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元镇上,早先有两家点心店。一家在豆腐店东隔壁,一家在轮船码头。也可能是一家,两个店面。我那时年纪小,搞不清它们的关系。搞不清就搞不清吧,也不耽误吃。
轮船码头那家,我不太熟。但倪小牛师傅做的海棠糕,我记得清清楚楚。
海棠糕,当地人叫鸡蛋糕。也不晓得为啥叫这个名,反正都这么叫。小牛师傅在码头廊棚下做,朝北,他老婆打下手。
廊棚下摆个煤球炉子,炉子上搁个有木柄的金属锅子,圆形的铜盘上,有着七个小碗大小的圆形凹孔,那海棠糕就是在这圆孔里烘烤出来的。七个圆孔,一个居中,六个围边,分明就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小牛师傅做蛋糕,行云流水。抹油,舀面,加豆沙,再翻面盖住,撒几粒白糖腌的板油丁,最后盖上一块铁板翻过来。一气呵成,快得很。
出锅的海棠糕,上面一层糖衣,烤得焦黄,薄薄的,脆脆的,咬一口“咔嚓”响。里面是豆沙,满满当当,甜丝丝的。运气好的时候,咬到那粒板油丁,油汪汪的,香得人眼睛都眯起来。
那时候只要手里有点零钱,早晨上学路过,必定要买一个带走。边走边吃,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怎么这么好吃?现在想想,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吃。
豆腐店东隔壁那家,就比较传统了。一间门面,前面卖,后面做。做包子馒头的在后半间,炸油条的跟通元饭店合用一间屋。
这家店卖的东西不多,数得过来。肉包、豆沙包、馒头、油条、糖糕、麻球、油绳绞、油翻酥、油笊篱。就这几样。
油笊篱是土话,有的地方叫馓子。一大块油水面搓成条,盘成一圈一圈的,炸得金黄金黄,吃着香脆可口。它跟油翻酥一样,一年到头卖不了几次。这东西费油费工夫,炸一锅卖不完就软了。所以,看师傅心情。而油翻酥,现在大概已经绝迹了。
馄饨、烧卖,只有春节几天才有。平时不做,吃不着。这里的馄饨是小馄饨,皮薄薄的,肉一点点,汤里撒点葱花、紫菜,香。生意好,裹馄饨的手脚就要快。俗话说,点心店裹馄饨,“拨得牢拨根葱,拨不牢拨个空”。意思是手脚要快,慢了就没了。过年那几天,排队的人多,裹馄饨的师傅手不停,案板上碗里的肉馅,葱啊肉啊搅在一起,拨到哪样算哪样。
油绳绞就是麻花,比“麻花”这名字形象,一圈一圈绞起来的。麻球,有的地方叫麻团,通元的麻球有糖馅。我在外地买过一回,咬开是空的,上当了。糖糕,土话叫牛舌头,糯米做的,炸好滚一层糖粉,形状像牛舌头。跟秀洲区的糖糕不是一回事,人家那是团子。
油条一般配大饼吃。但通元大饼来得晚,改革开放后外地人来开点心店,才有大饼。早先,两个馒头夹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就是绝配。馒头软软的,油条脆脆的,一口咬下去,层次分明,好吃。
油条还能泡汤。早年“双抢”的时候,货郎担下乡,油条是必带的。买一根,切段,放大碗里,倒点白酱油,捞筷猪油,撒几颗葱花,开水冲下去。油条泡软了,汤里带着油香、酱香、葱香,喝一口,浑身舒坦。这个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包子有肉包和豆沙包。豆沙包没啥好说的,就看豆沙调得好不好。后来永红大队在育才桥南堍开了家点心店,他们的包子用红糖馅,倒是个新鲜吃法。
肉包不一样。点心店的肉包,肉馅有一小部分是露在外面的,就在包子褶的中央。刚出笼时,热气腾腾的,那个小小的肉丸油汪汪的,散发出一阵阵肉香,馋人得很。
这种包子一般人不会包,得专业人士。是不是传说中的十八个褶,没数过。当时店里做包子的,是个叫美珍的女师傅。后来有个叫万连祥的小青年跟着学,也不知道学成了没有。现在的包子,褶子多了,却再没露出一星半点油汪汪的肉馅。
价格也便宜。包子五分一个,馒头五分两个,油条三分一个。但都要粮票,包子馒头一两粮票一个,油条半两。粮票这东西,现在的小孩子估计都没见过。
做点心,很辛苦的。凌晨三点就要开门,做包子的、炸油条的来得更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当地人有“坐茶馆”“吃早茶”的习俗。茶店凌晨三四点就生火开业了,附近吃早茶的农民起得更早,吃完早茶还要赶回生产队出工。
吃茶要配点心。光喝茶,他们叫“皮包水”,没意思。所以农民进茶店前,要先到点心店买点点心,带着去喝茶的时候吃。
那时候,喝一壶早茶,吃个肉包子或者牛舌头,简直是神仙的享受。
一晃几十年了。现在回去,老街还在,点心店早没了。轮船码头那块,也变了样子。
那些味道,吃不着了,但想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