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小时候的事,一个绕不过去的方面就是“怕”,知道得越多,害怕得越多,先是怕“麻猴子”,后是怕鬼,自然而然也就怕黑,因为麻猴子和鬼都出现在夜里,之后还怕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我分析主要是大人的因素,他们神秘兮兮谈论吓人的事,一脸惊恐,小孩听到、看到自然跟着害怕。我是有了独立的认知和分析能力之后,才逐渐克服了对鬼怪的恐惧。
最早知道害怕,是奶奶晚上不让我出去,说外面有“毛猴子”,专抓小孩吃。哄我睡觉时她也会说,快睡觉吧,要不毛猴子就来了。毛猴子长什么样,奶奶没说,我想当然地认为是一个长着长毛,样子像猴儿的怪物。一想到这样一个怪物时刻在门外等着吃我,我就心惊肉跳,自然要按奶奶说的办了。

后来知道,别人叫这个怪物为“麻猴子”,也不知道是奶奶没说对,还是我听错了,反正正确的叫法应该是“麻猴子”。
我到保定后学了个童谣,也说到“麻猴子”:“杨树叶儿哗啦啦,小娃娃睡觉找他妈,小娃娃小娃娃快睡吧,麻猴子来了我打它。”
后来读鲁迅的书才知道,“麻猴子”在北京叫“马虎子”,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怪物而是人。鲁迅考证他应该是“麻祜”,即传说中隋炀帝时负责督造大运河的麻叔谋。因为传说他吃小孩,所以人们就用“麻祜”这个名字吓唬小孩。中国的老百姓知道不了这么复杂的典故,说是“麻胡子”,最终讹传为“麻猴子”。

到保定后,也有大人用“大马猴”吓唬孩子,也不知“大马猴”是不是“麻猴子”的讹传。

奶奶还用“地魔”吓唬过我,她不让我到村里乱跑,说村里在闹“地魔”。我印象中地魔是一个弱智、爱搞恶作剧且极为残忍的怪物。奶奶说它就小孩那么高,但很墩实,最爱和小孩子摔跤,摔得过它,放了你,摔不过它,就把你扔到粪坑里。另外,它也用搞恶作剧的方式攻击家畜之类。这个怪物是奶奶的杜撰,还是乡土的传说,抑或有什么出处?不得而知。反正那时,我非常害怕,可又想偷偷看它跟别人摔跤。

到了保定之后,母亲不再用“麻猴子”、“大马猴”之类的怪物吓唬我,而是用来吓唬弟弟妹妹了。看来这类怪物只适用于低龄儿童。
到保定之后,我开始怕鬼,因为我听说我们院就闹过鬼。
大概在1955年夏天的时候,院里的大人们神情紧张地悄悄商量什么事,看上去还有些气愤。后来得知,是大人们听说,当年因为院里闹鬼,房东才全家搬走,将房子出租的。此事不光是传说,还有铁证,就是南房房顶东边有一座面向北房西边屋子的小庙(我上初中时,曾在小庙上绑矿石收音机天线,小庙里的砖上刻着字“北斗七星君”),据说小庙就是为了请星君镇压邪物而建的。

这事真伪很好判断,没事房东不会在房上建小庙(这样的小庙极为罕见),小庙有效房东也不会搬走。既然搬走了,就说明房子真的有问题,瞒着租户把有问题房子出租,肯定侵害了租户的利益,租户们想跟房东理论也是有理由的了。
知道了这事,我就悄悄向别的院的孩子打听细节。有大些的孩子告诉我,我们这个院子风水不好,院子地面南高北低,房子是南低北高,而且北房是三间,南房是两间,像棺材一样“一头大来一头小”,所以阴气很重。还说闹鬼的屋子是北房西边的那间屋子,夜里屋里的东西会自己移动,就像有人搬挪一般。他还故作神秘地暗示,这间房子是因为出过什么事,才闹鬼的。什么事呢?我特想知道,可他就是不告诉我,或许他也不知道吧。

他还装作鬼的样子吓唬我:“小心半夜鬼掐你。”我还真的害怕了,一到晚上就提心吊胆,想象着鬼是个什么样子,会怎样来掐我。

深夜醒了,我比以往留心,总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凭空移动。我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又怕它真的发生,既紧张又兴奋。最终我很是失望,什么都没发现。即便院里偶有响动,细听听,也不过是刮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大人们是否跟房东理论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房东月月向我们收房租,大人们与房东见面的机会肯定是有的。不过不管是否交涉过,租户们是一家也没有搬走,包括住在北房西屋的王大娘(后来王大娘患老年痴呆,王大娘孙女患癫痫病,有人就说与此屋有关,我觉得牵强)。后来,大家坦坦然然地住在这个院里,一直住到1992年这个院子连同整个胡同一起拆除。那个小庙拆除得更早,大概在1970年,南房漏得厉害,房管所在翻修屋顶时就把小庙拆了。
院子闹鬼的事过去之后,我对鬼故事敏感起来,特别爱听,听了又害怕。
一次,院里谁们家来了客人,因天热就在院里聊天,其中一个大人说,他外出时住在了一个小旅店,夜里想解手,便提着灯笼去了厕所。灯笼放在地上时怎么也放不稳,他左试右试终于找了个可放之处。方便完之后,再拿灯笼时发现是个秃头鬼提着。吓得他灯笼都没敢拿,就慌慌张张去找店家。店家不信,自己去了厕所。一会儿店家回来了,手里拿着灯笼,说什么都没看到,还让他再去看看。他说打死也不敢去了。听了这个故事,我晚上再也不敢去院里的小厕所了,生怕里边有个秃头鬼。

在院里的孩子中,我算是胆大的。可自从知道院里曾经闹鬼之后,就心虚多了。特别怕黑,没灯的地方不敢去了,总觉得那地方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晚上去公厕,是一溜儿小跑不回头,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紧跟着我。晚上即使有灯,也不愿一人独处,假如父母去别的家串门,我会不声不响地跟随,以避免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后来,发生了久大娘“叫魂”、张大娘“消劫儿”的事,我就更怕黑了。

学儿病了发烧,躺在炕上昏睡,惊醒后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久大大、久大娘赶紧带她去了医院。
上医院后的当天晚上,久大娘拿着学儿穿的上衣,在学儿玩过的地方,拉着长音地喊:“学-儿!回-家-吧!学-儿!回-家-吧!”还撑开衣服在犄角旮旯儿晃来晃去。我听了很害怕,就我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说,学儿受了惊吓,发烧了,吃了药就没事了。她妈妈不放心,再叫叫她。

再后来,喜子也发烧了,症状与小儿近似。张大大、张大娘也带喜子去了医院。
从医院回来之后,张大娘也给喜子叫了魂儿,可不管用,喜子照样昏睡不醒,惊醒也说胡话。张大娘到处求人,最终求来了妙方,听说是“销劫儿”。
那天晚上,母亲应邀去观摩“销劫儿”,我悄悄跟了去。只见张大娘找出一个茶碗,碗里装上黄米,反复摇晃,晃瓷实后细心刮平。再用一块布从上向下包裹,攥紧翻转,然后念念有词地提着它在喜子的头上转,先正转几圈,再反转几圈。转完后打开包布,检查黄米缺失的情况,并把缺失的部分补平。之后,反复进行这种操作,直至碗里的黄米在转完后一点不少为止。

为什么病了要“叫魂”、“销劫儿”?我总想弄清它的原理,可不愿问母亲,因为她一两句就打发我,不会认真解释。后来我问了胡同的大孩子,他说,人有三个魂,七个魄,哪怕吓掉一个都会闹病。久大娘的“叫魂儿”,是把学儿吓掉的魂找到,送回身体。张大娘的“消劫儿”,是用米贿赂鬼神,让他们帮喜子消除这个劫难。


他还说,天黑了鬼才出来,小孩眼明,看得到,看到就容易吓着,吓着就容易丢了魂儿。听了他的解释,我更怕黑了,晚上出去再不敢东张西望。
父亲不信鬼神,他知道这些事之后说,学儿、喜子是病了在发烧,打针、吃药就好。想想也是,他们病了都去了医院。
事后,我总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胡话,难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终于,我从自己的体验中找到了答案。
那是在临近过年的一天,吃完晚饭我就困了,不想玩儿只想睡觉,于是就躺到炕里边,看母亲缝衣服。
我盖好被子,很快就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我能感到屋里那黄黄的灯光,母亲细小的动作,水壶烧水的声音。但眼前总出现一条极平极远的路,延伸啊延伸,无限地延伸,让我心烦意乱。终于有变化了,变成了堆满乱石的路,可我照样心烦。我使劲地醒来,这一切终于消失。眼前是黄黄的灯光,埋头干活的母亲,我放心了,又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出现了,他右手臂伸得直直的,用食指狠狠地指着我,从极远处迅速向我接近,在指到我鼻尖时停下,我极为惊恐。他终于消失了,但又在极远处出现,又向我指来……

我再次使劲醒来,又再次昏昏入睡。那条极平的路又出现了,一个人翻着跟头由远而近。我感到那个人就是我。我虽然依然烦躁,但有了因飘浮而解脱的感觉,终于可以松弛一下了,我入睡了。
这种令人烦躁的感觉在我小时候曾多次出现。有时出现了,还要反复多次才能入睡。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把这种感受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只是默默地强忍下来。当然后来我也好了,连医院都没有去。
那时家里根本没有体温计,是不是真的在发烧,已无法确定。以我现在的经验看,应该是的。

我猜测,学儿、喜子在发烧的时候,可能也看了了类似的东西,但他们抗拒不了恐惧,就不知不觉地说出来,以寻求帮助。大人不知这些,自然以为孩子在说胡话。为什么我发烧时,没有胡言乱语?回忆那个过程,我面对莫名景象时,只想看看到底会怎么,到底怎样才能闯过去,根本没有想到向母亲求助,自然也就没有喊叫的必要了。

当我接受教育,知道了世上没有鬼神,就不再害怕鬼怪;当我知道了黑暗中的危险不可能来自鬼怪,对“黑”也就没有了莫名的恐惧;当我知道了人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出现幻觉,再看到的某些理解不了的东西,也就不再盲目附会。总之,学习可以使唤精神更加强大。
有时候我也想,不做亏心事,不做坏事,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就不畏惧冥冥中的那些事,一身正气,百邪不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