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荒地方圆的十万大山,千山万壑纵横相连,归根结底是水弯弯绕绕走成的路。水路从每一座山顶向下,由浅入深,由高而下,千丝万缕结成了一张网,归向一道道的川路。川道由东北而西南,蜿蜒而行,一路上汇聚了更多的山水,就形成了更大的河川。
流经老荒地村的暖水川,是村子里的人走西口的一条便道,一路向西。川里清清的溪水一会儿汇在一起,一会儿又分成多缕。泡在水里的石头圆润得好自在,裸露在河滩上的石头,则是一脸饥渴的表情。
顺了暖水川一路走下去,北边的路突然过河到了南边。过河的时候,大灰驴在水边一阵乱饮,耿六和耿光祖在驴的上游,先是用手撩水喝,后来干脆匍匐下身子,把嘴伸进水里喝得“咕咕”有声。
川的两边多是斜斜的山坡,也有直耸的石崖,阳面多为一弯弯的山地,梯田而上,错乱有序。而陡峭的山崖上,却是凉风的起处,有鸟雀的叫声传来。在山的极高之处,则有一些农家的山羊,正悠哉地攀登着。
骑在驴身上的耿光祖,看着两边的山,新奇地不时用手指点飞起的鸟,还有长得好看的树与山崖,忘情地叫着:“六爹,你看,你看。”后来,神情就开始疲乏,恍恍然有点心神不宁起来。他开始不停地回传头张望来路,小嘴唇紧抿,小眉头微皱。
耿六牵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在他的眼里,脚下这段路他走过多次,那年村里十几家人上后套,最初也是走的这条河道。
过了午后,耿六歇脚在一处阴凉地里,从驴驮的包里拿出干粮,与耿光祖咬嚼起来。有一片水冲出来的绵沙土,松软又洁净,耿六有心要睡一会午觉。自然的,他把耿光祖也安排在了身边。
朦胧中间,川道里响起了若隐若无的马蹄声。耿六不想理会,耿光祖突然坐了起来,欢快叫着:“爹,爹来了。爹,爹来了。”耿六翻身坐起,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踢踢踏踏奔过来。他的视力挺好,就认出了马上的汉子是四哥。
那一刻,耿六脑子里七上八下想了很多的事。让光祖顶门这事,他并不太在意,但老爹的遗愿,成了不能违背的一份责任。他决定了,现在四哥这么远追上来,只要他提出,光祖尽管领回去吧。
耿福山骑马只顾往前追,要不是耿光祖稚嫩的叫声,和那头灰驴熟悉的“唿唿”鼻息,他也许就要错了过去。此时,他别转马头,返回到耿六的身边,“嗵”地一声跳下地,身上还带着一股马身上湿湿的的腥臊味。
“六子,哥总算把你们追上了。”耿福山红紫的脸膛上,透着一股子紧迫的神色。他说:“咋天晚上咱们说的时候,忘了两件挺重要的事。”他从紧扎的腰身处,拿出几件耿光祖平时换穿的衣物,中间还包着八块大洋。按耿福山的说法,穷家富路,多带几个钱路上也有个保障。耿六坚持不要,嚷说:“你家里一大堆娃,又没有多少积蓄,还是留着自用吧。”耿福山说:“兵荒马乱的,你身上多带点银洋,遇到个险难时,也好销灾除祸做个铺垫。”耿六笑说:“哥你说错了,咱们总不能带着银钱,等人来抢吧。再说,等到了黄河边上,说不定我们还能随上同路人呢。你就放心吧。这几年我出惯门了,没事的。”耿福山固执己见,最后还是塞给了耿六。
两个大人你推我让,一边的耿光祖瞪着大眼睛,有点看不明白,又觉得挺有意思。等到父亲转身抱起他时,倒让他有点紧张。耿福山说:“光祖,爹让你六爹带你到大后套去,以后你即是爹的娃,也是你六爹的娃,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我们都是为了你将来的好,才这么做的。这些你都记住了。”耿光祖不甚明白,眼里溢出了本性的泪花,扁了嘴哭嚷说:“爹,爹,我要跟你回家。我要找妈,我要找姐姐,我不要跟六爹骑驴了。”耿福山抱紧了儿子,把脸扭过一边。耿六不是滋味,说:“四哥,要不……你就把光祖领回去吧……。我一个人上路,走得也能快点。等完了以后,咱们再说这事。”耿福山摇头不让耿六说话,抱起儿子,放在一块平石上。他用衣襟为儿子擦着小脸,理着儿子的衣服和毛草一样的头发,最后居然忘情地在儿子的脑门上轻轻地吻着,像一头嗜犊的老牛。
亲生的儿子过继给了自己的亲弟弟,要说耿福山心里不难受,那是老天爷昧良心了。只是他性子内向,话语不多,脾气倔强,做事上往往有些固执,但一颗易感的心使他成为了一个爱流泪的男人。最近这一段时间里,他的头脑处于一会儿非常精明清醒,一会儿又会陷入迷惘空洞的境地,恍恍惚惚中听任老爹临终的决定最后被落实。这期间,他除了想过如何避开老婆儿女的直面反对,而让耿六偷着领走娃以外,更多的事与情他都是靠着混沌的、或者说在几分自我麻痹中迷过来的,直等事到临头的这一天。
最后的父子哭别,耿光祖的嗓子都哑了,鼻子嘴脸抽抽噎噎,小身体随着一耸又一耸。耿福山的心绪随着眼泪的流出,变得空空荡荡的有了几分明朗,他反过来安慰儿子,说了些好听的话给娃听。
耿六心里也不好受,在他的记忆里,四哥在老家也算一条汉子,现在咋会变得这么斯斯粘粘婆婆妈妈。他不由的有点失笑,又有几分怅惘,就把四哥叫到一边悄声劝说了一通,又安嘱他赶紧回家去,说现在都过晌了,四嫂回家里不见了光祖,又不见了你,家里还不知道乱成啥了。
耿福山亲自把儿子抱到了大灰驴身上,又陪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最后才留步在一片开阔的河漕,直到目送耿六和儿子的身影越去越远,尤不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