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雅将手机反扣在会议桌上，指甲无意识地在皮质文件夹上刮出一道白痕。投影仪的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她此刻飘忽不定的思绪。
"蓝总监？关于酒店大堂的材质选择..."助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用洞石。"蓝雅猛地回神，指尖敲了敲效果图上那片暖色调的区域，"那种阳光穿透的质感很重要。"
会议结束后，她快步走向办公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锁上门，她终于敢点开那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蓝总监，我是周煜。冒昧打扰，想请您喝杯咖啡，感谢那晚借伞之恩。——附：今天拍的朝霞，觉得您会喜欢】
照片上，晨光将云层染成渐变的水粉色，远处CBD玻璃幕墙的反射光如同碎金洒落。蓝雅放大图片，在左下角发现一小片意外入镜的树叶，脉络在逆光中清晰可辨。这种不完美的细节让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输入又删除三次，最终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国贸79层】
发完立刻把手机扔进包里，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块。窗外雨滴开始敲打玻璃，她想起周煜湿透的衬衫贴在锁骨上的样子。三十二岁的女人不该为这种小事心跳加速，蓝雅对自己说，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上颈侧跳动的脉搏。
国贸79层的落地窗前，蓝雅第三次调整了耳环的位置。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个北京城笼罩在薄雾中，纵横交错的街道像电路板上的纹路。她选了最保守的藏青色套装，却鬼使神差地搭配了一条艳丽的丝巾——上周米兰时装周新款，连办公室的年轻女孩们都还没入手。
"抱歉我迟到了。"周煜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冷冽的空气袭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右肩背着鼓鼓囊囊的相机包。
蓝雅注意到他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显然在室外走了不短的路。"北京冬天不适合徒步旅行。"她示意服务员加杯热水。
"我习惯走路观察城市。"周煜解开相机包，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物件，"上次弄湿了您的伞，这个作为赔礼。"
蓝雅拆开包装，是一本手工装帧的摄影集。封面烫金标题《光的容器》下方，压着一片真实的银杏叶标本。
"你专门做的？"她翻开扉页，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不全是。"周煜的耳尖突然红了，"本来就在筹备出版，只是..."他的手指停在某页，"这张您可能会感兴趣。"
照片捕捉的是一栋老建筑改造过程：工人们正在拆除旧窗户，飞扬的尘土被夕阳照射，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幕。蓝雅屏住呼吸——这简直是她"时光叠影"项目的镜像呈现。
"我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周煜轻声说，指尖轻轻点着照片边缘，"光不只是照明工具，它是空间的呼吸。"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蓝雅心里某个锁着的抽屉。她想起毕业论文里写过相似的论点，却被导师批评"太过感性"。
服务员送上拿铁，拉花是个完美的心形。蓝雅急忙用勺子搅乱它，却听到周煜轻笑："怕许愿吗？"
"三十二岁的人早就不玩这种游戏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强调年龄？
周煜却像没注意到似的，从包里取出另一本册子："我们工作室的portfolio，听说雅筑接了星河湾酒店项目？"
蓝雅挑眉："调查我？"
"行业八卦而已。"周煜翻开一页酒店大堂的拍摄案例，"这种层高的空间，如果用长曝光配合移动光源..."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照在他比划的手势上，在白色桌布投下修长的影子。蓝雅发现自己正盯着他手腕内侧的一颗小痣看，那里随着脉搏微微颤动。
"可以考虑合作。"她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但需要先看详细方案。"
"下周三怎么样？我工作室离您公司不远。"周煜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易地图，笔迹力透纸背。
蓝雅接过纸巾时，他小指上的银戒冰凉地擦过她的虎口。那种触感伴随她一路回到办公室，直到前夫陈明的来电像一盆冷水浇下。
"协议条款需要修改。"陈明的声音经过电波过滤后更加冷硬，"小雨的抚养费计算方式有问题。"
蓝雅攥紧拳头，新做的美甲陷入掌心："法庭已经判决两年了。"
"我有新证据。"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明天下午三点，律所见。"
挂断电话，蓝雅发现自己在看周煜画的那张地图。墨迹已经晕开些许，就像她此刻模糊的视线。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闪烁它冷漠的眼睛。
周煜的工作室藏在胡同深处一栋改造过的四合院里。蓝雅推开斑驳的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室内暖气很足，周煜只穿了件白色T恤，正在调试一台老式投影仪。
"这是暗房。"他引她穿过挂满照片的走廊，"冲洗胶片的地方。"
蓝雅在一张放大的人像前驻足。照片里是个白发老人，皱纹里藏着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爷爷，去年走了。"周煜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他总说我看世界的方式太急躁。"
投影仪亮起，星河湾酒店的3D模型旋转着出现在白墙上。周煜的操作让蓝雅惊讶——他不仅准备了拍摄方案，还针对空间设计提出了几处修改建议。
"这里如果用镂空隔断，光线会形成这种效果。"他切换幻灯片，展示了一张模拟图，"像不像您在新加坡那个项目的手法？"
蓝雅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小众项目连行业媒体都很少报道。"你怎么..."
"Instagram上有个建筑博主发过。"周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收藏了所有能找到的您的作品。"
阳光透过天窗洒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蓝雅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暗房药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柑橘调的须后水。
"蓝总监！"一个染着蓝发的年轻人突然闯入，"设备清单我放..."他看见蓝雅，猛地刹住话头。
"我合伙人张瑞。"周煜无奈地介绍，"这位是雅筑设计的蓝总监。"
"哇哦，真人比杂志上还年轻。"张瑞夸张地眨眼，换来周煜一记肘击，"说真的，周煜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大客户的？"
蓝雅假装整理文件以掩饰尴尬。周煜迅速把张瑞推出门外，回头时耳根通红："抱歉，他说话不过脑子。"
"很活泼。"蓝雅干巴巴地说，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眼角的细纹。
送她到胡同口时，周煜突然说："别在意张瑞的话。他昨天还警告我不要招惹'大龄女强人'。"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慌乱地补充："我不是说您..."
"我确实比你大七岁。"蓝雅平静地打断他，"这是事实。"
周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向天空："看，今年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蓝雅的羊绒大衣上。周煜伸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雪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玻璃工艺品。
"年龄只是数字。"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而光影才是真实的。"
蓝雅没有躲开他的手。雪花落在她唇上，融化成一丝甜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