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三天盘山公路被浓雾切成碎片。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冷汗,导航地图上代表村庄的蓝点像块化脓的伤口。锈迹斑斑的牌楼突然撞进车灯,"平安村"三个字的朱砂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刻着的密密麻麻小楷:光绪十三年五月,井龙王娶亲,刘姓囡献祭。村口老槐树缠着七零八落的红布条,每阵风过都发出呜咽。后备箱里的摄像机突然自动开机,屏幕上闪过林小满最后一条朋友圈:"他们说井里的眼睛在看我"。石板路浸着暗绿色苔藓,墙根蜷缩着十几只癞蛤蟆。我蹲下身,发现每只鼓起的眼球都被竹签钉着红纸,纸上歪扭写着"替"。
"后生仔踩了太岁脚喽。"沙哑的声音惊得我踉跄后退。拄着枣木拐杖的老人从阴影里挪出来,藏青对襟衫领口露出半截红线,末端系着枚生了铜锈的康熙通宝。"我是市报记者陈墨,来打听......""知道你要来。"老人用拐杖敲了敲祠堂石狮子的眼睛,暗红汁液顺着裂缝渗出,"十年前小满丫头也背个黑包,跟你一样爱拍癞蛤蟆。"祠堂木门"吱呀"打开,供桌上三十六只青瓷碗在穿堂风里轻晃。我瞥见最近那只碗底刻着"己卯年丁卯月戊戌日",正是林小满的生日。"王支书,井水又涨了。"穿蓑衣的男人闯进来,斗笠边缘滴着水。他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布满铜钱大的溃烂伤口,每处伤口都缠着褪色的红线。
子时的梆子声撞碎月光。井台四周插满柏树枝,枝桠间挂着hundreds只铜铃。老栓往我手里塞香时,我触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麻绳磨出的凹痕,形如井字。"一拜天地安。"村民齐刷刷跪下,脊背弯成井沿的弧度。我注意到他们鞋尖都朝着井口,鞋跟刻着倒流的太极图。林小满的寻人启事贴在井栏上,照片里的她手腕红绳格外刺眼。"二拜龙王悦。"老栓突然掐住我的手腕,将香头按向我的中指。血珠坠入井水的瞬间,水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红线,每条都系着年代不同的铜钱:有锈蚀的秦半两,有泛着幽光的永乐通宝,最新的是枚带血渍的五角硬币。"三拜......"铜锣声戛然而止。我脚踝一紧,低头看见红线正顺着裤管往上爬,铜钱在月光下折射出人脸轮廓——是林小满的脸。"跑!"王贵突然扑过来,他溃烂的脚掌在石板上拖出血痕。井底传来女人的笑声,混着柏树枝爆裂的噼啪声。
老栓的土窑充斥着霉味和硫磺味。土炕墙缝里塞着本油布包着的账本,纸页间夹着干枯的柏树枝。光绪二十年:刘彩姑,七岁,清明投井。赏银五两,另赐红线三丈。民国七年:李赵氏,十九岁,惊蛰祭井。赔棺木一副,红线绕颈七圈。1998年:陈桂花,二十六岁,自愿侍奉井龙王......最新一页停在2015年3月6日:林小满,强行破祭,红线缠舌,沉井。"她们都在等惊蛰。"老栓突然从柴堆后站起,脖子上的红线勒出深痕,"红线是井龙王的锁链,每死一个人,锁链就长三寸。"他掀开炕席,露出底下直通井底的暗道。霉湿的风里飘来腐臭味,石壁上嵌着的头骨眼窝中,都插着燃烧的柏树枝。
当王贵的尸体砸下来时,我正顺着暗道往下爬。他后颈插着老栓的枣木拐杖,拐杖上缠着的红线正在往我身上蔓延。"陈记者......尝尝被锁住的滋味......"井底传来气泡破裂的声音。林小满的尸体悬浮在幽绿的水中,头发化作千万条红线,每条都系着新折的柏树枝。她肿胀的眼皮突然睁开,瞳孔是两枚叠在一起的铜钱。"十年前他们说......"她的舌头从铜钱孔里伸出来,"井龙王喜欢处女的眼睛......"我摸到口袋里的录音笔,最后三秒录下的是自己的惨叫,和无数女人的笑声。当红线缠上眼球时,我终于看清井壁上的刻字:每根红线都是祭品的退路,当红线爬满人间,井龙王就要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