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好学
孔子之所以成为伟大的教育家、思想家和政治家,一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书》,定《礼》《乐》,著《春秋》,赞《周易》,成为万世师表,一代素王,被称为千古圣人。“圣人”几乎成了孔子的专有名词。
一般认为“圣人”都是“生而知之”的,比如:尧、舜。然而孔子自己却矢口否认自己是圣人,他自己说“我非生而知之者”,我并不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的人,而是“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篇》),我只不过是爱好古代先贤遗传下来的大道,勤奋学习,孜孜不倦,汲汲求来的啊。
孔子不以圣人自许,却仅以“好学”自许。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公冶长》)就是说,有忠信之德的人并不少见,但“好学”之人却非常少啊。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孔子把“好学”看作一种比“忠信”更为难能可贵的品质,虽然孔子是以“文行忠信”四教作为教育弟子的根本,也是儒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的重要内容,尽管在道德体系中“好学”不见得比“忠信”更高,但确实是孔子思想的一个具有核心意义的、基础性的观念,所以,孔子高度赞誉“好学”这种品质。
比如,在鲁哀公问孔门弟子中谁最好学时,孔子说:“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雍也篇》)孔门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孔子唯独赞许颜回“好学”,除了颜回以外则“未闻好学者也”,并且颜回好学的表现是“不迁怒,不贰过”,这再次证明了孔子的确是把“好学”看成了非常重要而难得的品质和德行。
无论如何,孔子是把“好学”看成是与伦理之“德”,既有区别,又有密切联系的重要的品质。他提出了“六言六蔽”的看法:
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阳货》)
这一段很重要,孔子提出:好仁不好学,就会缺乏智慧而容易受骗;好智不好学,心智散荡而不得其中;好信不好学,好勇不好学,好刚不好学,都有刚勇而失其方向之弊。有仁有智有勇有刚,但不好学,都有失偏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好学”作基础,仁、智、信、直、勇、刚,这些美好的品德都将不成为美好的品德,而流于愚、荡、贼、绞、乱、狂这些极端。这里不管孔子讲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有特别的针对性,但对照孔子对“好学”的高度重视,显然可以看出“六言六蔽”绝非孔子的偶然之见,既表现了孔子对道德与学问的的平衡,又表现了孔子的中庸思想。如用《中庸》的“尊德性而道问学”的话来看,每一种美好的品德都必须与好学联系起来,相互补充。

什么是好学呢?好学就是特别喜欢学习。仔细体味《论语》开篇第一句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整部《论语》把这句话放在全书之首,应非偶然。因为孔子对“学”、对“好学”的重视,确实非同一般。以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孔子讲“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这段话中“志于学”的意义就非常好不一般了。“志于学”也就是“好学”之志,也就是《大学》的“知止”,所以“学”与“好学”既是孔子思想的历史起点,也是他的思想生命的逻辑起点,更是孔子思想的重要基础。“志于学”就是“好学”的开端。所谓“好学”,就是具有很强的自主性和自觉性,并且在“学”的过程中获得了愉悦感和成就感。“好学”之人能够从学习的过程中收获快乐。那么,《论语》开篇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好学者的自道和标志,“好学”首先就要把“学”看作一种乐事。所以,宋明理学提出要寻找的“孔颜乐处”就是“好学”“乐学”,这是孔子思想的起源。
《论语·述而篇》第19章,叶公曾问子路,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子路当时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后来,子路来请教老师。孔子这样告诉子路:“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孔子说他自己是,“发愤用功就忘了吃饭,学习起来心里的快乐就忘了忧愁,连自己将要老去都不知道,如此而已’”。孔子认为自己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努力学习,发愤忘食,可以说这是他“学而不厌”的为学态度的深度愉悦。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就可以理解夫子为何“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了吧?是不是也理解了夫子“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了吧!
孔子说:“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述而》)
这里显然讲了好几个方面,如默而识之属学,也属于思,诲人不倦属教,但“学而不厌”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确是一致的,体现了一种对学习活动的无条件的喜爱,这就是“爱学”“好学”。所以,孔子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卫灵公》)《子张篇》记载孔门弟子子夏说:“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时时知道自己所缺少的,同时又不忘已经学得的,这是好学的表现。
孔子还说,“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述而篇》第17章)如果再借我数年时间,五十岁就学习《周易》的话,我的人生就能因此而没有大的过错了。晚年的孔子为了学习《易经》,曾韦编三绝。可见,学习是孔子生命的起点,也是孔子生命的终点。学习,不断的学习,向所有人学习,学习一切知识,最后成为集大成者,构成了孔子一生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