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庙会记

我大抵是许久不曾回过故乡的三月三庙会了,这念头忽而在某个暮春的午后涌上心头,像极了旧宅院里那株老槐树落下的花絮,轻飘飘的,却沾在衣襟上,拂也拂不去,扰得人心头无端地怅惘起来。

我生于南方的小镇,镇东头有一座不大的城隍庙,青砖黛瓦,朱漆剥落,平日里总是静悄悄的,唯有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才会彻底活过来,成了全镇人心里最热闹的念想。这庙会,说是祭神,实则是乡民们一年到头难得的欢聚,是孩童们盼了三百六十四天的盛事。于我而言,它是刻在儿时记忆里最鲜活的印记,是混杂着香火、烟火、人声与春风的一段旧时光,如今隔着数十年的岁月回望,竟觉得既真切,又模糊,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旧时的光景,看不分明,却又能清晰地触到那温热的气息。

儿时的三月三,是从清晨的第一缕炊烟里就开始酝酿的。天刚蒙蒙亮,母亲便早早起身,换上浆洗得平整的布衣,给我梳好头发,换上新做的布鞋,手里攥着几文零钱,牵着我往镇东的庙会赶。彼时的乡间,还没有如今这般宽敞的柏油路,只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平日里走得平淡,可到了庙会这日,路上便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是一脸的喜色,农人放下了田间的锄头,妇人放下了灶前的炊具,商贩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早早地占好了位置,一路走去,人声鼎沸,脚步声、说话声、吆喝声,混着春风里的花草香,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还未走到城隍庙,便能闻到浓郁的香火气息,那是香烛燃烧的味道,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并不刺鼻,反倒让人觉得心安。庙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香案,善男信女们捧着香烛,毕恭毕敬地排队上香,嘴里念念有词,大都是祈求家人平安、年岁丰收、孩童康健之类的心愿。大人们总是虔诚的,弯腰,上香,叩首,动作一丝不苟,眼神里满是敬畏。我那时年幼,不懂何为祈福,只觉得那缭绕的香烟十分有趣,看着香火在风里明明灭灭,看着大人们肃穆的神情,也便跟着收敛了嬉闹的心思,乖乖地站在一旁,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多言。

庙内的光景,如今想来依旧清晰。正殿里供奉着城隍神像,神像面容威严,周身披着重彩的袍服,案上摆满了供品,有自家蒸的馒头,有新鲜的瓜果,还有油炸的面点,皆是乡民们自家筹备的,不算精致,却满含心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不断有香客添上新的香烛,烟火袅袅,将殿内晕染得朦胧而神秘。偶尔有道士手持法器,轻声诵经,声音低沉,混着殿外的喧闹,竟生出一种奇妙的安宁。我总爱仰着头,看神像模糊的面容,心里既好奇,又有几分怯意,不敢久留,母亲便牵着我,匆匆拜过,往庙外的集市走去。

于孩童而言,庙会的精髓,从不在庙堂之内的祈福,而在庙外那绵延数里的市集。那是一个无比鲜活的世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是儿时眼里最盛大的人间烟火。

市集的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小吃的摊子,是最吸引孩童的地方。炸油糕的师傅,守着一口滚烫的油锅,将揉好的面团下入锅中,热油翻滚,顷刻间,金黄酥脆的油糕便浮了上来,香气四溢,馋得人直流口水。还有卖棉花糖的,一根小木棍,在机器里轻轻一转,便缠出一团蓬松洁白的棉花糖,咬上一口,甜丝丝的,融化在舌尖,是童年最纯粹的甜味。吹糖人的艺人,手法娴熟,取一小块麦芽糖,捏、揉、吹、刻,不过片刻,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猴子便出现在手中,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圈又一圈,眼里满是艳羡。还有糖葫芦、凉粉、麦芽糖、炒花生,各种吃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在空气里弥漫,勾着人的味蕾,也勾着儿时所有的欢喜。

我总缠着母亲,要买上一根棉花糖,或是一个糖人,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只慢慢舔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觉得这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除了吃食,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捏面人的、编草绳的、卖风车的、卖泥娃娃的,每一个摊位前,都围着成群的孩子。风车在风里哗啦啦地转,色彩鲜艳;草编的蚂蚱、小兔子,栩栩如生;泥娃娃有着圆圆的脸蛋,红红的腮红,憨态可掬。我常常在这些摊位前挪不动脚步,看许久,直到母亲轻声催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再往市集深处走,便是戏台。镇上的戏班子,会在庙会这日搭台唱戏,唱的都是些经典的老戏,《天仙配》《白蛇传》之类的。戏台是简陋的木台,铺上红布,挂上帷幔,锣鼓一响,便开了场。大人们搬着小板凳,早早地占好位置,津津有味地看着,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我听不懂戏文里的唱词,只觉得台上的人物穿着艳丽的戏服,画着精致的脸谱,甩着水袖,走来走去,十分好看。锣鼓声、唱腔声、观众的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阳光透过戏台上方的布棚,洒在人群里,光影斑驳,岁月静好,那是属于旧时光里的安稳与热闹。

庙会里还有耍猴的、舞龙舞狮的,更是引得人群阵阵欢呼。耍猴的艺人,牵着几只猴子,敲着铜锣,猴子穿着小小的衣裳,翻跟头、作揖、骑车,动作滑稽,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舞龙舞狮的队伍,沿着市集缓缓前行,龙身蜿蜒,狮身矫健,在锣鼓声中翻腾跳跃,气势十足。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着,闹着,笑着,整个庙会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彼时的春风,似乎也格外温柔,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花香与烟火气。脚下的土路,虽有些泥泞,却满是生机。身边的人们,衣着朴素,脸上却洋溢着真切的笑容,没有浮躁,没有匆忙,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热闹。我牵着母亲的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吃着甜食,看着热闹,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汇聚在了这三月三的庙会上。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时光串联起来,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珍贵的片段,即便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我总以为,这样的庙会,会一直延续下去,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成为小镇不变的风景。可大抵是时光走得太快,又或是世间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变迁,等我长大,离开故乡,在外求学、谋生,再回到三月三的庙会时,竟生出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今年春日,我难得回乡,恰逢三月三,便循着旧路,再去赶了一次庙会。

路依旧是那条路,却早已修成了平坦的柏油路,宽阔整洁,再也没有往日的泥泞。城隍庙翻修一新,青砖重新砌过,朱漆重新刷过,雕梁画栋,焕然一新,比儿时气派了许多,却少了几分旧时的古朴与烟火气。庙门前的广场,扩建成了宽敞的文化广场,依旧摆满了摊位,依旧人声嘈杂,可我站在人群里,却只觉得满心的疏离,再也寻不回儿时的那份欢喜与热闹。

香火依旧是有的,只是香客们少了几分往日的虔诚。大多是匆匆忙忙地上香,拍照,打卡,而后便转身离去,嘴里念叨着网红打卡点,念叨着朋友圈,眼神里没有了敬畏,只剩敷衍与浮躁。香烛成了批量生产的商品,供品也变得精致而商业化,再也没有乡民们亲手筹备的质朴与真心。

市集依旧热闹,摊位比儿时多了数倍,可满眼都是千篇一律的商品。曾经的手工糖人、草编、泥娃娃,早已被廉价的塑料玩具、网红零食取代。炸油糕、棉花糖的摊子还在,可味道却变了,少了几分儿时的醇厚与香甜,多了几分工业化的甜腻。曾经的手艺人们,大多已老去,或是转行,再也看不到那些娴熟的手工技艺,只剩下冰冷的机器与流水线的商品。

戏台还在,却很少再唱传统的老戏,取而代之的是流行歌曲、网红舞蹈,锣鼓声被刺耳的音响取代,唱腔被嘈杂的音乐掩盖,台下的观众寥寥无几,大多是路过的行人,匆匆看一眼,便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搬着小板凳,静静听戏的老人,再也没有婉转的唱腔与满堂的喝彩,曾经的戏曲韵味,早已消散在时光里。

舞龙舞狮、耍猴的表演,也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商业促销、网红直播,商贩们拿着喇叭,大声吆喝着,推销着各类商品,声音嘈杂,让人烦躁。人群依旧拥挤,可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看着手机,或是忙着购物,或是忙着拍照,脸上没有了往日从容的笑容,只剩疲惫与功利。人与人之间,少了寒暄,少了交流,即便摩肩接踵,却依旧隔着无尽的距离。

春风依旧吹拂,可再也闻不到儿时那混杂着香火、烟火与花草的清香,只有汽车尾气、塑料与食品添加剂的味道。脚下的柏油路平坦坚硬,却再也没有土路的温润与生机。眼前的庙会,光鲜,热闹,现代化,应有尽有,可我走在其中,却只觉得陌生,仿佛置身于一个普通的集市,而非记忆里那个承载着童年所有欢喜的三月三庙会。

我站在翻修一新的城隍庙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忽而涌起一阵悲凉。我知道,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旧的事物终究会被新的事物取代,这是无法逆转的规律。儿时的庙会,带着旧时代的质朴与简陋,终究跟不上现代化的脚步,被改造成了如今这般标准化、商业化的模样。它依旧叫三月三庙会,依旧在每年三月三如期而至,可它骨子里的灵魂,那份独属于民间的、质朴的、温暖的烟火气,那份承载着乡情与记忆的民俗韵味,却渐渐消散了。

我想起儿时牵着母亲的手,在庙会上慢慢行走的时光,想起那甜甜的棉花糖,栩栩如生的糖人,想起戏台上传来的婉转唱腔,想起人群里真切的笑容。那些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就像我逝去的童年,就像故乡渐渐老去的模样,只能留在记忆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轻轻想起,而后化作满心的怅惘。

世间大抵便是如此,所有的美好,都抵不过时光的冲刷。我们一边前行,一边失去,一边怀念,一边无奈。儿时的三月三庙会,是旧时光里的一场温柔的梦,梦里有烟火,有温情,有纯粹的欢喜;而如今的庙会,是现实里的一场热闹的喧嚣,光鲜亮丽,却少了温度,少了灵魂。

我在庙会里慢慢走着,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场景,忽而明白,我怀念的,从不止是三月三的庙会,更是那段回不去的童年,是故乡曾经的模样,是那份简单质朴的人间温情。那些藏在细碎时光里的美好,终究成了岁月里的剪影,只能在记忆里重温,再也无法触摸。

天色渐晚,人群渐渐散去,庙会的喧嚣慢慢平息。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翻新的城隍庙上,洒在空旷的广场上,平添了几分寂寥。我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我怕再多看一眼,心里的怅惘便会多一分。

我大抵是再也寻不回儿时的三月三庙会了,就像我再也回不到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可即便如此,那段记忆依旧会留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那混杂着香火与烟火的气息,那真切的笑容与热闹,那独属于民间的质朴温情,会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在每一个暮春的日子里,被轻轻想起,久久难忘。

而这世间的一切,大抵都是这样,在变迁中消逝,在消逝中怀念,在怀念里,守住心底最后一点旧时光的温度,如此,便也算不负过往,不负这一场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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