里最小的一颗螺丝钉,不会影响机器的功能,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有时候她会想,这样的存在感也许正好是她需要的。不被注意,意味着不被评价,不被期望,不被要求成为任何人。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个叫苏晚的、成绩中等的、不太说话的高三女生,一个不会被校史馆记录的名字,一个毕业照上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模糊的面孔。
这样很好。
## 七、夜路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
苏晚和同学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然后在校门口分开。大多数人往左拐,因为左边是主街,有路灯,有店铺,有人流。苏晚往右拐,右边是老城区,巷子窄,路灯暗,走十分钟才能看到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店。
她喜欢走这条路。
不是因为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的风景,恰恰相反,这条路什么都没有。没有便利店,没有音像店,没有奶茶店,甚至连一个垃圾桶都没有。只有两边沉默的墙壁,墙上偶尔会有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或者枇杷树,果实成熟的时候会掉在地上,烂掉,没人捡。
苏晚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变成长长短短的混响。她故意放轻了脚步,听着那个声音渐渐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然后重新开始用力踩地,让那声音重新响起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自己制造的回声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在创造一个声音,然后追上去听它的消失。这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但她玩了很多年,从初中开始,从沈岚离开之后,从她开始独自走这条夜路的时候。
今天的巷子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苏晚走了两步,味道更浓了,混合着纸钱的焦味和某种花草燃烧后的苦涩。她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在天井里烧纸钱,蹲在地上,火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身后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女人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像是他的女儿或者妻子。
苏晚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老人没有发现她,她也没有出声。风把一片未烧尽的纸钱吹起来,飘飘荡荡地飞过围墙,落在苏晚脚边。她低头看了看,纸钱上印着一个元宝的图案,边角已经被烧焦了,一碰就会碎成灰。
她弯下腰,把那片纸钱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墙头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尖尖的,像是一个倒挂的问号。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在路灯的光里发出一种幽暗的磷光,像是两个微小的月亮。
苏晚停下脚步,和猫对视了几秒钟。猫先移开了目光,跳下墙头,消失在了黑暗中。苏晚继续走,走出巷口,拐进了那条铺着石板路的小街。街两边是卖杂货的小店,都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些涂鸦,歪歪扭扭的字母和图案,她看不懂,但觉得很美。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是厨房的那扇,母亲应该在洗碗。她数了一下亮着灯的窗户,除了自己家的那一扇,还有三扇,分别是四楼、二楼和对面楼的三楼。其他窗户都是黑的,像是无数只闭着的眼睛,等待被什么惊醒。
她上楼的时候没有开灯,借着楼道里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道里有别人家做饭的味道,油烟和调料混在一起,每个楼层闻起来都不一样。三楼闻起来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四楼闻起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五楼闻起来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了母亲洗碗的声音——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关掉的声音,碗放到碗架上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不是因为它们有多温暖,而是因为它们是熟悉的,每天都会出现,像是时钟的滴答声,证明时间还在往前走,一切都没有停下来。
苏晚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她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那一道还没做出来的函数题,重新看了一遍题目。这次她看懂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标出x和y的取值范围,然后开始列方程。
解出答案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闹钟,十点四十。
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那光的形状像是一块融化的黄油,慢慢地往四周摊开。
她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下午,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海报,关于一个征文比赛,全国性的,获奖作品会在杂志上发表。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分钟,把上面的字都读了一遍,然后走了。
但她现在在想,也许她应该参加。
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出名,甚至不是为了那本杂志。只是因为语文老师说了一句“你的文字很有力量”,而她想看看,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想看看,那些句子能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走到她被分到的那间考场以外的地方,走到高考分数线以外的地方。
她想看看,文字能不能帮她找到沈岚,或者帮她找到那个失去的、圆脸的、眼睛里有光的自己。
她想看看。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洗衣粉的味道中闭上了眼睛。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一阵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在潮水的声音里睡着了。
## 八、旧课本
周三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苏晚翻遍了抽屉,想找一本数学参考书,结果从一堆试卷底下翻出了一本高一上学期的语文课本。课本的封面已经卷起来了,边角泛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了自己高一时写的名字,字比现在大一些,歪歪扭扭的,用力很大,笔迹透过纸张,在背面留下了凸起的压痕。
她随手往后翻,看到了自己当年划线的句子。鲁迅的《祝福》,她在“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佣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呵呵”。那是她十四岁时会用的表达,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像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在她的书上涂鸦。
翻到《兰亭集序》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在页边的空白处:“永和九年,我在哪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四岁的苏晚在上语文课的时候走神,想到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那一年,距离她出生还有一千多年,那个年代那么远,远到地图上的所有地名都不一样了,远到天上的星星都换了一批。但她还是问了,“我在哪里”,好像有一个“我”在时间的某处等着投胎,好像生命的每一个段落都是预先写好的,好像她只是在一场漫长的等待中暂时失去了意识。
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有些想哭。十四岁的苏晚想了那么多,想到了一千多年前,却没有想过两年后的分科、五年后的高考、十年后的人生。她把时间花在了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上,而那些有答案的问题,她却一个都没有问。
她把课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翻到了高一的语文课本,看到了自己当年写的批注。永和九年,我在哪里?我现在知道了,那一年我还在妈妈肚子里,或者说,我的身体还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被组合。但‘我’呢?那个有意识的、会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在哪里?它在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醒来,对着世界发出了第一个疑问。然后它一直在那里,在这个笔记本里,在这间教室里,在这座城市里,缓慢地、艰难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她写完这一段,笔尖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矫情。一个十八岁的女生,在高三的自习课上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没办法不想。那些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里,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把叶子和根都吃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也许写作就是把这些虫子放出来,让它们爬到纸上,变成黑色的、安静的、无害的痕迹。也许语文老师说的‘力量’,指的就是这个——把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说出来,用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
她合上笔记本,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开始默背。abandon,放弃,遗弃。她记得这个单词,因为它以A开头,A是字母表的第一位,而这个单词的意思是放弃,好像一开始就预示着某种宿命。
她背了二十个单词,然后是下一篇课文。课文的标题是“The Road Not Taken”,不是那个她喜欢的诗人写的那首诗,而是一篇关于人生选择的短文,说一个人在岔路口选择了人迹更少的那条路,从此决定了他的一生。
苏晚读完了那篇课文,在页边写了一句话:“选择人迹更少的路,是因为那条路更安静,还是因为那条路更接近某个想要去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需要很多年才能写完。
## 九、黄昏的操场
学校操场后面有一片废弃的篮球场,地面上的白线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两个篮筐一个歪了,一个篮网破了,像一个张开嘴但没有牙齿的老人。
苏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大概是高二的某天下午,课间的时候她在操场上随便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从那以后,下午第四节自习课的时候,她偶尔会溜出来,到这里坐一会儿。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风穿过围栏的声音,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出的读书声。围栏的铁丝网上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风吹过的时候会响,声音很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
今天她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已经在那里了。
陈屿坐在那个歪了的篮筐下面,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苏晚站在入口处犹豫了几秒,想转身走,但陈屿已经抬起头看见了她。
“你要坐吗?”他问。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靠着围栏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安静地待着。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的甜味。
苏晚看着远处教学楼的天台。天台上有一面国旗,已经褪色了,风把它吹得翻来翻去,像是在做着某种无意义的挣扎。她看了那面旗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写什么。
“你在写什么?”陈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什么。”苏晚说,然后把纸叠起来,塞回了口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没什么”。那只是一张购物小票,背面的空白处她写了一句话:“黄昏的光线照在歪掉的篮筐上,篮筐的影子像一个问号,问每一个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太想让别人看到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她觉得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太像她了,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别人看到自己。
陈屿没有追问,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苏晚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他的左边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鼻梁的线条很美,下巴的弧线有些青涩,还没有完全长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晒黑的皮肤。
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知道他姓陈,名字是屿,岛屿的屿。知道他数学很好,物理也很好,但语文一般,英语不好。知道他爸妈是做什么的,不知道。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知道他有朋友吗,也不清楚,好像他和班里的男生都说得上话,但也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大概和她是同一类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但钉子没有钉进去,只是靠在墙上,风吹一下就会倒。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那片废弃的篮球场上。也许和她一样,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表演的地方,一个可以只是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地方。
预备铃响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屿也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朝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比白天的那个长了一点,大概有一秒钟那么长。然后他先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重新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后面的过道,走回教室。她坐下来的时候,陈屿已经坐在她后面了,她听见他拉开笔袋的拉链,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 十、照片
周六的下午,苏晚一个人在街上走。
母亲去了外婆家,父亲加班,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本来想在家写作业,但打开练习册之后一个字都写不进去,那些数字和公式像是被施了魔咒,怎么看都认不出来。她合上练习册,出了门。
街上的人不多,大概是这个时间点大家还在午睡。阳光很好,好得有些过分,把一切都照得太亮了,亮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看一个被过度曝光的镜头,画面发白,轮廓模糊。
她走到了那条河边。
河是这座城市的一条内河,很窄,窄到对岸的人能看清这边的人脸上的表情。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里画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河水不干净,颜色发绿,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和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鼓着气,像一个小小的水母,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苏晚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天。天空很蓝,蓝得很均匀,没有云,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画布,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
她想起小时候,她会和母亲来这里散步。那时候这条河刚修好了护栏,柳树也刚种下,还只有一人多高,细细的,像营养不良的小孩。母亲会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边走边告诉她这条河的故事,说它以前叫清水河,后来上游建了工厂,水就不清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水还能变清吗?”她那时候问。
“能,只要你等得够久。”母亲说。
她等了很多年,水还是绿的。也许所谓的久,不是几年、几十年,而是几百年、几千年,是人类的寿命无法触及的长度。母亲给了她一个承诺,那个承诺不属于她们,属于时间。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那条河拍了一张照片。诺基亚的拍照功能很差,像素低得可怜,拍出来的照片模糊,色彩失真,但苏晚喜欢这种感觉。模糊的、失真的照片,比真实的画面更接近记忆的样子——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消融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又拍了几张:一棵歪脖子柳树,一把被人丢弃在河边的旧椅子,护栏上被人刻的名字和日期。她把这些照片存进手机里,想着也许有一天她会翻出来看,也许不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诗语的短信:“你在哪?我和李想他们在KFC,你来不来?”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回复了六个字:“不去了,有事。”
她其实没事。她只是在想,如果她去了,她会坐在那里,听她们聊天,偶尔笑一下,偶尔点头,但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进去。她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演出,演出很精彩,但她鼓掌的时候觉得手掌不是自己的,声音也是别人的。
不是她不想融入,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融入。那些人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表达喜怒哀乐的方式,对她来说像一门外语,她能听懂每一个字,但听不懂那个意思。好像所有人的操作系统都升级到了最新版本,只有她还停留在旧版本里,界面上所有的按钮都是灰色的,点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越走越偏僻,两岸的建筑从六层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墙壁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在白色的墙上格外刺眼。有些房子已经拆了一半,露出了残垣断壁和断裂的水管,像一个被掀开了皮肤的身体,内部的骨骼和血管暴露在外面,残忍而真实。
苏晚在这些废墟前面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预感——这些房子要消失了,这些人要搬走了,这个城市的这一块就要被抹掉了,就像一块写满了字的黑板,被擦掉,重新写上新字。明年她也要走了,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回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样,她再也找不到那条河,那棵歪脖子柳树,那把旧椅子。
一切都留不住的,她知道。
但她还是拍下了那些照片。
## 十一、语文课
周二的语文课上,老师把上次的作文本发了下来。
苏晚翻开自己的本子,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分数:86分(满分100)。这个分数不高不低,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她翻到评语栏,看到老师写的几句话:“情感真挚,语言细腻,但结构略显松散,扣题不够紧。你的文字有独特的质感,继续写,不要停下来。”
那个“不要停下来”下面划了两条线,红色的,不是横线,是波浪线,像是老师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海浪。
苏晚看了那行字,没有笑,但嘴边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几毫米,然后又收回来了。她想,语文老师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虽然她看起来总是板着脸,说话很严肃,眼睛后面的目光像一把尺子,能精准地量出你每一个字的重量。但她在那些红色的波浪线里,苏晚读到了温柔。
下课后,语文老师叫住了她。
“苏晚,你过来一下。”
苏晚走到讲台前,语文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她。苏晚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印着一本文学刊物的名字。
“我帮你把上次月考的那篇作文投了稿,”老师说,“他们选了,下个月会发出来。”
苏晚愣住了。她握着那本杂志,感觉封面的纸张有些滑,像是刚从印刷厂拿出来的,还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卡在那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不用谢,”老师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你的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苏晚点了点头,把那本杂志夹进课本里,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走快了会把那个消息震碎。她回到座位上,坐了很久,才把那本杂志从课本底下抽出来,翻开目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黄昏的操场》。
她念了那五个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那是她的字,她的句子,她的黄昏,她的操场。它们从她的笔记本里走出来,走过了老师的办公桌,走过了邮差的手,走过了编辑的眼睛,最后变成了印刷体,被钉在这本杂志的某一页上,安静地等待某个陌生人翻开。
她想象着那个陌生人。也许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女生,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自习课上,百无聊赖地翻看这本杂志,翻到她写的那些句子,停顿一下,念一遍,然后翻过去,继续看下一篇。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会不会记住那些句子。但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写作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被读到。被读到的一瞬间,文字里那个孤独的、安静的、坐在黄昏的操场上的苏晚,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从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她走到那个角落,找到了上次那本封面画着雪山的小说。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拿着它走到收银台前,掏出了三十块钱。
“找您两块。”收银员说。
苏晚把那本书放进书包里,走出了书店。九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六点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边的音像店换了一首歌,是蔡健雅的《达尔文》,歌词她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我的青春也不是没伤痕。”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书包重了一些,因为多了一本书,但那重量让她觉得踏实。好像有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风就吹不动她了。
## 十二、深夜的电话
凌晨两点,苏晚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也许是窗外的风声太大了,也许是梦里的什么东西把她推了出来。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过的吊灯。吊灯的形状像一朵倒挂的莲花,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在路灯的光里发出幽暗的暗金色的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来自林诗语,内容是:“明天历史课要提问,你帮我画一下重点呗”,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另一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内容是:“苏晚?我是沈岚。”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来,又被她点亮,再暗下来,再点亮。沈岚。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很久没有动过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岸上,又荡回去,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搅乱了。
她点了回复,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是。沈岚?”
然后删掉,重新打:“沈岚,是你吗?”
又删掉。再打:“好久不见。”
删掉。最后一次,她打了四个字:“嗯,我在。”
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一条:“我知道很晚了,但我刚找到你的号码,忍不住就发了。你还好吗?”
苏晚把手机握在手里,感觉掌心有些出汗。她想回很多话——你在哪里,你怎么找到我的号码的,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你还记得我吗,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你知不知道我写了那么多封信都寄不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把它们都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你知不知道那个铁盒子快要装不下了。
但这些话太多了,多到要在手机键盘上按无数下,多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她只回了一句:“我很好。你呢?”
“我也还好。”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长到苏晚以为沈岚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苍白的亮块,她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显得格外大,瞳孔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岚又发了一条:“苏晚,其实我一直在找你,但我爸爸不让我联系你。他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把所有和我妈有关的东西都丢了,包括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后来试过很多办法,去学校网站上查过,在QQ空间里留过言,但都没有回音。我今天突然心血来潮,在网上搜了你的名字,看到一篇作文,是你写的吧?《黄昏的操场》。我就着那篇文章找到了你们学校的名字,然后在贴吧里找到了一个校友发的通讯录,里面有你的电话。”
苏晚读完了那条长长的短信,眼眶有些发酸。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地解冻,像是春天来的时候,河面上的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冰凉,但已经开始流动了。
她回了两个字:“我信。”
沈岚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然后又发了一条:“有空给我打电话吧。号码存一下。晚安,苏晚。”
“晚安,沈岚。”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她在掌声中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的苏晚站在那座废弃的篮球场上,歪掉的篮筐还是那个问号的样子,但这次她回答了。她说:“我在这里,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篮筐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她转身,看见了那条河,河水不再是绿色的,变得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沈岚站在对岸,辫子上扎着蓝色的发绳,朝她笑着,梨涡很深,像两朵小小的花。
苏晚想跨过那条河,但这一次她不着急了。她知道河上有桥,桥就在不远的地方,走过去需要一点时间,但总会走到的。
她开始往桥的方向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长到足够她忘记身后的风声,只记得脚下的路,和远方那盏还没暗下去的灯。
# 沉落的远山(续)
## 十三、样刊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晚被语文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语文老师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面前摆着一本杂志,比上次给苏晚看的那本厚一些,封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着几枝残荷。
“样刊到了。”老师说,把那本杂志推过来。
苏晚拿起来,翻到目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黄昏的操场》,第42页。她翻到那一页,看见了那些字。那些她在晚自习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现在变成了印刷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淡黄色的纸张上,像是穿上了新衣服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等待被检阅。
她看了第一段:
“废弃的篮球场上,篮筐歪了,影子也歪了。但黄昏的光线不嫌弃它们,平等地照着每一个倾斜的事物。”
这是她写的吗?她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但当它变成印刷体的时候,感觉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的。那些词语从她身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就独立了,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不再属于她。
“写得很好,”老师说,“编辑说想约你下一期的稿子,主题是‘归途’,你有兴趣吗?”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着急,离截稿还有一个多月,你慢慢写。”老师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子邮箱,“这是编辑的邮箱,你写好了发过去就行。”
苏晚接过纸条,折了两折,放进校服口袋里。她犹豫了一下,问:“老师,这种稿费大概有多少?”
老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不多,大概够你请我喝杯奶茶。”
苏晚也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分成明暗两半,她走在亮的那一半里,影子跟在身后,瘦瘦长长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的触感有些粗糙,大概是学校打印机的纸张,便宜,不光滑,但她觉得那是她摸过的最好的纸。
## 十四、电话亭
放学后,苏晚没有直接回家。
她走到学校附近那家已经关门的音像店门口,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玻璃罩上贴满了小广告,有租房信息,有辅导班招生,有办证号码,一层盖一层,像是这座城市皮肤的疤痕组织。她拉开门,走了进去。
电话亭里有一股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霉味。她把书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插进去,然后开始拨那个她存进手机里但一直没敢打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心跳。响了第五声的时候,那边接起来了。
“喂?”
沈岚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了一些,少了小时候那种脆生生的尖细,多了一些沙哑。但那个尾音上扬的习惯还在,每个疑问句的结尾都会微微往上翘,像是在每一句话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钩子。
“沈岚,是我。”苏晚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抖,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怎么也平不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笑意:“苏晚!你真的打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打呢,我等了好几天了。”
苏晚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她也以为自己不会打。她存下那个号码之后,每天都会翻出来看几次,但每一次手指都停在拨号键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她害怕接通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双方的声音都变得陌生,害怕那条断掉了四年的线已经接不上了。
但沈岚的声音让她觉得,也许是她想多了。
“你现在在哪里?”苏晚问。
“我在成都。高二的时候跟我妈搬过来的,她现在在这边上班,我在七中读书,你知道吗?就是那所……”
“我知道。”苏晚说。成都七中,全省最好的中学之一。沈岚成绩一直很好,初中就是班上前几名,比她好很多。
“你呢?还在原来的学校吗?”
“嗯,还在。高三了。”
“高三真可怕,”沈岚叹了口气,那口气通过电话线传过来,变成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做题,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上次月考数学只考了117,我妈念了我三天。”
117分,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满分150,117算中等偏上,但以沈岚的标准,确实不太理想。她自己的数学成绩更差,上一次月考只有98分,刚及格。但她没有说这个。
“你后来……有没有收到我的信?”苏晚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是信号断了。她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上的数字还在跳:02:47,02:48,02:49。
“什么信?”沈岚的声音小了一些。
苏晚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写了很多信,但不知道你的地址,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苏晚……”沈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我也是。我写了好多,写了我妈的新工作,写了新学校的同学,写了我想你,但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址。我问过我妈,她说她跟那边的人都没有联系了。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查,她说算了,别打扰别人。”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都不出声了。电话亭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玻璃罩外被放大了,像是一阵沉闷的雷声。苏晚靠着电话亭的玻璃,感觉到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后脑勺,那温度从头皮传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一直走到尾椎。
“苏晚,你还在吗?”沈岚问。
“在。”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上次在网上看到你写的那篇作文,看完之后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虽然写得确实很好。是因为我在那篇文章里看到了你。你还是那个你,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黄昏、什么都不说话的苏晚。我觉得你没有变,而我变了,我变成了一个会跟新同学嘻嘻哈哈、会假装一切都好的沈岚。但看到你的文章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了。那个以前的沈岚,她还在你那里,对不对?”
苏晚的眼睛有些酸。她抬起头看着电话亭顶上的灯管,灯管有些发黑,两头尤其暗,只有中间一小段还亮着。她盯着那一点光,把快要涌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对。”她说,“她还在。”
“那就好。”沈岚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就好,苏晚。你要好好保重,高考加油。等我回去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见一面。”
“好。”
“那先这样,我妈在叫我吃饭了。下次我给你打,省你的电话费。”
“好。”
“拜拜,苏晚。”
“拜拜。”
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单调而急促。苏晚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她的膝盖有些发软,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停下来,血液回流,腿就不听使唤了。
她拿起书包,推开电话亭的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新鲜很多,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清冽。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很暗,看不到有什么,但她在想,也许那里什么都有。
## 十五、暗房
陈屿突然在晚自习的时候传了一张纸条给苏晚。
纸条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角,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从后面递过来,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苏晚正在做英语阅读,被那一下惊到,转过头,看见陈屿的目光从课本上方越过,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接过纸条,翻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每个字都像在格子里练过:
“周末要不要去暗房?我在学校暗房洗照片,你上次说想学的。”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在那个废弃的篮球场上,陈屿随口问她平时喜欢干什么,她说喜欢拍照,但只会用手机拍,不会洗照片。陈屿说他会,在学校的暗房里洗过几次。她说那还挺想学的。然后风把话吹散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她以为他只是客套。
苏晚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几点?”
纸条传回去,过了半分钟又传回来:“周六下午两点,暗房在教学楼地下室。”
苏晚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袋最深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藏得那么好,也许是怕弄丢,也许是怕被别人看到。她不确定。
周六下午,苏晚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学楼。
地下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要从一个很窄的楼梯下去,楼梯上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两次脚才亮。地下室的走廊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化学药水的味道——冰醋酸和显影液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
暗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暗红色的灯,像是某种夜间动物的巢穴。陈屿已经在里面了,正把一卷胶卷装进显影罐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一条肌肉线条。
“进来吧,”他头也没抬,“把门关上。”
苏晚走进去,关上门。暗红色的光把一切变成了不同深浅的血色——陈屿的脸、桌子上的托盘、墙上的计时器,都在那片红色的光里模糊了边界,像是刚刚从某个古老的梦里浮现出来。
“先看一遍,然后我让你动手。”陈屿说。
苏晚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他开始操作,动作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练习过很多次——把胶卷从暗盒里取出来,绕到显影罐的片轴上,盖上盖子,然后打开灯。红灯亮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带着一点点粉色的光晕。
“显影液要摇一分钟,每三十秒摇五秒。”他把显影罐拿起来,用一种固定的节奏摇动,手腕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里面的什么东西。
苏晚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做豆腐乳的时候,也是这样摇坛子的。外婆说,每天都要摇一摇,让味道均匀。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味道均匀,现在也不懂,但她觉得那大概就是一种让事物变得完整的过程,把分散的东西聚在一起,让他们互相认识,然后变成一个新的东西。
“好了,你试试。”陈屿把显影罐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按照他的节奏摇了五下,停顿,再摇五下。显影罐在手心里有些沉,液体在里面晃动的声音隔着不锈钢的罐壁传出来,像是远处海浪的声音。
接下来是停显、定影、水洗,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时间控制。陈屿站在旁边,偶尔报一下时间,偶尔纠正一下她的动作,但话不多。他的声音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沉,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胶卷洗好了。
苏晚把显影罐打开,用夹子把胶卷夹起来,对着红灯看。那是一条长长的、半透明的塑料带子,上面嵌着一格格负像——全世界的颜色都变成了它们的互补色,天空是黑色的,草地是红色的,人的脸是灰色的。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些画面:教学楼的天台,操场的国旗,教室的窗户。
“负片看不出来,”陈屿说,“要到放大机上看。”
他把放大机打开,白光穿过底片,投射在相纸上。苏晚看见那些负像变成了正像——天空恢复了蓝色,草地恢复了绿色,只有人脸还是灰色的,因为曝光时间太短了。
“曝光八秒。”陈屿说着,按下了放大机的开关。
白光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把相纸放进显影液里,几秒钟之后,那些轮廓开始浮现出来。先是天空,然后是建筑,再然后是细节——窗户的边框,树叶的脉络,一个人的背影。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着它从一张白纸变成了一个世界。她觉得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像是巫术——光、化学药品、时间和耐心的混合,最后把一段已经过去的时光重新召唤出来,固定在纸上,让它永远不会再消失。
她把照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放进停显液里,用手轻轻摇晃托盘。液体淹没相纸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叹气。
“你拍得不错,”陈屿说,“构图挺好的。”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照片上那个人,站在教学楼天台上,面朝远方,看不清表情。那是她吗?她记不太清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也不记得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瞬间被留住了,那个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瞬间。
她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走廊,把楼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踩在那些光上,感觉脚底有些发烫。
陈屿跟在她后面,锁上了暗房的门,把钥匙串塞进口袋里。
“谢谢。”苏晚说。
“不客气。”
他们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几秒。太阳正在往下沉,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橘子酱。
“你以后想学摄影吗?”陈屿问。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只是喜欢拍东西吧,不一定非要学。”
陈屿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这个回答。“嗯,有些东西喜欢就好,不需要变成职业。”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从陈屿嘴里说出来,她觉得很奇怪。因为陈屿是那种什么都很认真的人,做数学题会写满一整页草稿纸,背书会背到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得。他应该是一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人,不应该说出“喜欢就好”这种话。
但也许她看错了他。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和表面不一样的东西,像底片一样,看起来和正片颜色相反,但那个轮廓才是真实的。
“走了。”陈屿说,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楼梯上走。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然后才慢慢往上走。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透过走廊的窗户看到了陈屿已经走到了操场边上,步子很大,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被梧桐树挡住了,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 十六、父亲的背影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苏晚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父亲。
说是“遇到”并不准确,因为不是偶然撞见,而是她远远地看见了。父亲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她,正在和店主说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的膝盖处打了两个方形的补丁,工整得像是在裁缝店里缝的。
苏晚停下了脚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背影了。在她小时候,父亲的背影是宽厚的,像一堵墙,能挡住所有的风和危险。那时候他们去动物园,父亲把她扛在肩膀上,她抱着父亲的额头,看着老虎在大坑里走来走去,觉得全世界都在她脚下。
而现在,那个背影变得瘦了,肩膀塌了下去,脖子后面的皮肉松弛了,头发也白了很多。他站在那里,和五金店老板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一个被岁月压弯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缩下去。
苏晚站在街对面,看着父亲付了钱,接过一个塑料袋子,转身,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她本能地想要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父亲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苏晚看见父亲的表情有一种很奇怪的转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慌张,又像是愧疚,最后变成了一种平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放学了?”父亲走过来,问。
“嗯。”
“走吧,一起回去。”
苏晚跟着父亲走。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已经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是父亲,矮的是她。苏晚注意到父亲的影子很瘦,瘦得像是纸剪出来的,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肩并着肩走。苏晚的步子小,父亲的步子大,但父亲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她的节奏。苏晚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什么都没有说。
走过了那条主街,拐进巷子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了。
“苏晚。”
“嗯。”
“你……最近成绩怎么样?”
又是那个问题。苏晚几乎要叹气了,但她忍住了,说:“还行。”
“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参考书什么的,跟我说。”父亲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舌头和牙齿都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明天不加班,可以早点回来做饭。”
苏晚差点踩空了一级台阶。父亲做饭?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上一次做饭大概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做了一锅红烧肉,咸得发苦,她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后来母亲再也没有让父亲进过厨房。
“随便。”苏晚说。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们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上楼,进门。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一起进来,表情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说:“饭好了,去洗手。”
苏晚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看到父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抽着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变成一缕缕透明的什么东西,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餐厅。
晚上,苏晚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父亲和母亲在客厅里说话。他们的声音不大,但还是飘进来了几个词。
“……苏晚的学费,下学期的……”
“……从哪弄?上个月的工资还没……”
“……我去找我哥……”
“……别去了,上次……”
苏晚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Mayday的《星空》从耳机里涌出来,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椅子的木质扶手被她的手温捂热了,有一种干燥的、木头的香味,像是秋天的森林。
她想起父亲那个瘦削的背影,想起他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时那种僵硬的声音,想起他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看起来像一张旧照片,被水泡过,有些地方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父亲。一个不是坏人的父亲,一个不是好人的父亲,一个只是普通人的父亲,和她一样普通,和她一样笨拙,和她一样不知道怎么靠近另一个人的父亲。
耳机里的阿信唱到:“那一年我们望着星空/有那么多的灿烂的梦”。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今晚没有星星,天幕低垂,像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盖住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屋顶。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努力回想小时候看到过的星空,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些星星也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忘了抬头。
## 十七、桥
沈岚在周六下午打来了电话。
苏晚正在家里做数学题,手机震的时候她正在解一道三角函数,正弦余弦正切在纸上跳来跳去,怎么都看不清楚。她接起电话,听到沈岚的声音,那声音比上一次更放松了一些,带着一种老朋友的随意。
“苏晚,我跟你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两个回到了初中的教室,座位还是原来的,我在你前面,你在我后面。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超级难的方程式,所有人都在算,只有你在纸上画小人儿。然后我转头问你,‘你怎么不算?’你说,‘我在算别的。’我问算什么,你说,‘算我们多久没见了。’”
苏晚握着手机,笑了。那是她二十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声很轻,像是玻璃珠子滚过地板的声音,脆的,凉的,但确实是笑声。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醒了啊。”沈岚说,“但是我醒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我妈看到还问我在乐什么,我说没什么。”
苏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儿,扎着辫子,穿着校服。她在那个人旁边写了两个字:“沈岚”。
“苏晚,你最近有没有写新的文章?”沈岚问。
“写了一篇,还没发出去。”
“写的什么?”
“写……一座桥。”苏晚说着,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有几片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像是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作文题目是编辑给的——“归途”。
她在纸上写了很多人关于“归途”的理解:归途是过年回家的火车,是黄昏时教室里最后一个人关灯离开的背影,是一条走了一万遍还是觉得陌生的路。但她想写的,是一座桥。
那座桥在城市的东边,横跨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河床里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被附近的居民当成了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有些连鼻子都掉了,看起来像患了某种皮肤病的老人。但桥还在那里,连接着河的两岸,一边是新的城区,一边是旧的老街。
苏晚小时候经常走那座桥,因为外婆家在河对岸。每周末母亲都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那座桥,去看外婆。桥上的石狮子有十八只,她每一只都摸过,有些光滑,有些粗糙,有些摸起来像砂纸,有些摸起来像丝绸。她记住每一只的触感,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哪一只是在第几个位置。
后来外婆去世了,那座桥她再也没走过。母亲也不再走,宁愿绕远路从另一座新桥过去,也不愿意经过那些石狮子。
苏晚在作文里写:“有些路走不回去了,不是因为路断了,而是因为走到一半的时候,你会发现路的尽头已经没有人在等你。桥还在,河还在,石狮子还在,但那个要去看的人不在了。但你还是要走,因为归途的意义不在于抵达,而在于行走本身。你在桥上走的时候,风会吹过你的头发,水会在桥下流过,时间会在你身后流过。你走过去了,就不是原来的你了。但你还是你,只是重了一些,因为你带上了那座桥的重量。”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觉得它们有些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人手里寄来的信,不认识笔迹,但能认出语气。
“沈岚,”她说,“我想把这篇送给你。”
沈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好。那我等你发表,买十本杂志,送给我认识的每一个人。”
苏晚又笑了。这次的声响大了一些,母亲在客厅里听到了,问了一句“跟谁打电话”,苏晚说“同学”,母亲没有再问了。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夜色。梧桐树的光影在窗帘上晃动,像是一群沉默的舞者。她伸出手,让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些光斑和暗影在她皮肤上游走,凉凉的,痒痒的。
她想,沈岚回来了。不是真的回来,是通过电话线,通过梦,通过那些藏在铁盒子里的信,回来了。她在苏晚心里重新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了四年,现在又满了。
像是河里的水,干涸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上游的水库开了闸,水就涌过来了,带着泥沙和树叶,把干裂的河床重新填满。水很浑浊,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它在那里,流动着,活着,发出声响。
## 十八、冬天来了
十一月中旬,天气突然就冷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按了一个开关,把秋天关掉了,把冬天打开了。一夕之间,所有的树叶都黄了,操场上铺满了梧桐叶,踩上去会发出脆响,像是一群细小的骨头在脚底碎裂。
苏晚换上了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很厚,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棉被。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下巴藏进去。校服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母亲用的那个牌子一样,闻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课间的时候,苏晚站在走廊上,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穿着短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们跑得很卖力,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其中一个进球之后,脱掉上衣在操场跑了一圈,引来一阵口哨声和尖叫声。
苏晚看着他们,觉得那是一种她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一种可以肆无忌惮地高兴、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自由。她的高兴从来都是藏起来的,像一只在黑暗里发光的水母,没有人在意,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陈屿从她身后走过,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三块钱的罐装咖啡,温热,不烫,握在手心里刚刚好。他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苏晚看见他走到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发出噗的一声,然后喝了一口,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想跟他说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他教她洗照片?那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现在说谢谢显得有些奇怪。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显得刻意。说她看了他推荐的那本书?她确实看了,但那本书她不太喜欢,太沉重了,读到一半就放下了。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喝完那罐咖啡,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在讲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说:“高考报名表,一人一张,仔细填,不要涂改,填错了很麻烦。”
表格发下来的时候,苏晚拿到了一张淡蓝色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写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户籍所在地、报考类别、考试科目等等。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填,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在填一份合同,签下了就要对自己负责一辈子。
填到“报考类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文科。她选了文科,因为理科的物理和化学她实在学不进去。高二分科的时候,她和母亲吵了一架。母亲想让她学理科,说理科好找工作,文科读了没出息。她说不,她要学文科。母亲说那你以后找不到工作别哭。她说不会哭的。
那是她和母亲之间仅有的一次像样的争吵。吵完之后,母亲三天没有跟她说话,她也没有跟母亲说话。第四天的时候,母亲在饭桌上放了一碗红烧排骨,是苏晚最爱吃的菜。苏晚吃了,母亲也吃了,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是冷的了。
苏晚在“报考类别”那一栏写下了“文科”两个字,笔画很坚定,没有犹豫。
她填完表格,检查了一遍,没有涂改,没有错误。她把表格交上去的时候,班主任看了她一眼,说:“想好要报什么学校了吗?”
苏晚摇了摇头。
“不急,还有时间,先好好准备考试。”
苏晚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后桌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她回过头,陈屿拿着表格,指了指最后一栏——“加分项目”。那一栏是空白的,因为陈屿没有任何加分项,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成绩中上,体育还行,没有什么特长,没有什么竞赛奖项,就是那种在高考体系里最普通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苏晚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空。”
陈屿点了点头,把表格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苏晚转回去,看着窗外。外面的教学楼顶上,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铁质的旗杆微微晃动,在灰色的天空里画出一条细细的弧线。远处的灰色居民楼在薄雾里变得模糊,像是一排正在消失的牙齿,缺了就不补了。
冬天来了。高考还剩下不到七个月。
## 十九、孤灯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苏晚一个人去了外婆的老房子。
钥匙她一直留着,放在铅笔盒的夹层里,用一小块透明胶带粘着,以防弄丢。她跟母亲说去图书馆自习,然后骑着自行车穿过了半座城市,来到了那条巷子。
外婆家的门上贴着新的对联,是邻居帮忙贴的,红色的纸已经被日晒雨淋得发白,字迹模糊了。苏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很多年,一直没有被风吹散。客厅里的家具还在,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布上落了一层灰。苏晚掀起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倒扣着几只茶杯,杯口的边缘有一圈茶叶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她走到外婆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架上雕刻着花纹,是牡丹和喜鹊,工艺粗糙,但很耐看。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铜制的灯座已经氧化发黑,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上面烧制着一朵蓝色的花。苏晚记得这盏灯,小时候外婆每天晚上都会把它打开,亮度不高,只能照亮床头一小块地方。外婆会坐在那束光里看书,看的都是些旧小说,《杨家将》《说岳全传》《七侠五义》,翻得起了毛边。
苏晚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灯居然亮了。昏黄的光从乳白色的灯罩里透出来,照在墙上,墙上的影子还是以前的形状,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盏灯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打开它,好让那束光照亮某个它照过无数次的地方。
苏晚在外婆的床边坐了很久。
她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她能闻到外婆的味道——一种混合了樟脑丸和旧棉絮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熟悉得让人想哭。她想念外婆。从前每一次来,外婆都会从那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里拿出几块饼干给她,有时候是葱油味的,有时候是芝麻味的,有时候已经软了,不脆了,但她还是会吃,因为那是外婆专门留给她的。
外婆去世的时候,苏晚正在学校上课。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直到放学回家,看到客厅里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亲戚,听到母亲说“外婆走了”,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哭。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盯着墙壁上的那张《星夜》海报看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写作业。她记得那天她写的是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讲的是英国的一个古老城堡,城堡的地下室藏着秘密通道,通往外面的森林。她做完了那篇阅读,全对,没有一个错误。
她没有去参加外婆的葬礼。母亲说,你好好上学,不用来。她就真的没有去。但那之后的每一个清明节,她都会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公墓,在外婆的墓前站一会儿,不烧纸,不放花,只是站着,看着墓碑上外婆的照片。照片是外婆六十岁生日时拍的,穿着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笑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苏晚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会想,外婆在更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有没有过梦想?有没有爱错过人?有没有在某个黄昏的光线里,对着某个方向发呆过?这些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外婆把那些故事带走了,封在了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像一封没有写上地址的信。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巷子很安静,阳光照在对面墙上的爬山虎上,枯黄的藤蔓像一张破了的网,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苏晚在窗台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我想念外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念,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水慢慢渗进沙子里的想念。我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她——听到某种脚步声的时候,闻到某种食物的味道的时候,看到某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人的背影的时候。那些瞬间很短,短到来不及反应就过去了,但它们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像被烫了一下,不疼,但那一块皮肤会一直记得那个温度。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外婆走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孝。也许我只是还没有学会告别。也许我永远学不会。”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那张床,那盏灯,那只茶盘,那些倒扣的茶杯。它们都被留下来了,被时间留下来了,在这个没有人来的房间里,缓慢地、安静地老化。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金属的钥匙被她的手温捂热了,变得不那么冰了。她把钥匙放回铅笔盒的夹层,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好。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那盏灯还亮着,因为它没有开关可以关掉——那个开关在她的心里,而她还没有准备好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