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个层面上,威尼斯本身就是一幅巨大的户外画作。丁托列托、乔尔乔内这些画家,曾经在那些豪宅的外墙上画满了壁画。世界上最早的城市就有这种习惯——在墙面上画画,用色彩覆盖石头。似乎城市生活天然就催生了对色彩和展示的渴望。在威尼斯,这种渴望被发挥到了极致。1495年,一个从勃艮第来的访客走进威尼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后来写道,这座城市被画满了,到处都是色彩和光影,每一笔都优美得像是大自然的恩赐。他说威尼斯是一座被涂画的城市。
事情的另一面是,这座被涂画的城市,也在不断地被重画。威尼斯不是慢慢长出来的。它不是几百代人一代一代盖房子、修修补补、慢慢扩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它是被创造出来的,是一件宏伟的发明,是人类灵感的即兴创作。从一开始它就是人造的,是在跟大自然较劲的过程中硬生生造出来的。它的房屋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是一片一片拼出来的。因为躲在潟湖里,不需要像大陆上的城市那样修厚厚的城墙来防御,所以那种本能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展示的欲望。不防了,要好看。
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一座人造的城市,要维持它的样子,就必须不断地人为干预。十九世纪末,圣马可大教堂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修复。修复者的本意是想把它恢复成最初的样子。但他们做的事包括:把朝南和朝西的立面重做一遍,把弯的拉直,把旧的大理石换成新的,把地面的路基彻底翻修而不是整修,把柱子和柱顶刮得干干净净。结果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座大教堂,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作品,而不是十一世纪的原物。建筑师的本意是“修旧如旧”,但“修”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破坏了“旧”的可能。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全城的豪宅和教堂身上。经过整修之后,它们变得更像“威尼斯式”了——颜色更鲜艳,装饰更合规。但这种“更像”,恰恰暴露了一种胆怯和迷失。1797年,威尼斯共和国在拿破仑手中灭亡之后,这座城市失去了它在世界上的权威。经济垮了,权势没了。在过去的两个多世纪里,它一直在试图制造出一个辉煌往昔的幻影。它变成了一座虚幻之城。
用不好听的话说,这叫“商品化”。威尼斯在迎合游客的审美,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比真实更真实的样子。十九世纪有位法国建筑师说过,修复建筑物应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完整地重建”。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你仔细想想——更完整地重建,重建出来的是原来的东西,还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理想版本?威尼斯选择的是后者。它的公共空间变得越来越“丰富饱满”,但那种饱满是浮肿的,是失真的一张脸。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威尼斯的美,很大程度上恰恰来自它的不完美——来自石头的风化,来自海水的侵蚀,来自时间的打磨。但为了留住这种美,人们又在不断地抹去那些风化的痕迹、那些被时间打磨出来的包浆。我们想看的是一座古老的威尼斯,但我们能看到的,是一座被反复修补、反复涂抹的威尼斯。它是真的,也是假的。它是自己,也是它自己演出来给自己看的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