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从琏二奶奶院里传出的瓷器碎裂声,引他过去的。
宝玉本要去给王夫人请安,路过凤姐院外,听见里头“哗啦”一声脆响,接着是凤姐拔高的、带着哭腔的怒骂:“……你如今翅膀硬了!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干的那些脏事!偷鸡摸狗,连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然后是贾琏含糊的辩解、更响的砸东西声,和隐约的拉扯动静。
丫鬟婆子们都躲得远远的,垂着眼,噤若寒蝉。宝玉脚步顿了顿,正犹豫是否该避嫌,却见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平儿匆匆走出来,眼圈红着,头发也有些乱。
一抬头看见宝玉,平儿慌忙背过身,用手帕擦了擦脸,才转回来,强笑道:“宝二爷怎么在这儿?快请去别处吧,里头……正乱着。”
她笑得勉强,声音还有些抖。宝玉目光敏锐,落在她抬手时,袖口滑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圈明显的、泛着青紫的指痕淤青。
不是新伤,颜色已转深,但形状清晰,是被人用力攥握留下的。
平儿察觉到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拉下袖子遮住,头垂得更低。
宝玉心下了然。凤姐泼辣,贾琏荒唐,两人斗气,夹在中间受罪、甚至成为出气筒的,往往是这个通房大丫头。原著里,平儿“俏平儿软语救贾琏”等情节,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她的命纹是柔韧的藤蔓,勉强攀附在贾琏这棵朽木和凤姐这株霸王花之间,随时可能被扯断或碾碎。
“平姐姐,”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我那儿有上好的活血化瘀膏,是外头蕃舶来的,效力极好。回头让茜雪给你送去。”
平儿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更盛,满是惊愕与感激,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她没想到,这位素来不管闲事、只知在内帷厮混的宝二爷,竟如此心细,且……如此体贴地维护她的尊严,不提伤痕来历,只给解决之道。
“……谢二爷。”她声音哽咽,匆匆一福,“不敢劳烦二爷,我……我没事。”
“拿着吧。”宝玉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女孩子家,身上留了疤不好。况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总要有些傍身的东西,关键时候,能护着自己。”
这话说得隐晦,平儿却听懂了。她不是傻的,在这深宅里挣扎求生,岂能不知人情险恶?只是从未有人,这般不带任何企图地,给她一句提醒,一点实际的帮助。
她深深看了宝玉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酸楚,也有重新评估的审视。
“二爷……”她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二爷也当心。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底下的事,未必干净。”这算是投桃报李的提醒。
宝玉点点头:“我省得。你快去忙吧。”
平儿又福了福,匆匆去了。步履有些踉跄,背影单薄。
宝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叹息。平儿是这府里难得的明白人,也是难得的良善人。救她,或许也是在贾琏和凤姐这条危险的线上,埋下一颗善意的棋子。
他转身离开,没去王夫人处,先回了怡红院,吩咐麝月:“找那罐绿色的蕃邦药膏,用锦盒装了,悄悄给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送去。别让人看见。”
麝月虽疑惑,却不多问,点头去了。
宝玉坐在窗下,看着院子里嬉戏的丫头们,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
平儿腕上的淤青,惜春断掉的琴弦,还有近日“命纹”所见,府中银钱账目上越发混乱的气息……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座繁华的堡垒,内里已经开始朽坏。
而他织就的那张小小的、意图保护某些人的网,必须更快,更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