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东关村生活的时候,去趟饶阳县城就说去“城里”,1954年5月我们到了保定,这可是到了更大的“城里”了。我对城里的生活充满好奇,看什么都新鲜。
我发现保定居民家里都有电灯,晚上拉灯绳就亮,特方便。在饶阳老家我们一直点油灯,直到1962年我回去探家还如此,好像1970年之后饶阳才建好变电站,用上了电。而保定竟然那么早就有了电,不但居民家里有电灯,连街道上都有。我们四号院门口就戳着一根电线杆,上面的灯泡天黑了自己就亮,真是太棒了。


不过用电要收费,收费的依据是能计量用电量的电表。我们全院共用一块电表。电表就门洞的南墙上,是一个带玻璃罩的仪器,屋里开了灯,它的一个有红点的轮片就转,随着它的转动,上面的数字也会增加。每月都有供电局的人来查表,下收费通知单。通知单上有全院要交的总电费,院里各家按照自家灯泡瓦数分摊就行了。
另外,我还发现保定用水还要收钱。在饶阳老家用水都是到村里的水井自己打。井上有辘轳,挂上水桶,自己摇动辘轳,水就打上来了,没人收费。

而相府胡同的各院都没有自己的水井,吃水要买。其实我们四号院原来是有水井的,就在院子中部,只是我们家搬入时已经废弃,改作渗水井,用于渗排脏水(以现在的眼光看,肯定是污染地下水源,但那时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层)。
买水可以从家里等,每天上午会有卖水的到胡同里来。卖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拉着一个木制的大水车,边走边喊:“谁要水!”有人要水,他便拔开水车上的木塞儿,把水放到一个木桶里,再提着木桶将水倒在买水人的水缸里。开始母亲就买他的水,有时给他钱,有时给他提前买好的水牌儿。多少钱一桶我已记不清了。


后来父亲嫌送的水贵,就直接去水铺买水。出了我们胡同西口向北走不远,杨淑胡同路东就有一处水铺。那是一处临街的店面,房子旧而高,临街这面白天完全敞开,晚间上木板。房子里铺了高于外边地面的地砖,砖地正中有一口辘轳水井。有人买水,老板会亲自服务,把你的水桶打满。但他的服务仅此而已,你得自己挑回去。我们家没有准备水桶和扁担,挑水都用王大娘家的。
大概在1956年,相府胡同南口安装了自来水,人们再也不用买水吃,自己流出来的水可以随便接。水费很便宜,每人每月不过几分钱。
在排水方面,保定比东关村要先进,胡同里边都有排污设施——地沟。相府胡同地面下面是一条砖砌的地沟,设有两个地沟口,一个在我们四号院门口石头台阶的北边一点儿,一个五号院的门口。我们这两个院因为离地沟口很近,就没有在院里修地沟支线,只能到院子门外倒水。
其实我们四号院最开始时是可以在院里倒水的。因为院子中部有个渗水井。可后来总有人偷偷往渗水井里边倒垃圾,最后垃圾堆到地面,渗水井报废,就只能往院子外边跑了。
到了保定,我还发现人们家里都没有灶台,烧火做饭都用炉子。这种炉子不像灶台那样烧柴禾,而是烧煤球。
煤球自然也要买。卖煤球的店铺叫煤铺,卖人工摇的煤球,是私营的。煤铺与水铺相似,也有伙计拉着煤车走街串巷,边走边吆喝。有人要煤他便给送到家中。我们家的煤放在铺底下,送煤的人给倒到床铺前,便算完成任务,还得由母亲往里倒。

后来卖煤的改为公办的煤店,卖的也改为机制煤球。买煤要先去煤店交费开票,然后回家等着煤店安排人送煤。送煤时往往凑拨儿,一下送相邻几家的。送煤的到了胡同口就喊:“送煤了!”你如果在煤店买了煤,就得赶紧拿着票儿出去找他,不然他走了你还得等着他下次再来。开始送煤的还帮着往家里抬(一筐一百斤),后来都给倒在胡同口,买煤的还得自己往家里倒。


大概在这个时候,父亲在我家西屋和王大娘北屋之间的过道里搭了个煤池子,买了煤可以从上面放入,然后盖上盖子,很方便。取煤可以从煤池子下边的出口用煤铲掏,也很方便。王大娘家、喜子家已在北屋后夹道的两侧小棚里搭好煤池,我家占用这个地方影响不了他们。
城里这种烧煤球的炉子,我以前没有见过。它的炉身是个铁皮的圆筒儿,圆筒儿内四周还要搪泥,圆筒儿上面是炉盘,炉盘中间是炉口,燃烧的煤火就从炉口冒出来。

搪炉子的泥和的时候要掺头发,全哥、全嫂、张大大、张大娘都在理发馆工作,有的是头发,他们拿回后院里的人随便用。

这种铁皮炉子很不好点燃。生火时要先点燃刨花(也可用滑秸或废纸代替),再通过刨花点燃木柴,最后通过木柴点燃煤球。放入煤球后还要放上拔火筒,拔上十几分钟。此时拔火筒口便会浓烟滚滚,弥漫得全院都是呛人的烟。母亲生火时,会让我离得远远的,免得呛着。因为家家生火都是如此,也就没人抗议。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挺要劲儿,生手往往费了刨花和木柴,也没把火生着。

用这种炉子,不但要买煤,还要买木柴。好在离我们不远的枣儿胡同就有个“大兴木场”,从那儿就可以买到刨花和木柴。不幸的是“不兴木场”不久就失火关张,母亲还得去一个什么镜箱厂买这些东西。再后来发了煤证,煤球也像粮食一样定量供应。而木柴由煤店不定期供应,刨花则无处供应。木柴、刨花都成了稀缺的宝贝,父亲要四处踅摸着买。
到保定之后,家里吃米面都要买。开始到私营的粮铺去买,1955年秋天实行购粮证后则到公办的粮店去买。在老家饶阳时,家里吃粮都是自己种,记得为了过年蒸黏窝窝,奶奶要特意种点儿千穗谷。吃面都是自己磨,我对奶奶套着毛驴磨面就有印象。

发了购粮证后买粮食要到固定的粮店,相府胡同对应的粮店是瑯瑚街粮食,后来改为北大街粮店。

由于粮油定量供应,粗细粮的比例大家都一样,各家的伙食也就缩小了差距。有差距主要体现副食上,王大娘家、张大大家吃得更好一点儿,因为他们两家有人在理发馆工作,挣计件工资,收入多一些。不过后来副食也实行了凭票供应,他们在这方面的优势也不明显了。
购粮证上成人的购粮指标是按工种定的,孩子则按年龄定,成人一般每月28斤。如果肉蛋副食供应充足,这个定量是够吃的,但后来肉蛋副食也凭票供应,粮食就不够吃了。



当时每月的27号可以买下月的粮食,家中已无粮的自然要早早去粮店排队,不然中午就断顿儿。我大一点儿的时候,母亲就把排队的活儿派给了我,一般都得排一两小时,多的时候要三四个小时,能让人等得心急火燎的。
母亲买菜一般都去大慈阁下边的菜摊,在张经理家借住的时候,母亲就去那儿。那儿有临街卖菜的店铺,有搭床板卖菜的菜贩,有挑担推车买菜的菜农。卖的菜一般都是当地产的应季蔬菜,感觉菜的品种比饶阳要全。那儿也有卖肉和卖鸡蛋的。1956年有了公办的菜店,母亲多去城隍庙前的公办菜店买菜。

买酱油、醋等调料,母亲则去税务角的全兴酱园。它位于税务角的西北角上,门脸儿面向南开。感觉是个老字号。
院里做饭也算一景,尤其是天热的时候,家家都在院里做饭,做点儿好吃的,香味儿能让全院儿分享。如果谁们家从乡下拿来土特产,就不能光让大伙分享香味了,一般得拿出一部分让大伙尝尝鲜儿。
王大娘家、张大大家的炉子分别放在北房廊房的西侧和东侧的角上。我们家、学儿家、心宅家都放在屋子门口。放在门口的炉子怕风,一刮风火就跑偏,不好做熟饭,因此炉子上还要放一个防风铁皮圈。另外,还怕下雨,一下雨炉子就得赶紧往屋里搬。我父亲动手能力强,在门口搭了一个能放进炉子的带门的小棚,同时解决了防风和防雨问题。
让人惊奇的是,院里的邻居连米面和油盐酱醋都串换着用。临到做饭时,突然发现什么东西忘了买,去邻居家要一点儿就是了,一般米面得记住还,油盐酱醋就两可了。后来食品全部凭票供应,家家不够吃,人们就尽量不借了。
做饭产生的炉灰和垃圾,人们都放到旧木箱中,等着收脏土的来了再倒出去。收脏土的从哪儿开工资不知道,估计来源于居民交的卫生费。胡同里有街道组长,负责向每户收卫生费,好像每月每人几分钱。当时相府胡同的街道组长是二号院的冯书田,她是小雪、小明的母亲。
收脏土的每天拉着车从胡同经过,会边走边喊:“倒脏土喽!”听到喊声想倒的就得赶紧往外端,因为收脏土的没什么耐心,你慢了他就走了。后来不知为什么街道把收脏土的给“炒鱿鱼”了,在胡同的两个出口各放了一个大垃圾箱,让居民自己把垃圾倒到垃圾箱去。西口的就放在了十二号和十三号大门之间。这项改革我觉得不成功,倒土远了不说,主要是放垃圾箱的那个地方总是又脏又臭。

在饶阳老家时,村里各家都有自己的厕所。但相府胡同的居民院有的有,有的没有,我知道有的就有九号院、十一号院,还有我们四号院。我们院的小厕所与公厕一样,就是前边埋个缸当尿坑,后边埋个缸当便坑,所以非常不卫生,不但招来苍蝇,还散发着臭味。尤其是进城农民来清掏的时候,臭味尤烈。而且他们的清掏时间不定,有时赶上我们吃饭,他们也若无其事地挑着粪桶在饭桌间穿行。
那时家家都愿意在院里吃饭,只要天不太冷,大家都把饭桌摆到院中。相邻两家的板凳都会挨在一起,大家都不在乎隐私,好像很喜欢这种可以互相观望的氛围,往往是一家改善四邻香。这么好的吃饭场面,一旦赶上农民来清掏就遭殃了,不怕麻烦的赶紧手忙脚乱地转移,怕麻烦的就只能无奈地享受粪便的臭味了。
虽然我们对农民的这种做法很不满,但也不敢抗议,因为他们是义务清掏,不收费。当然,他们也不是无私的模范,他们的清掏是为了获得肥料。据说,政府为了防止农民无序争抢这种免费资源,还给郊区各村划分了清掏范围,他们只能在自己规定的地段清掏。可他们一旦因故不能及时来收他们的资源,比如忙于麦收、秋收,我们就会更为遭殃,大便溢出便坑,臭气弥漫全院。更麻烦的是女人没处去方便,因为我们胡同只有男厕。所以我们对他们的肆无忌惮,就只能忍气吞声了。

我们院的小厕所规定只让女的用,男的一律上胡同口的公厕。后来胡同口的公厕增建了女厕,我们院里的小厕所就也废弃了,成了学儿家放杂物的储物间。我们院的味道自然也好多了。
为了解决夜里如厕问题,各家都准备了尿盆,就在自己屋里解决。我曾听邻居说,他半夜起来在院里干什么事,清楚地听到了别人在屋里小便的声音。
我在饶阳老家时,知道姥爷有夜壶,但在保定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