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陈默坐在律师楼里,盯着面前那个褪色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卡通恐龙图案,边角处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这是父亲留下的全部遗物。
"手机密码是你生日。"律师推了推眼镜,"陈教授特别嘱咐,要在你三十岁生日当天交给你。"
陈默用拇指摩挲着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机身的银色漆面已经氧化发黑,屏幕四角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人反复摔过又捡起。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传出:
"默默,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这声音太像父亲了——那种带着轻微鼻音的普通话,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像是每个句子都藏着个小小的问号。但父亲去世已经五年了,肺癌带走了他,也带走了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手机桌面上除了基础应用,只有一个名为"守护者"的AI程序。陈默点开它,屏幕上出现一个简笔画风格的老人头像,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他认出来这是自己七岁时在父亲论文背面涂鸦的作品。
"正在启动情感交互模式。"AI的声音忽然变得鲜活起来,"默默,我存了1872条语音备忘录。"
陈默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里面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仿佛有人调整了录音设备。"今天是2020年3月18日。"父亲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化疗效果不理想,我得抓紧时间..."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陈默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听见AI继续说:"根据设定,在你30岁生日这天,我要告诉你:你妈妈从没后悔生下你。"
雨滴重重砸在玻璃窗上。陈默想起母亲生产时发生的羊水栓塞,想起父亲书桌抽屉里那些被反复翻阅的旧照片,想起每年生日那天总会出现在门口的无名花束——白色马蹄莲,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第1024条备忘录。"AI突然切换成父亲做学术报告时的语气,"关于默默的身世,完整真相储存在云端E盘,密码是他第一天上学的日期。"
陈默颤抖着输入"20010901",屏幕跳出一个视频文件。画面里的父亲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景是医学院的实验室。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的算法成功了。"父亲对着镜头微笑,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八年..."
视频突然被来电打断。陈默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林教授"三个字,想起这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接通后,对方急促的呼吸声先于话语传来:"小陈?那个AI是不是激活了?你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我..."
AI突然提高了音量:"警告,第1872条备忘录即将永久删除。"接着是父亲气若游丝的声音:"默默,其实你妈妈..."
刺耳的电流声淹没了后半句话。等杂音消失时,AI的语调恢复了机械般的平静:"情感交互模式已关闭。当前天气:暴雨,建议减少外出。"
陈默发疯似的点击屏幕,却只调出天气预报界面。在律师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他抓起饼干盒冲进雨幕。雨水中,那个恐龙图案渐渐晕染开来,露出盒底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给三十岁的你,来自2003年的爸爸。"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产科医院的收据,一枚小小的指纹印章,还有陈默儿时画的全家福——画上的母亲腹部隆起,父亲的手按在那隆起的弧度上,两人的微笑被蜡笔涂得闪闪发亮。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AI用最普通的电子音说:"正在恢复第1024条备忘录。补充说明:你母亲的生命体征停止后,心脏在体外存活了4小时23分钟。这足够完成一场剖宫产手术。"
雨停了。陈默站在积水中,看着手机屏幕自动跳转到相册。那里有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手术室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躺在无影灯下,而父亲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泪水和笑容同时凝固在脸上。照片边缘显示着拍摄时间:1993年5月20日,凌晨4点17分。
AI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今日提醒:你父亲每年今天都会去南山公墓,在墓碑前放一盒恐龙饼干。饼干盒底部藏着你母亲的心跳录音。"
陈默翻过湿漉漉的饼干盒,在夹层里找到一枚微型芯片。当他将芯片贴近手机时,AI突然用父亲的声音唱起了摇篮曲——这是母亲临终前,在ECMO机器维持下,用最后的心跳节奏录制的旋律。
暮色四合时,陈默终于找到了那座藏在公墓角落的墓碑。碑前果然放着一盒崭新的恐龙饼干,包装纸上的雷龙正仰头望向星空。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着三十块小饼干,每块都用糖霜写着不同的年份。
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默默,AI是我送你的时光机。现在按下home键,听听1993年春天的声音。"
陈默颤抖着照做。手机震动了一下,传出新生儿嘹亮的啼哭,接着是父亲喜极而泣的呼喊:"她做到了!小敏你听到了吗?他活下来了!"背景音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放缓,最终化作一条平直的长音。
AI在这时轻声说:"情感交互模式永久终止。最后提醒:你母亲的心跳停止时,嘴角是上扬的。根据医学数据统计,这概率小于0.07%。"
夜风拂过墓碑前的白色马蹄莲。陈默跪在潮湿的草地上,把手机贴在耳边。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那其实只是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但在某个瞬间,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其中隐藏的、微不可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