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一路劳顿，路遥多坎坷，我终于是到了南通，这个难以通行的地方。
我紧紧攥着爷爷写给天香阁主人的书信，一路打听询问。先前，我在报刊上看到有关沈雪君前辈的报道。沈雪君因一幅《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轰动海内外，后来又因《耶稣像》获得更高的关注。
沈雪君前辈现已改名为沈寿，“寿”字是慈禧老婆子给的，原谅我这么称呼。可我是不满意“寿”字，因为，到后来，沈雪君前辈根本就不长寿，甚至连半个世纪都没熬过。沈前辈实在是太辛苦了，绣品虽好，却是极费时的，所以并没有多少诚心诚意求学的学徒，更别谈接班人了。
我在想着，那天香阁主人常年埋头刺绣，必是面黄如蜡，身体瘦削的。可当我见到她时，不禁为之一震。
沈雪君前辈竟然是肌肤如雪的，明明已经年过四十了。举手投足间，尽可见她仪态大方、优雅。她留着那种很精神的短发，面上不施任何脂粉，洁白的手纤细修长。而看着我那白白胖胖的手，骨节都不怎么分明了，真有些惭愧。
她持着我的信，看了很久，而后面带微笑地对我说：“原来是何先生的孙女。”沈雪君前辈籍贯在江苏苏州，具体点是吴门，怎么说也是我的老乡。再者，三十多年前，爷爷中秀才后就置办私塾，沈雪君前辈还是我爷爷的学生嘞！
那时，爷爷尚年轻俊朗，写得一手好楷书，而沈前辈，则是众多学生中最认真、最勤奋的。这俩人，互相给对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今天，沈雪君前辈再度看到爷爷的字迹，不经意间流了泪。我明白，她心里定是有一股温热的泉淌过的，而那泉的名字，叫做“回忆”。
“你走近点，我好好看你。”说着，她便蹲了下来，向我招招手。我便靠近了，一靠近，便是闻到了淡雅的香，让人好生亲近。她握着我的手，瞧了又瞧，又看了我的臂膀，终于是摇摇头，“小丫头养得是这般的好，手指和臂膀都太粗了，干不了这细致的针线活。”
我惭愧地低下头，平日里根本不在意生活方式，常常是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我没有去过私塾读书的，也没有背过米走过那么多的路，我被惯着太久了。姐姐伊人，长子穆书，他们从小便是显现出勤学之气，这样，这个家便没有我的用武之地。那么，我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自顾自地说着：“我要成为有用的人，不想吃白食了。”沈女士忽然一惊：“嗯？孩子你在说什么？”我忽然感到鼻子酸酸的，“师傅，请你收下水湄吧，水湄会好好学，水湄想成为有用的人。”
“以绣自立于世，以绣自强。这是我倡导的。我会尽我所能，将刺绣之法传授与你，但不是现在。”沈前辈摸了摸我的头，示意让我放心。此刻，我感觉到了如淙淙流水般的温柔。
沈前辈将书信收藏在柜子里，并上了锁，随后又领着我去传习所。
传习所，简单素净，那里有十几个女学生，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大概比我高出半头至一头。我不能同她们一起学刺绣的，因为沈雪君前辈让我跟她学习生活方式，让我收收心。我想，我是要重新来过了，前尘往事，且让它如烟飘散。
那些有关刺绣的历史，我也是在一旁听的，极认真。由于我是单独在一旁坐着，其他女学生的动作尽收我眼底。打哈欠、弄刘海、玩指甲我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座位中也不乏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这几年来，我的学徒生涯真是与众不同呢！其他人呢？不知过得怎样了，甚是想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