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历程》第四章 摘录总结 05
楚辞的瑰丽辞藻与汉赋的铺陈华美,共同构筑了浪漫主义的东方美学范式。从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悲怆,到司马相如“子虚赋”的恢弘想象,李泽厚将楚汉艺术概括为“人对世界的征服”, 这才是汉代艺术的真正主题。从长袖善舞的陶俑、奔驰的马到荆轲刺秦王的画像砖,没有细节和修饰的力量、运动和速度扑面而来,他们构成了汉代艺术的气势与古拙的基本美学风貌。
01 屈骚传统——中国抒情诗无可比拟的典范
当理性精神在北中国节节胜利,从孔子到荀子,从名家到法家,从青铜到建筑,从诗歌到散文,都逐渐摆脱无数宗教的束缚,突破礼仪旧制的时候,南中国由于原始氏族社会结构有更多的保留和残存,便依旧强有力地保持和发展着绚烂鲜亮的远古传统。从《楚辞》到《山海经》,从庄周到“宽柔以教,不报无道”的南方之强,在意识形态各领域,仍然弥漫在一片奇异想象和炽烈情感的图腾——神话世界之中。变现在文艺审美领域,这就是以屈原为代表的楚文化。
《离骚》把最为生动鲜艳、只有在原始神话中才能出现的那种无羁而多义的浪漫想象,与最为炽热深沉、只有在理性觉醒时刻才能有的个体人格和情操,最完美地溶化成了有机整体。由是,它开创了中国抒情诗的真正光辉的起点和无可比拟的典范。两千年来,能够在艺术水平上与之相比配的,可能只有散文文学《红楼梦》。
《离骚》《天问》和整个《楚辞》的《九歌》《九章》以及《九辩》《招魂》《大招》……构成了一个相当突出的南方文化的浪漫体系。实质上,他们是原始楚地的祭神歌舞的延续,原始活力、狂放的意绪、无羁的想象在这里表现得更为自由和充分。最重要的,它是汉代赋体文学的祖宗。
其实汉文化就是楚文化,楚汉不可分。虽然在政治经济法律上“汉承秦制”,但在意识形态特别是文学艺术领域,汉却保持了南楚故地的乡土本色。刘邦衣锦还乡唱《大风歌》,西汉宫廷始终是楚声做主导,都说明这一点。楚汉浪漫主义是继先秦理性文明之后,并与之相辅相成的中国古代又一伟大艺术传统。它是主宰两汉艺术的美学思潮。不了解这一关键,很难真正阐述两汉艺术的根本特征。
从世上庙堂到地下宫殿,从南方的马王堆帛画到北国的卜千秋墓室。天上、人间和地下在这里连城一气,混而不分。他们共同属于那充满了幻想、神话、巫术观念、充满了奇禽异兽和神秘的符号、象征的浪漫世界。他们把远古传统的原始活力和野性延续下来了。
从西汉到东汉,历经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意识形态的严重变革。南北文化渐渐混同合作,楚汉的神话幻想、北国的历史故事,儒学宣扬的道德情操与道家传播的荒忽之谈,交织陈列,并行不悖地浮动、混合和出现在人们的意识观念和艺术世界中。这里,仍然是一个想象混沌而丰富,情感热烈而粗豪的浪漫世界。
02 琳琅满目的世界——征服,汉代艺术的主题
尽管儒家和经学在汉代盛行,但汉代艺术的题材、图景并没有受到这种儒家狭隘的功利信条的束缚。它通过神话与历史、现实和神、人与兽同台演出的丰满的形象画面,极有气魄地展示了一个五彩缤纷、琳琅满目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有意或无意地作为人的本质的对象化,作为人的有机或非有机的躯体而表现着的。它是人对客观世界的征服,这才是汉代艺术的真正主题。
以最为著名的山东(武梁祠)、河南(南阳)、四川(成都)及山东嘉祥的画像石、画砖为例,从神话中仙人们的世界,到现世人间享乐观赏的贵族世界,到社会下层的劳动者艰苦耕作的世界。从天上到人间,从历史到现实,各种场景、各种对象、各种生活都被汉代艺术所注意,所描绘,所欣赏。……这不正是一个马驰牛走、鸟飞鱼跃、凤舞龙潜、人神杂陈、百物交替,一个极为丰富、饱满、充满着非凡活力和旺盛生命而异常热闹的琳琅满目的世界吗?汉代艺术这种丰富生活场景也同样意味着对自己征服世界的社会生存的歌颂,它们的力量、气魄、价值和主题宏伟巨大。这是一个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第一次得到高度集中统一的中华帝国的繁荣时期的艺术。
与这种艺术相平行的文学,便是汉赋。从《子虚》《上林》到《两都》《二京》,都是状貌写景,铺陈百事,壮丽山川、巍峨宫殿、辽阔土地、万千生民,都可置于笔下。尽管有些堆砌、重复、拙笨、呆板,它所力图展示的,不仍然是这样一个繁荣富强、充满活力、自信和对现实具有浓厚兴趣、关注和爱好的世界图景吗?在描述领域,范围、对象的广度上,却确乎为后代文艺所再未达到。它表明中华民族进入发达的文明社会后,对世界的直接征服和胜利,这种胜利使文学和艺术业不断要求全面地肯定、歌颂和玩味自己存在的对象。汉代文艺尽管粗重拙笨、确如此之心胸开阔、气派雄沉,其根本道理也在这里。汉代造型艺术应从这个角度去欣赏,汉赋也应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才能正确估计它作为一代文学正宗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与汉赋、画像石、壁画同样体现了这一时代精神而保存下来的,是汉代极端精美并且可说空前绝后的各种工艺品,包括漆器、铜镜、织锦等等。所以说它们空前绝后,是因为它们在造型、纹样、技巧和意境上,都在中国历史上无与伦比,包括后来唐、宋、明、清的工艺也无法与之抗衡(瓷器、木家具除外)。
03 气势与古拙——汉代艺术的美学特质
人对世界的征服和琳琅满目的对象,表现在具体形象、图景和意境上,这是力量、运动和速度,他们构成了汉代艺术的气势与古拙的基本美学风貌。
你看那弯弓射鸟的画像砖,你看那长袖善舞的陶俑,你看那奔驰的马,你看那说书的人,你看那刺秦王的图景,你看那车马战斗的情节,你看那卜千秋墓壁画中的人神动物的行进行列……这里统统没有细节,没有装饰,没有个性表达,也没有主观抒情。相反,突出的是高度夸张的形体姿态,是手舞足蹈的大动作,是异常单纯简洁的整体形象。这是一种粗线条粗轮廓的图景形象,然而,整个汉代艺术生命也就在这里。就在这不事细节修饰的快长姿态和大型动作中,就在这种粗轮廓的整体形象的飞扬流程中,表现出力量、运动以及由之而形成的“气势”的美。在汉代艺术中,运动、力量、“气势”就是它的本质。
也正因为是靠行动、动作、情节而不是靠细微的精神面貌、声音笑貌来表现对世界征服,于是粗轮廓的写实、缺乏也不需要任何细部的忠实描绘,便构成了汉代艺术的“古拙”外貌。姿态不符常情、长短不合比例,直线、棱角、方形又是那样突出,缺乏柔和……但这一切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上述运动、力量、气势的美。
汉代艺术呈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整体性的民族精神。如果说唐代艺术更多表现了中外艺术的交融,从而颇有“胡气”的话,那么,汉代艺术却更突出地呈现着中华本土的音调传统:那由楚文化而来的天真狂放的浪漫主义、那人对世界满目琳琅的行动征服中的古拙气势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