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前由于家庭原因我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在乡下,那是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陕西村庄,缺水干旱,无山林溪流,课本里歌颂的乡下美好生活,年幼的我完全找不到共通之处,那个地方黄秃秃的,旱季时如同所置身烤箱让人无法躲避,雨季道路泥泞让人无法出行,夏天的我只能挥舞着扇子降温,冬天只能点着柴火窝在炕上的被褥里取暖。我羡慕大城市,羡慕有山有水的地方,有说不尽的愿望。希望能收到中央一电视台——CCTV1(www.cctv.com 这是当时我觉得最洋气的名词,背出来犹如流利的英文炫技,很是得意),而家里那台破旧黑白的还没有信号的电视让这变成了奢望;我希望喝娃哈哈的时候不用不舍的抿着唆着小嘴一小瓶喝二三小时,吧唧吧唧;希望村里经常可以有喜事丧事,因为可以去看免费的黑白露天电影、看秦腔戏、去免费蹭饭吃顿好的(所谓好的,就是用大白馒头夹着肥肉和土豆,因为年龄太小无法上席,外婆总会给整一个,然后催我去别的地方吃),那天全村的人几乎都会出动很是热闹。
我听说CCTV会在放学后的时间放大风车,听小朋友唱起过,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羡慕能看到CCTV的别人家。 彩色电视机是我看到过最神奇的科技,隔壁村子的亲戚家里买了一个大彩电,那个夜晚,究竟怎么去的确实不记得了,总之路很远,天很黑,挤进人群里见到大彩电,它的模样确实无比震撼。一两年后来家里来了城里淘汰了的彩色电视机,我很是快乐,但也还是收不到什么台,外婆由于节俭舍不得交费,记忆中只能收到陕西一套,电视放什么我就总和外公外婆一起看什么。一次看到晚间黄金档播放的《侠客行》,江湖高手们为了武功秘籍大大出手,看到打架,我天真的问外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试图理解复杂的剧情,外公的回答刻在我脑海中,深深的,他意味深长的说:“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我一脸疑惑,不懂的看着他,他慈爱的笑笑,说长大就懂了。孩子非黑即白的世界,完全理解不了,而现在逐渐长大的我,在社会中经些许历练,确实有所参悟。 外公是个很博学的人,学习很好,但由于家里穷,只能读到了高中。他拉的一手好二胡,村里人都知道,同时他也是个医生、木工、农民、天文、气象学家,是个我极为敬佩敬仰的人。夏日,室外蛐蛐聒叫着,我们拿好被褥,爬上房顶,夏日的房顶由于白天的暴晒,烫烫的。我们铺好被褥,月光星光洒下,夜空很亮。外公,指着又大又亮的月亮告诉我运动的轨迹,指着漫天的星星,告诉我那个像勺子一样组合的是北斗七星,如何辨别方向。那是我无比开心的童年时光。
家里的橱柜里藏了妈妈从县城里买来的哇哈哈,橱柜,那是我不敢打开的宝地藏了不少好东西,因为外婆节俭向来不让动那个橱柜,总说存下,藏着,过年吃喝。衣服呢也总说新衣服存下,藏着,过年穿,往往衣服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等到找到再穿的时候已经小的套不进去,她总会说,没事可以留给你以后的孩子。这个话我记忆犹新,因为我的很多衣服就是当年藏下的,大妈妈留给妈妈、妈妈留给舅舅,舅舅留给我。外婆这辈子很节俭,过惯了苦日子,我长大之后希望她能享受一些,却总是拗不过她,看的人心疼。那时妈妈每隔几个月回趟老家,交通不便,几乎不过夜当天来当天走,我总是羞于表达,留下的话不敢说,但执拗的我,追在开走的摩托车后面,边跑边哭喊,哭的稀里哗啦,场面到现在都记忆深刻。外婆总说着我那不得好死的爸爸,这是我讨厌的话题,外公总呵斥不要说,这对我来说如救命稻草。儿时的我不像同龄欢快的小朋友,有铜铃般的 笑声,而我总是带着阴郁的音调,低沉唯唯诺诺的声音,看着羡慕着别的小朋友。有次在学校收到欺负,外婆看到受伤的我,冲我骂喊着:“别人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干什么吃的”。 风风火火的她,甩下正在洗的衣服 ,卷起袖子,就开始往门口冲,要揍欺负我的那家伙一顿,看到这一幕我更害怕了,嘤嘤的哭。记得后来有没有打成小朋友,就只记得她怎么说教我,怎么摔下正在洗的衣服。
关于娱乐活动,我喜欢拿一个小铲子跨一个小篮子,去田间地头挖野菜,外婆教的很好,我可以很快发现野菜并把它完好的铲下来放到篮子里。那天外婆就会给我做野菜疙瘩,这个活动可以玩一个下午。我还喜欢外婆做的炒馍花,就是把发了霉的馒头霉处去掉,放在大锅里炒了,一股葱香。
前些日子带着外公外婆去厦门玩,他们腿脚不好,在外闯荡好些年的我,有机会表现自己的“成长”,定机票、开车、安排行程……忙前忙后,在景区好几次阳光洒下,他们走在我在前面,但却步履蹒跚,我不禁湿了眼眶,但是极度压制自己的情绪,不希望被发现。有那么几个瞬间,我隐约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压抑。记忆中的外公的时候可以扛起一大袋面粉,可以在我出水痘行动不便的时候抱着我村里溜达,可以摇动那该死的叫的轰隆隆的拖拉机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拉蜂窝煤。记忆中的外婆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瘦小的身体,做任何事情都极为着急,走路总身体前倾,仿佛这样能更快。她动作麻利,下地、农活、拉煤、送煤……。现在他们艰难的迈着步子,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沉重痛苦,中国人确实不会表达,我们用默不作声,眼神传递着彼此的关心。我希望给他们更多的东西,带他们看看这个世界,第一次坐飞机的他们用着全部感官体会着,如同这次出行,一直为我考虑,但是也在用全部的感官体验着,看着这些,我心里很不时滋味,因为可能这是唯一且最后一次。 我恨自己,做的不够好,安排的不够细致,陪的时间不够久,让他们步履蹒跚的走,所以,我要回家去,在他们身边,陪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