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是不能养猫。
猫这种生物,素来是不管你的喜恶的。倚在键盘之间,翻滚着按下一串的字母,又瞪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你。抱也抱不走,赶也赶不去,留下一簇黑白交错的杂毛,然后悠哉悠哉地睡下了。
于是起身去了书房,又拿了笔,低下头时猫又来了,跳上桌子,靠在你的手腕骨上,便又翻了肚皮,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笔拿不稳了,只好放下。一只手端了手机,还是小屏幕好,一根手指就能操作了,结果刚低下头,地下又多出来了几只,仰着头,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猫这种生物,素来是不管你的追求的。
你给它《春秋》,它嫌低。你给它《诗经》,它说不够。你问它“这都算经典之作,为何还是不足?”。
它只会跟你说,“它们太薄了,垫起来睡觉不舒服。”
猫这种生物,也当然不管你需不需要专注。它只管自己睡的是否舒适,是否暖和,至于你在纠结什么,苦闷什么,为了什么而迟迟不肯着笔,它当然也是全然不在乎的。现在,它的意思明确,只有一二三四五个连续的要求。
猫粮,冻干,猫条,铲屎,然后过来摸摸它。
我也只好被迫停笔,原先想着要写点什么,似乎是一个句子的开头,一段高潮的戏剧冲突,一个漂亮的转折,可那些念头在猫的尾巴晃动之下,被轻轻扫开,再也捡不回来了。
猫这种生物,总是随心所欲的。
若说文字是人造的囚笼,猫便是不入笼的生灵。用方格和规整的字符设立的栏杆,猫偏要跳上去,晃着尾巴,踩着栏杆潇洒地离去。
我越是想把文字写的干净,精雕细琢,控制住所能控制的一切,追逐最想要的灵光一现与完美收尾……猫便越是爱捣乱,把时间,逻辑,物理法则,人心沉浮搅得一团乱麻。
笔在桌子上滚动着,掉在地上,猫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分明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要写呢,你现在应该还有更多该为本喵做的事。”
我既有些惭愧,又有些懊恼。猫总对我写的东西不屑一顾,那些厚厚的草稿,小心翼翼保存的打印纸,全成了猫用来垫着睡觉的窝。还要抓两下,嫌我没本事,连同纸的材质都选的扎人,不算舒服。我一遍遍从猫爪子边上抢回那些手稿,反复翻看,却又不得不懊恼承认,那确实是只能用来给猫当垫窝的废料。
旁人笑着说我成了猫奴,全然没了自己的模样。
我也笑着自嘲说自己成了猫奴,除了猫也没什么可写的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拿起笔试着写写猫的时侯,猫又跑了。
它总是这样,等你不想理它时就纠缠不休,等你真想静下来认真看它一眼,它又轻轻一跳,不留半点影子。
猫走的太快,我知道它已经不在了。屋子里变得很静,我回到电脑前,手指僵硬在键盘上,打不出字。
我想继续写,试着描它的身影,尾巴的弧线,意味不明的叫唤声,瞳孔里一点幽光。但我停下来了,重新开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
那光不是光,那声也不是声,指尖反复敲打着键盘,只剩枯燥的叩响。整间屋子都成了一张被猫踩过的稿纸,满是抓痕,凌乱却又不舍得丢弃。
猫这种生物,是不在乎你有没有抓住那一瞬间的。
猫这种生物,只会让你一遍又一遍意识到:你总是抓不住的。
于是我也不再多想了,愤愤不平地说,“好吧,那我就写你离开后的模样。”
但家里还是不得不养猫的。当它不在的时侯,我总是会开始想念它。
那种模糊的影子,杂乱的感受,交替的忙碌,从不在乎你的随心所欲——正是文字生长的地方。
而至于本文所提的猫到底是不是猫,大抵也显得不甚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