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七月一日,102周年前,中国共产党成立。七年前的今天,是父亲这个老共产党员参加最后一个党的主题党日活动,是也是人生的最后一天。七月二日,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留给我们无尽的思念与追忆。
2016年6月30日,父亲应他退休前所在的学校党组织之邀,从乡下老家来到县城里,参加他们学校党组织举办的“七一”主题党日活动。那天晚上,他留在县城里住了一晚,和我们一起逛街、一起聊天,很是开心,把单位党组织奖励他的两百元,给他的两个孙孩子买了几本书和一些水果零食。看着两个孙孩围着他,左一个爷爷,右一个爷爷,能感觉到他特别知足,特别幸福。
那一晚,我和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闲聊,我俩聊得很久,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都凌晨一时过去,父亲似乎还没有睡意,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直打架。而父亲,坐院子,抽着自己栽种草烟卷,好像看不够一样,在院子东睢睢,西看看,一会说我们种在院子里的花草长得好,整个院子一派绿意盎然,花香四溢;一会儿说,当年我和他决定在县城里买一下这一处房子,是对的,占天占地,不像商品房那样,不见太阳不见月亮的……
我父亲得意不是因为他有多能耐,我想父亲是觉得他的一生虽然清苦,但他的一生干净利利落的,足以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当年,我调入县城一所小学工作时,举目无亲,无处落脚。父亲虽喜在心里,但也痛在心里。
那时,我的工资每月只有350元,而父亲也是刚刚从民办老师转正成公办教师的没几年,工资也只比我100多。为了让我能在县城里有个遮风避雨的安家之处。父亲和娘商量,把我乡下老家那栋房子卖了,卖了2.5万。可是我们要买县城这处房子,人家开口要10万。
这10万元,或许在别人的眼里,不算什么。可在我们一家的眼里,那可是天文数字。父亲和娘,还有我,在那一年,也就从来没有见过或拿过一万元。
疼子之切,爱子之情,让父亲和娘狠下心,第一次找到我们乡政府的信用社,信用社的领导听说父亲要贷款5万元,也感到很是愕然。虽然没有想到父亲会去贷款,但凭着对父亲的信任,信用社这位领导和父亲一样喜欢苗歌,常常在苗家山寨人家的嫁娶婚庆上,屡屡交锋,除了兴趣爱好相投外,他对父亲的为人和工作也是特别欣赏和肯定。
于是,他答应给父亲贷款10万,父亲说不要那么多,只要5万。信用社领导知道父亲的脾气,所以随了父亲的意,贷给父亲5万。这5万,后来父亲和娘,把所有工资一分不动的攒下来,加上娘每年喂的两三头猪,每年还了利息后,还凑了一万元本金还给信用社。
信用社那位领导每每跟父亲说,不用那么着急,不用那么攒。父亲说,那不行,我欠银行的钱我睡不着,早还早了,穷也要穷的舒心。
直到父亲去世后,我才明白,那一晚没有睡意的父亲,是特意留恋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七月一日中午,父亲回下乡去了。回到他退休后,又和娘一起省吃俭用了五六年时间,一砖一瓦地刚刚建起那处房子。父亲退休后,毅然决然要回到乡下寨子里。父亲说,他们不适应县城里生活,回到乡下可以种种地,养养鸡鸭,砍砍柴,看着庄稼长出来的禾苗、玉米、黄豆……,心里才是踏实的。拗不过父亲和娘,只好任他们回到乡下老家。
回到乡下的父亲,选取靠着学校我家一块自留地菜园,在一块五六十平米的坡地,又和娘一起,像当年他们年轻时一样,两个人一起一块砖头,一包水泥、一根木头地一一搬回去,重新建起一处遮风避雨的房子。
刚刚建成土坏房的父亲,没有装修,因为父亲也没有钱再装修。父亲和娘就住在那简易的房里,却觉得很是踏实自在。直到现在,娘说不用装修,这样挺好,这样觉得好像还有父亲健在的温馨。为此,我一直没有装修这房子,给娘留个念想,其实也是给我留个念想。
没有想到,七月二日,父亲便走完了他的人生最后的日子,撒手离开了娘和我们。从那天起,我便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也就从那天,父亲便成了我记忆,父亲的言谈举止,只能让我追忆。
父亲是个乐观的人,他十三四岁时,我爷爷无法经饥荒之饿便离开了人世。父亲便跟着奶奶,撑起他们的家,忍受别人无尽的嘲讽和欺侮,抚养着弟弟妹妹长大。
或许那时,父亲学会了抽烟,抽着那种苗家自己栽种的晒烟,味很重很大,而父亲常常似乎抽得津津有味。很多时候,跟父亲坐在一起,闻着他那烟味,很呛很辣。但我从不跟父亲说。后来我明白,父亲抽的不是烟,或许就像人们所说那样,父亲抽的是日子的苦,是岁月的磨或许抽几口这旱烟,或许父亲心情好些,或许父亲懂得苦尽甘来。
我就读完小学一年级,作为当时一名民办老师,乡公社的学区校长破天荒举荐父亲到我们邻村里一所片完小任校长(这个村子的小学有完整的一到六年级建制,周边五六村的孩子读完小学三年后便集中到这所学校读四五六年级,当时统称为片完小,一个片区的完全小学)。
一个民办老师调到其他学校任教任职,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已经有十多年党龄的父亲,二话不说,服从组织安排,走马上任。虽然是片完小,其实学校便是解放后没收村里财主粮仓的一栋两层木房子,父亲到任前,乡公社和村里集中,自己烧砖烧石灰,又建了一栋五六间的一屋平房,红砖青瓦,算是很时潮的房子。
父亲到任后,把那栋一屋的只有两间算得上好的房间,留给一个50多岁的老教师和一个从县城来的年轻男老师。父亲和我,便住到那栋层的旧房子一楼里。那是一间又黑又霉的房子,开始我跟父亲说,我不想住这间房子。父亲跟我说,他是校长,又刚来,不能那样自私,抢着住好的房间。我似乎明白一点什么来,从此也不再说起黑房间的事。
也就是住在那间黑房间里,我的胆儿从此大了起来。这不怕鬼不信鬼,也是父亲传给我了,虽然我被村里的年轻小伙子和同学,吓了不知多少回。
有一个晚上,因为是春耕时节,那天正好下了一场大雨,父亲惦记着那块雷公田,只有下雨才能耕犁,那一年才能插上秧苗,才会有收成。父亲回去时,我还没有放学,后来是那个年纪最大的黄老师告诉我,黄老师说要我在他那吃晚饭。
那个晚上,是我一个人开始自己独立的第一个晚上。那晚,我一个人睡在那间黑房子里,吓一晚上,蒙着被子一晚上没睡着,汗水浸湿被子,直到天亮,我才发现,其实一晚上也没有听到什么怪声,也没有什么怪物。
父亲对我影响,就是这样默默地。在我成长路上,父亲从来没有跟我红过脸,也没有破口大骂过我一回,更没有打过我一回。父亲的教育是正面引导,批评我时,我感觉不到他在生气,只是在跟他慢慢地交流中,体悟到他的生气,他对我做得不对学得不好的言语流露。每每这时,我才知道,父亲的生气,是因为我不争气,不学好。
父亲影响我成长的点点滴滴,就像涓涓细流一样,一点一点地滋润我,让我慢慢地悟,慢慢地懂。父亲一生对我影响,就是一部写不完的长篇小说,是没有完结的那一章的。
写到这里,已经是7月2日的凌晨,这一天是父亲的忌日。怀念父亲,深深地怀念父亲。我用这样的方式祭奠我的父亲。
父亲,你一路好走!儿子想念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或许是对父亲的思念之切,深夜里的我,竟然默默涌读起李商隐作的这首《锦瑟》诗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