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聋的收音机

  一

  早上五点,天还没醒,菜市场后巷的积水先醒了。

  阿聋把鞋脱下来,倒扣在台阶上,昨晚的雨顺着裂缝流进去,扑哧扑哧响,像有人在鞋里哭。

  他不怕鞋湿,他怕鞋响——市场里没人知道,他其实听得见,只是听不清:世界像泡在一缸淘米水里,咕噜咕噜,字句碎成米虫子。 

  二

  阿聋不是天生聋。

  十岁那年,他爸在矿上塌方,被拖出来时耳朵眼儿里灌满煤渣。

  他妈抱着他爸哭,哭完转身就跑了,再没回来。

  那天以后,阿聋的左耳像被塞进一团旧棉絮,右耳像被缝了半张砂纸,声音钻进来,先磨一层血,再剩一点渣。

  他学会了把别人嘴角的弧度当字母,把肩膀的抖动当标点,拼成一句句“大概意思”。 

  三

  他靠这个“大概意思”活到现在。

  四十三岁,没结婚,租在菜市场楼顶的煤棚里,月租一百,押一付一,押的是他全部家当:一台掉漆的熊猫牌收音机。

  收音机是捡的,天线断成拐杖,旋钮滑丝,拧台靠牙。

  阿聋每天收摊后,把收音机放在枕头边,像放一颗心脏。

  电台里有个叫“城市夜话”的节目,主持人是个女的,嗓音沙沙的,像晒干的豆荚,一碰就掉渣。

  阿聋给她写过七封信,信纸是肉铺的进货单,背面用铅笔写:

  “主播,我叫阿聋,不是笼子的笼,是耳聋的聋。我能不能点一首歌,给我妈。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就当她也在听。”

  信写完,塞进空酱油瓶,瓶盖拧紧,夜里从楼顶抛下去,听天由命。 

  四

  上个月,菜市场要拆,整条街刷满白漆“征”。

  阿聋的棚子也在“征”里。

  他数了数存款:两千三百六十四块零五毛,不够半平米。

  夜里,他抱着收音机睡,梦见煤棚长腿跑了,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我押了押一付一!我押了押一付一!”

  醒来时,收音机哑了,怎么拍都不响,像突然学会了沉默。 

  五

  阿聋抱着收音机去修理铺。

  师傅拆开后盖,摇头:“显像管炸了,配件停产,不如买新的。”

  阿聋问:“新的多少钱?”

  师傅说:“新的三百八,旧的收废铁。”

  阿聋把收音机抱回来,用抹布擦,擦完用围裙擦,擦完用袖口擦,机器还是黑着脸。

  那天他出摊很晚,卖的是生姜,姜芽翘得像中指,对着整个菜市场骂。

  傍晚,来了个小女孩,踮脚站在摊前,指着姜:“爷爷,能送我一块吗?我想做姜茶,妈妈咳嗽。”

  阿聋听不清,但他看见女孩嘴唇开合,像两瓣初绽的姜花,鼻尖冻得通红。

  他挑了最肥的一块,用塑料袋装好,蹲下,与女孩平视,指了指自己耳朵,摆摆手。

  女孩懂了,接过姜,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踮脚挂到他脖子上,围巾带着奶味和咳嗽糖浆味。

  阿聋想拒绝,女孩已经跑了,小靴子踩得积水啪啪响,像一串省略号。 

  六

  那天夜里,阿聋把收音机抱到楼顶,放在围栏上,月亮像被风啃掉一口,挂在天线断口。

  他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点着,吸一口,烟雾钻进左耳,右耳灌进风。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灶台前熬姜汤,说姜是土地的舌头,辣,但能让人发热。

  他忽然有了主意。 

  七

  第二天,阿聋收摊后没回煤棚,去了旧货市场,用全身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电磨机,又买了十斤老姜,五斤黄糖,一只铝锅,一把瓷勺。

  他在煤棚门口支起炉子,把姜剁碎,磨汁,熬成浆,倒进洗净的酱油瓶,瓶口蒙上保鲜膜,橡胶圈勒紧。

  标签是从烟盒拆下的锡纸,用钉子刻字:

  “阿聋的姜茶,能止咳,能暖手,也能让耳朵发芽。”

  一瓶卖五块,第一天卖出三瓶,第二天卖出十瓶,第三天,有人开始排队。

  阿聋听不见吆喝,他就把收音机抱出来,放在摊位正中,旋钮转到最大,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像成千上万只夏蝉,替他喊:

  “姜茶——姜茶——” 

  八

  月底,拆迁队来了。

  铲车像橙色巨兽,一口咬掉半条街。

  阿聋的煤棚在最后一排,他正把最后一瓶姜茶递给一个女人——那是电台主播,真人比声音瘦,眼角也有豆荚纹。

  她喝到第三口,眼泪掉进杯里,砸出小小的银河。

  她问阿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电台,做一档节目,讲你的姜茶,讲你的收音机?”

  阿聋指了指自己耳朵,摇头,笑。

  主播从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是一副助听器,最新款,充电式,苹果绿色,像春天被掰开。

  她帮他戴上,世界“哗”地一声,像有人突然把淘米水倒掉,再换上整桶玻璃。

  阿聋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空矿道里敲救援锤。

  他听见主播说:“你妈妈也在听,我保证。” 

  九

  电台节目叫《阿聋的耳朵》。

  第一期,阿聋带着那台依旧哑掉的收音机,坐在直播间,像抱着一块煤。

  他说:“我以前以为,声音是给人听的,现在才知道,声音是给人找的。

  我找的不是我妈,是我自己的心跳。

  姜茶辣吗?辣。

  可辣后面是甜,甜后面是暖,暖后面,也许就长出一朵小花,叫——”

  他顿了顿,左耳的助听器发出轻微啸叫,像遥远的矿灯闪了一下。

  “叫——别怕。” 

  十

  节目播出那晚,整条旧菜市场已经拆平,只剩阿聋的煤棚,像黑色孤岛。

  他回到棚里,把收音机放在枕边,旋钮转到“城市夜话”。

  主播在电波里说:“最后一首歌,送给一位叫阿聋的听众,也送给所有把酱油瓶当漂流瓶的人。”

  音乐响起,是《送别》,却不是童声合唱,而是无数条街头录下的吆喝:

  “白菜——白菜——”

  “磨剪子嘞——戗菜刀——”

  “姜茶——姜茶——能止咳,能暖手,也能让耳朵发芽——”

  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潮水,把煤棚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阿聋闭眼,听见他妈在灶台前说:“姜是土地的舌头,辣,但能让人发热。”

  他伸手摸向枕边,摸到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生姜——

  那是女孩送他的,用红线穿了孔,像一枚极小的月亮。

  他把生姜放在右耳里,世界忽然安静,像雪落在煤渣上。

  阿聋笑了,笑得整条拆空的街都亮起灯。 

  十一

  第二天清晨,拆迁队最后倒数。

  铲车司机探出头,看见煤棚门口摆着一排酱油瓶,瓶口插着吸管,像一群站岗的小锡兵。

  每只瓶身都贴着锡纸刻的字:

  “喝完把瓶子留下,我想听回声。”

  司机跳下车,捡起一瓶,喝一口,辣得直跳脚,却舍不得扔。

  他回头冲队友喊:“等等,再等等。”

  没人听见他喊什么,只看见朝阳照在每一只瓶子上,反射出无数个小小的、晃动的——

  春天。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文/明镜小书生 第16天/365 我有一只名叫索爱牌的收音机,平时有空在家,会开着它听中央广播电台经济之声。 这个...
    明镜小书生阅读 254评论 0 3
  • 方老伯今年84岁,也是来做化疗的,我来之前他就在临床住过,跟我家范老很熟悉了,那时候范老还可以下床走动,耳朵...
    路重波阅读 323评论 0 0
  • 他拿一字螺丝刀,挑起那根明显比其他三根线粗的黑导线,对我说出了第一句话。“你这根线是从哪里找的? ”脑子有点反应到...
    西贝依然阅读 214评论 2 5
  • 进入五年级,当看到第一单元的文章,被深深的吸引了,特别是《桂花雨》。好文章总会引起共鸣,一边欣赏着琦君家乡的桂花雨...
    金盏菊2017阅读 90评论 0 4
  • 这个周末天气不错,和母亲回老家帮外公外婆搬家。这几年外公外婆因为上了年龄,需要搬去一间低楼层的房子。清理杂物...
    夜灯下的小书摊儿阅读 101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