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结婚已经59年了,再过一年,他们就将迎来他们的钻石婚。结婚那年,父亲20,母亲17,如今父亲79,母亲76岁,真正是从青丝少年相伴到了皑皑白首。
那天我问父母,您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父亲想了想,很坦白地说,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记不得了。母亲却一口说出是59年前的十月初六。我又让二老用一句话总结一下他们大半辈子的婚姻,母亲说“结了一辈子的仇”,父亲笑咪咪、略带嗔怪地反驳“哼,简直是结了一辈子的仇?”
父母的婚姻和他们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一样,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初时谈不上有多少爱情成分,但从一开始,他们就都有一种相守终生的使命感,及至后来,虽然也磕磕碰碰,但却圆圆满满兑现了彼此的承诺。
母亲说,她是当地的老住户,父亲是那个地方的外来客,两个人隔山而居。有一天,两人因为放牛起了纠纷,恨恨地干了一次口水仗。后来,有媒人上门提亲,母亲第一反应“是他呀”,再后来,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结了婚,组建了自已的小家庭。
婚后,他们分得了半间土坯房,没有门,就用簸萁掩着。父亲因为有些文化,被聘到村里当教师,母亲自始参加田间劳作。后来,他们有了五个孩子,两儿三女。初时,父亲还有些重男轻女,母亲生下大姐,他没有太大高兴,及至生下大哥,简直如获至宝,再后来,母亲又相继地生下了二姐、二哥和我,到我的时候,己没有留下任何重男轻女的印记,除了二哥小时候会坏坏地叫我“多”。
随着孩子们的出生,那半间土坯房就再也承受不起一个家,父母便开始为我们置办新家。新家采取的是那种前屋后院的建筑样式。两间正屋外加两间偏房,两间正屋,一间用柜子从中间一分为二,当作两个卧室,一间用作堂屋,紧挨着堂屋的是半间厨房,又在旁边搭了半间小草屋,也是当作卧室。新房因为是父母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像燕子衔泥般一点一点地抽空垒起来的,质量并不怎么好,居住到1980年时,已经破败不堪,漏得厉害。于是,又开始了第二次置办新家。第二次做屋前的和泥、抹砖应该是在十月至冬月间,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天气比现在要冷得多,早晨起来地上的霜是白白的一片。父母白天该种地的种地,该上班的上班,晚上回来就抓紧时间和泥做砖,一忙就是大半夜。砖坯准备到一定程度并晒干后,第二年春上开始动工。房子还是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的,只是由前屋后院变成了前院后屋。房子坐北朝南,从西向东一溜排开三间正屋,两边是卧室,中间一间是堂屋,靠东边卧室的前面做了半间厨房。正屋的西边还保留着一间宅地基,因为全是石头,工程量实在太大,说是等以后二哥结婚时再盖,这样,两个哥哥成家时,就各人拥有了两间正屋。这次新盖的房屋一直使用到现在,只是后来因为两个哥哥都跳出了龙门,所以,西边的那一间宅基地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空着的模样。
父母成家后的许多年,因为祖上底子薄,加上家大口阔,我们家就一直挣扎在贫困线上。贫贱夫妻百事哀,年轻的父母没少为琐事吵过架。记忆最深的,那时,我还在离家有30多里地的镇上念初中,住读,平时两个星期才能够放上一天半的假,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家,但几乎每次都无一例外地会碰上他们吵架。但吵归吵,他们在培养孩子的前途上、做事的吃苦耐劳上,却始终步调一致、坚定不移,由此也为我们家积攒了一定的发展后劲。
1995年底,我最后一个参加工作时,家里累计欠帐达2万多,这对于父母来说,实在不是个小数目。我常听父母哀叹说,”等什么时候家里所有的债务还清后,我们就买个万字头的鞭炮好好地庆祝庆祝”。当然,这一切在我兄妹都参加了工作之后,一切开始变得不那么困难,我们集中精力,没两年就还清了债务。父母经济上的压力没有了,脚步开始变得轻松,但同时,我们也悲哀地发现,他们华发早生,对于农村挑草头之类的重体力活已经不堪负荷,于是,我们慢慢地让他们退了以前要的几块又大又远的水田,只种了家门口的几块口粮田,另开挖了几块自留地种点棉花、蔬菜之类保障日常所需和补贴家用。
2000年,父亲退休,开始和母亲一道参加地里的劳动。家里的生活已经不成问题,但他们还是在努力地耕种。他们种棉花,怕以后做不动了,提前为儿女们准备了一床又一床的棉被。他们种花生、红薯、南瓜以及养猪,每到收获季节,就肩扛背驼,送到儿女们的家中。
经济状况好转了以后,父母的争吵也少了许多。但说实话,母亲其实一直就对父亲十分地关心和尊重。比如说,我父亲一生不喜欢别人直呼其名,母亲就从来没有做过,她总是叫父亲“老实伯”,父亲回叫她“娃他妈”。母亲年轻时过度地透支自己的身体,落下了一身的病,她自已病了总是忍着、扛着,但只要父亲身体上有什么不适,她总是会千方百计地细心调理,很快就能让父亲恢复。母亲有时候性子会比较急,父亲也会比较躁,冲动之下俩人偶尔还是会吵架,母亲一生气,有时候会到儿女家住几天,可是,她人是住下了,心却还留在父亲身上,她担心父亲忙起来就不知道按时吃饭,于是,住不了两天,又会匆匆地回家,而那个形单影吊的父亲,此时也正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回家,两个人一见面,什么也不用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好如初。我的父亲本来也是一个手脚麻利又勤快的人,退休以后,总是抢着和母亲分担地里的农活。在家务劳动上,也是处处体贴母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家饭后碗筷的清洗,差不多有三百天都是父亲抢着干了的。
大概从十年前开始,母亲的肾结石就反复发生,一发作起来就疼得要命。她本来在十八年前因肾结石做过一次大手术,当时结石长进了肉里,有小手指那么粗和长,后来双肾又长满了石头,因为年龄大,肾脏萎缩,大部分功能丧失,加上还患心脏病、高血压、严重的胃病等,已经没有很好的办法。我们在城里成家立业后,多次想把父母接到身边来照顾和治疗,但父母始终坚持“父母在,不远行”,一直陪在爷爷身边,只到2014年94岁高龄的爷爷离世,他们才在城里安心地居住下来。没想到,好日子还没过几年,母亲却重重地病倒了。现在,她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茶水不能进。父亲握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他们喃喃私语,“老伴,不怕,人活100岁也是要离去的,你喜欢热闹,我到时跟你弄的热热闹闹的,我死了,就简简单单算了,我只想到时候挨到你住就行了”,父亲说。“你不挨到我住,你太吵人了”,母亲“嫌弃”地说。“好好好,我离你远点,可是,那我住哪呢?”,父亲一着急,母亲却笑了。
在我们心中,母亲是家,是祖国(人常说祖国是母亲,现在母亲在我们心中像祖国一样重千斤)。周一了,又到了离家上班的时间,我在母亲床前握握拳,告诉她,这是要加油加油!!又和她拉拉勾,约定好,周五见,然后别过脸,退下!
(2019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