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45年8月15日,日本昭和天皇宣布《终战诏书》,对许多人来说,那一天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松动了——被列强欺侮的屈辱终于画上句号,满目疮痍的土地也开始有了新的转机。
四天后的8月19日,苏联红军进驻哈尔滨,关东军被迫无条件投降。松花江畔的这座城市终于摆脱了十四年的日伪统治,迎来了一丝和平的曙光。
1945年11月22日,苏联红军按《雅尔塔协定》把城市政权移交给国民政府。随后,大量进步运动被破坏,许多进步人士遭到暗杀或逮捕。刚刚露出曙光的哈尔滨,又一次被阴影笼罩。
暮霰
1946年3月3日,从沈阳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塞得满满当当,很多是让仗打跑了的本地人,总算抢到一张票,可以回家重新过日子。
在最后一节车厢中间,面对面四个座位,坐着三男一女。女的叫宋小艳,三十岁出头,长得漂亮,留着那会儿大学生流行的披肩短发,手里把玩儿着一枚金灿灿、缠着红线的戒指。
她身旁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名叫宋大明,三十五岁左右,正看着窗外。对面也是个英俊的男人,叫李文,年纪跟宋大明差不多。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女人手里的戒指发愣。另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叫张大山,大约四十岁,一会儿看看他们三个人,叹口气又转头望向窗外,一会儿又看回来。
“李文,我就不明白,结婚有那么难么?为啥一等再等?你还要耽误人家小艳多久?” 张大山终究忍不住,盯着身边的人说。
“大山哥,这事儿不怪文哥,一拖再拖的是我。现在这情况,结婚也过不上安稳日子。” 宋小艳抢先接话。
“宋大明!你这妹子这么倔,你也不管管?早点儿结婚生娃,咱这些娘家人不也就放心了?” 他又看了看宋大明问。
“我这妹子,自从有了文哥,我这个亲哥就退二线了,管不了喽。” 宋大明苦笑,继续望着窗外。
“得,算我多管闲事儿……” 他干笑一下,转脸看向了窗外。
李文一直没说话,盯着那枚戒指,过去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等把鬼子赶跑了,我要你亲手给我戴上…… 不许说对不起……文哥,迟早会过上好日子……” 那些话死死卡在他脑子里。
他伸手握住了那双纤细柔软、有点儿凉的手,抬头看进她清澈的眼睛。他又想拿起戒指,结果被宋小艳一把抢回去。
“你想都别想,我说不戴,就不戴。” 宋小艳看着李文笑着说。
李文也笑了笑,转头望向窗外,那些旧事又浮了上来。1937年,他带着宋小艳从南京的尸山血海爬了出来。后来又跟着宋大明去了陕北。宋大明参了军。他和宋小艳则进了抗大,毕业后一直在根据地工作。一晃八年,日子就这么熬到了鬼子投降。
一个月前,宋大明才从前线回到根据地。张大山把他们三个叫到一块儿,叫他们跟着回哈尔滨,参与重建家乡的事儿。
“哈尔滨的鬼子虽然跑得最早,却也折腾得最狠。咱这回事儿不小。我和李文会进警察局工作。” 张大山说。
“警察局里军统特务不少,还得小心才是。” 李文打断。
“所以才让咱俩去,预备党员不容易被发现。老马和你的发小老王都准备好了。你嫂子现在是市医院的护士长,刘副院长是自己人,能把安排小艳进市医院。” 老孙接着说。
李文和宋小艳听完,都点了点头。可宋大明却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院子里读书的小孩子发愣。
“大明,你在想啥?” 张大山问。
“我……不知道……离开家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了……” 宋大明有些不对劲,话说得吞吞吐吐。
“你的任务是回去做老本行,去报社当记者,社长还是你的老东家。” 张大山说。
回哈的事儿一定下来,几个人就各自忙去了。宋大明去军部办离队手续。李文则跟宋小艳返回住处。他拉着宋小艳的手,一路沉默。宋小艳低着头,跟在旁边,也不说话。
“小艳,现在鬼子投降了,咱的事儿……” 李文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我想回哈尔滨,那才是咱的地方。” 宋小艳掏出李文送的戒指,手指发抖,却硬是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应该——”
“不许说对不起。我一直想回哈尔滨再戴。” 她按住李文的嘴唇,眼神一狠。
“可哈尔滨还乱着呢,咱的任务又危险,不知道啥时候能完。” 李文说。
“李大侦探啥时候学会犹豫了?文哥,迟早能过好日子,到时候我就嫁给你。” 宋小艳攥紧戒指,靠进他怀里。
“哈尔滨到了!哈尔滨到了!要下车的赶快!” 列车员嗓音一炸,把李文从走神里拽回来。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宋小艳的目光,眼里一下亮了。
“走吧,小艳,咱到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提起行李,拉着宋小艳走向车门。车门一开,冷风一钻进鼻子,还是那股子家乡味儿。他脚下死沉,半天没挪动。
“快点儿啊!别挡路!” 身后有人断喝,把他拉回现实。
他迈上站台,四处打量,慢慢往前走。能回到这地方,他几乎不敢信,十年了,他的心一直吊在这儿。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今天晚上咱得喝点儿……” 宋大明挤到他们中间,把两人一搂,说。
“该喝点儿,都快十年没喝到哈尔滨啤酒了。” 李文终于笑了。
“还有秋林的格瓦斯。” 宋小艳也笑了。
“你们仨啊,还是年轻,就想着吃喝。下午先歇歇,明儿再去报道。” 张大山笑着说。
四个人出了火车站,到了事先安排好的住处。张大山嘴上说得硬,毕竟是哈尔滨人,阔别多年,能跟老乡们一块儿回来,还是得简单庆祝一番。
晚饭时,他们真买了啤酒和格瓦斯,配着随身带的干粮,四个人喝得挺开心。喝是喝痛快了,可几瓶啤酒几瓶格瓦斯,身上的铜板也掏得差不多了。随身带的活动经费大多是边区票,在哈尔滨根本不能用。
“还得想办法把这些边区票换成大洋和铜板啊。” 张大山摇头。
“这就得看咱李大侦探了……” 宋大明笑着瞟了李文一眼。
“你还欠我一百零九个大洋呢,居然还惦记我?” 李文笑道。
“啥?这还没扯证呢,就背着我藏小金库?” 宋小艳一瞪眼,一把掐住李文的软肋。
“哎!哎!疼……别闹……明儿我去交通银行看看,也不知道当时存的东西还在不在。” 李文笑着说。
“好了,吃饱喝足,咱该说正事儿了。明儿一早,李文跟我去警察局找老马报道。小艳去市一院找你嫂子,她会把你介绍给刘副院长。大明去报社找方社长报道,也是老相识。记住了,见着熟人别乱说咱的来路,省得惹麻烦。” 张大山交代完,大家都点了点头。
头几天大家都顺顺当当,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新岗位也都站住了脚。
宋小艳进了市医院,当了助理外科医师。第三天就上了台大手术,院长当场就记住了她。李文和张大山进了警察局。第二天就摊上一桩连环盗窃案,三天把人逮住,总算开了个好头。宋大明去了报社,当了编辑。第二天就把回城后的第一篇稿子发了出去。
3月10日下午,李文刚交完连环盗窃案的结案报告,正准备下班回家,老马来到办公室,叫住了他和张大山。
“先别回家了,有临时任务,加个班儿,出现场。” 老马说。
“怎么了?” 李文见周围没别人,小声问。
“李将军失踪了,最后出现在水道街9号(现兆麟街88号)。警察局表面上要去找人、出现场,但上面交代要谨慎,彻底查清楚。” 老马压低声音说。
三个人默默对了个眼神,骑上自行车,跟着其他警察来到水道街9号楼下。此时包围这座房子的苏军已经撤了,只剩几名警察守在门口。
老马带着其他几个警察进入现场勘查,李文照例先看周围的动静,张大山则凑过去跟把门的警察搭话。
“苏军找了一夜,啥也没发现。但从昨天四点李将军进去,到现在一直没出来,肯定还在里面。” 张大山跟李文说。
“所有住户都搜遍了,只剩下一户锁着门。” 两人正在盘算下一步,老马从屋里出来,来到他们面前。
“领导,我觉得得进那一户看看。” 张大山说。
“先到门口看看吧。” 李文提议。
一行人来到二楼那扇门前,李文看了眼门,又绕到走廊尽头瞧了瞧窗户,才回到众人面前。
“从窗户看,这屋子很久没人住了,门上落着一层灰。可这门锁像刚被碰过,还从外面反锁着。肯定有蹊跷。” 李文说。
“从窗户进去看看。” 老马说着,带着三个人来到窗下。
进了屋,李文发现屋里东西收拾得很干净,这和门窗外头的样子不太搭。屋里也没明显的翻动痕迹。
“有人动过。可一个大活人进进出出,怎么就没人发现呢?” 张大山看着陈设嘟囔。
“要么人根本没出去,要么……被剁成块儿带走了。但这不太像——屋里没血腥味,说明没发生那种惨烈的事儿。” 李文说。
“你们来看!” 话音刚落,老马的喊声传来。
他们凑到床边,发现老马已经从床下拉出一具尸体,身上有七个血洞。
“是李将军……这帮家伙……太缺德了……” 张大山看着尸体,咬牙切齿地说。
“通知市医院把遗体带走做检查,这事儿要谨慎处理。大山,你们负责给局里写报告,我来给上面写。” 老马交代完,一个人顺着窗子爬了回去。
李文和张大山继续勘察现场,除了套刚洗过的茶具,再没别的发现。过了一个多小时,宋小艳带着几个人赶到了现场。她看了眼李文,没说话,径直走到李将军遗体前,先看了看伤口,又瞧瞧瞳孔,还扒开嘴检查了一下。
她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又塞回去。
“我建议先把遗体带回去,仔细检查。” 她低声说。
宋小艳和几个同事把现场收拾好,把李将军的遗体送上车,又回到李文他们面前。
“我刚来市医院,跟大家不熟。请问,哪位是领导?” 宋小艳问。
“我就是。不知大夫怎么称呼?” 老马刚要开口,站在门口的警察局副局长走过来,向宋小艳伸出手。
“我姓宋。” 宋小艳笑着,轻轻握了握副局长的手。
“宋大夫年轻漂亮,一看就是医术高超。不知道刚刚有什么发现?” 副局长也笑着,两只手都抓住了她的手,热情地摇了摇。
李文看了眼宋小艳,皱了皱眉,转身假装跟张大山聊了几句,同时竖起耳朵留心听她说话。
“李将军是被利器所伤,但致命原因还得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宋小艳干笑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可副局长还拉着不放。
“那就拜托了,市医院的南副院长是我好朋友。如果宋大夫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余某人一定鼎力相助。以后合作多了,大家还得多亲近啊,哈哈……” 副局长大笑,又拍了拍宋小艳的肩膀,这才把手松开。
“我会尽力。不过我不是学法医的,可能要费些周折,结果也不一定理想。” 宋小艳瞥了眼副局长身后的李文,朝副局长笑了笑,跟同事们上了车。
回到医院后,她并没有立刻对遗体做全面检查,而是先安放进太平间。安顿好一切后,她特意绕到南副院长办公室附近,装作偶遇,顺便做了简短汇报。最后她去了护士站,找到值夜班的护士长——张大山的夫人张大嫂。
“怎么样?第一次去凶案现场,吓着没?咱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法医,等有了,就不用外科来干这活儿了。” 张大嫂把宋小艳带到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用的病房,问道。
“还好,37年在南京的时候,见过比这个惨的。” 宋小艳摇头说。
“那你有啥发现?” 张大嫂继续问。
宋小艳起身,到门口看了眼外头。没人,她把门关严,回到张大嫂面前。
“嫂子,医院里除了咱俩和刘副院长,还有其他同志么?” 宋小艳问。
“有啊,内科的王大夫,检验科的齐科长。咱这儿是医院,不像警察局那么紧张。” 张大嫂说。
“我们得小心南副院长。他和警察局副局长是好朋友。那个副局长……有问题。” 宋小艳低声道。
“警察局那几个头儿都是军统派来的,刘副院长说过。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发现么?” 张大嫂问。
“李将军表面上是被捅了七刀,但我在他嘴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宋小艳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递给张大嫂。
“这味儿不对,口腔分泌物即便腐烂了也不该是这个味儿。” 张大嫂闻了闻手帕,眉头皱起。
“麻烦检验科的同志化验一下。结果别声张,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宋小艳交代道。
张大嫂点头应允,顺手在住院部拿了几个病人的尿样,去检验科送检。宋小艳和同事们则对李将军遗体做了初步检查。其他人一致认为李将军死于利器刺中要害,宋小艳便没再多说。
忙完已是傍晚六点,天色有些暗了。宋小艳骑上自行车,先到警察局门口,见李文办公室还亮着灯,便一个人骑向住处。可没走多远,她就感觉身后多了两个影子。
此时李文正在办公室研究案情。在送走了宋小艳一行后,李文和张大山再次返回了屋子,又仔细勘察一遍,除了几处脚印,再没发现别的。
太阳已经落山,外面的人也差不多撤了。李文两人从现场出来,发现只剩下老马、李将军的司机和警卫员还在等着。
“都走了?” 张大山问。
“都走了,喝酒的喝酒,应酬的应酬。副局长是戴笠的亲信,跟他打交道更得小心。” 老马说。
“那样的话,估计这案子会被掩盖,咱得留点后手。” 李文说。
“李将军是中苏友好协会的会长,苏联红军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草率了事,但拖着是有可能的。” 张大山说。
“你怎么看?” 老马拍了拍李文,问。
“人、事、地都得查。先查这住户的背景。楼里有人见过住户吗?” 李文说。
“都问过了,只有一个人说好像是个女的,但不知道叫啥。” 老马回答。
“女的?为啥会单独约李将军到家里去?” 张大山一愣,嘟囔起来。
“我们还得弄清李将军为啥来这里……你是李将军的司机?” 李文上下打量司机,问道。
司机点了点头,没说话,脸色很难看。警卫员也显得很难过。
“李将军为啥来这里?” 李文继续问。
“李将军说在这儿跟人有约,结果车在地段街抛锚了。正好碰到他一个朋友赶着马车路过。他把我和警卫员留下修车,自己跟那朋友的马车走了。” 司机说。
“是什么朋友?” 李文追问。
“那朋友坐在马车里,我们没看清,只听到李将军叫他老唐。” 警卫员答。
“李将军有约的事儿,市里肯定知道,得去打听他要跟谁会面。这个人就算不是凶手,也有重大干系。老唐也得查。” 李文点头。
“这事儿我去办。不过有一点,上班儿时间所有调查都得让局长他们知道,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心。” 老马说。
“知道也没关系,要是有人死了或失踪了,那就是不打自招。就算抓不到人,调查方向也会一下子变窄。” 李文说。
“先回局里,把资料整理好,明儿一早还得汇报。” 老马点头。
三人回到警察局时已是傍晚六点多,大部分人都下班回家了。李文回到办公室,把收集到的信息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被洗过的茶具、现场的脚印、住户的身份、还有那个“老唐” ——这些线索互相之间还没法连起来。
他摇头,把笔记本锁进抽屉,伸了个懒腰,找到正要骑车离开的张大山。
“我去医院看看你嫂子再回家。” 张大山说。
“对啊,小艳今天出现场了,说不定还在加班,我跟你一起去。” 李文说。
两人骑车来到市医院,可宋小艳早已独自下班回去了。
李文辞别了张大山夫妇,独自骑车往住处赶。回到住处时,宋小艳还没回来。此时已是七点五十,离她下班已有四十多分钟,她早该到家了。
“该不会是被盯上了吧。” 他心里想着,骑上自行车,沿着她上下班的路找了过去。
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上。李文加快车速,迎了上去——果然是宋小艳,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没事儿吧,可吓死我了。” 李文快步上前,边看她边说。
“没事儿,半路滑倒了,脚疼就骑得慢了些,咱先回去吧。” 宋小艳点点头,环顾四周,然后又骑了起来。
回到住处后,她草草换了衣服就扎进厨房烧水做饭。这个反常举动让李文有些惊讶,他也跟进了厨房。
“我来做吧,等一会儿水烧开了,你烫烫脚。” 李文接过她手里的饭勺说。
宋小艳点头,不出声,拿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走到李文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
“到底出啥事儿了?” 李文转身搂住她,轻声问。
宋小艳叹了口气,把刚才的经过说了出来。她刚离开医院就觉察有人跟踪,先去了警察局看看李文有没有下班,但又不敢久等,怕暴露他的身份,只好一个人继续走。
她走到中央大街,借着商户橱窗看身后。两个黑影跟得很死,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想加速,但中央大街是面包石铺的路面,很滑,根本快不起来。就这样,她被那两人尾随,穿过中央大街,一直到了端街附近。
“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察觉了,不然就露馅儿了。” 她心里盘算着。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外地人聚集的“偏脸子” 地带。灵机一动,她装作没看见那两人,扎进了棚户区。那地方乱得很,胡同窄、路弯弯绕绕,外地人一进去准迷路。
她装得漫不经心,在里头三拐两弯,钻进一条没灯的胡同,很快找到一个隐蔽的墙角躲着,盯着身后的方向看。等了十来分钟,那两个人没再出现,她才从另一个方向继续走。
好在那片她小时候常来,路熟得很。没多久就回到正路,朝住处骑去。回到附近时,已是晚上八点,终于见到李文的身影。
“水开了,你烫烫脚,我来做你最爱吃的阳春面。” 她说完,李文没多话,只笑了笑。
他兑好一盆温水放到她面前,又把切好的面下了锅。
“其实我小时候不爱吃阳春面。我家口味重,阳春面吃着没滋味儿。” 宋小艳把脚放进水里,抖了抖身上的寒气说。
“那后来咋就喜欢了呢?” 李文笑着,把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递给她。
“因为你在南京给我做的那碗阳春面,比那压缩饼干好吃多了。” 她也笑了,接过面条。
“说那俩人吧,得找机会碰一碰。” 李文说。
“你打算怎么做?” 宋小艳挑起一筷子阳春面,没动嘴,看着李文问。
“明儿咱白天照常上班儿,该干嘛干嘛。晚上你照常路过警察局门口,我在办公室里盯着。要是有人跟踪你,你就骑上中央大街,我在后面跟着。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文说。
“你讨厌,说我是虫子。然后呢?” 宋小艳噗嗤一声笑,瞥他一眼问。
“你继续去偏脸子,让他们以为你就住那儿。等他们跟丢了,我再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是啥来路。” 李文边吃边说。
“这个主意好。还有件事儿,明儿我可能会有李将军尸检的消息,还不知道怎么给呢你。” 宋小艳说。
“正大光明地来警察局啊,那副局长怕是欢迎还来不及。我想想办法,让他把我介绍给你,到时候你主动跟我握手,不就有机会了?” 李文说。
“也只好这样了。对了,你听到隔壁的动静没?我哥好像还没回来。” 宋小艳点点头,继续吃面。
“还真没听见,不过这几天他回来都挺早的。” 李文摇头,也吃面。
饭后两人去敲隔壁,屋里没人应声,门口也静悄悄的。
“说不定是加班儿,做编辑比记者忙多了。” 李文说。
宋小艳点头,没多说,回到住处便闷闷不乐地进了里屋。
李文躺在外屋的床上想着:“这家伙去哪儿了?报社四点截稿,怎么还不回来?”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门上班,隔壁仍然没人。案情紧急,大家也没多想,各自上班去了。
一上午李文都在翻那些线索,可还是理不出头绪。正当他看着笔记本一筹莫展时,突然想起下午宋小艳可能会带来尸检结果。
他探头看了眼副局长办公室,门是关着的。他又朝着大门的方向看去,发现副局长正站在门口,好像在吸烟。他走了过去,看到副局长站在门口,正拿着一盒火柴不断地擦着。地上已经扔了好几根火柴头,可烟还是没点着。
“您试试这个。” 李文上前,从口袋掏出一个日本造的防风煤油打火机,递过去。
“这玩意儿可少见。” 副局长接过打火机,点燃香烟,把玩起来。
“早几年一个日本朋友送的。您要喜欢就留下用吧,回头我把油壶也拿来。” 李文笑着说。
“那多不好意思。你还有日本朋友?该不会是做过汉奸吧。” 副局长笑着说,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您真会开玩笑,我要是做过汉奸,来的时候哪能躲过您的法眼?我那朋友是个大夫,37年一打仗就回日本了。” 李文笑着答。
“哈哈,有道理。对了,李将军的案子有什么发现?下午有空来给我说说。” 副局长笑着向中央大街走去。
李文瞥了眼副局长的背影,回办公室继续跟张大山琢磨案子。到了中午,一上午没露面的老马终于回到局里。他环顾一圈,见大家都去吃饭了,便关上门,来到李文面前。
“我去了一趟中苏友协,见了李将军的秘书。于秘书说,李将军当天先坐日报社唐社长的马车回了友协,随后应邀去商定国大人选,自己去了水道街9号。” 老马说。
“唐社长是自己人,和李将军走得近,不像嫌疑人。水道街9号最可疑。那地方以前是松浦洋行,现在不知道谁住。” 李文说。
“据说是孙海镜住的。李将军最近和他、还有友协的孙格玲见过几次面。” 张大山接着说。
“还有两点。局里人说那房间没人住,是仓库。再一个,李将军的配枪不见了。孙海镜的身份大家都知道,局里那俩头儿又是戴笠的人,这么一凑,问题就明白了。” 老马点头。
“这些都只是线索,还谈不上证据。孙格玲也得查查底细。上午我跟副局长套了套近乎,下午可能要去汇报进展。我先说没发现,等医院结果。” 李文说。
“我看那人对小艳不怀好意,你们得当心。” 张大山提醒。
李文点头,没再多说。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见已过饭点,朝老马使了个眼色。老马心领神会,推门离开,刚走没多久,副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李文,来一下。” 他在门口喊。
李文应了一声,快步跑过去,发现副局长身后跟着个熟悉的身影——宋小艳。
“我中午见了个朋友回来,正好在门口碰见宋大夫。既然跟案子有关,就一起来我办公室说吧。” 副局长说着,把两人带进了办公室。
“宋大夫就不多介绍了,这位是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官——李文。” 副局长关上门。
“李警官您好,我叫宋小艳,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宋小艳微笑着,伸出右手。
“宋大夫客气了,案子上辛苦你了。” 李文伸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忽然感觉手心里被塞进一张纸条。
副局长正站在茶具前沏茶,没看他们。李文趁机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到副局长身旁。
“局座,这种事儿哪能您亲自动手?我来吧。” 李文笑着说。
“说错话了啊,副的。” 副局长笑着纠正。
“局座去重庆公务,现在是您主持工作嘛。” 李文挠挠后脑勺,笑着回道。
“哈哈哈,别瞎说。我就喜欢自己泡茶,这茶具连局座的秘书都不敢碰。今天一定要让宋大夫尝尝我亲手泡的西湖龙井。来来来,宋大夫请坐,说说你那儿有什么发现。” 副局长端着茶盘走到沙发前。
“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不过我下午还有台手术,是给咱哈尔滨一位老板割盲肠,汇报完我就得走。人家大老板病情也不好耽误不是?改天有时间,我一定来陪局座喝茶。” 宋小艳笑着说。
“哈哈哈,宋大夫可也说错话了,副的副的,喝茶喝茶。” 副局长笑着招呼。
“好茶。关于李将军的死因,我们已经确认是利器刺中要害致死。只是有一件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宋小艳举起茶碗,抿了一口,抬头看着众人说。
“不是还没白纸黑字写下来么?不妨说来听听。” 副局长笑着说。
“杀死李将军的手法很野蛮。我也翻过《洗冤集录》这类书,这么干更容易留下破绽,不像专业手法。” 宋小艳说。
“你说会不会是土匪、强盗干的?宋大夫果然厉害,连这都看得出来,干脆调你来警察局吧。” 副局长笑着。
“瞧局座您说的,明明是您先想到土匪强盗的,我只是说手法不专业。” 宋小艳笑着把杯里茶一饮而尽,站起身。
“局座,刚才我已经跟您汇报过了,下午还有台手术,实在不方便久待。改天我跟副院长请假,专门来陪您喝茶。” 她伸出右手,看着副局长说。
“哈哈哈,好好,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多留,我送你出去。” 副局长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陪她到门口。
李文一路跟着,直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副局长停住了脚步。
“李文,你们组织人,按着宋大夫的线索先继续查。” 副局长交代。
李文点头,回了办公室。他躲在门里,微微探头盯着宋小艳的背影。只见副局长带着她走到警察局门口,和她握手,还拍了拍她肩膀,叹口气后转身关上了门。
“怎么样?小艳带来啥消息了?” 张大山问。
“小艳这回太悬了,他们副院长和咱副局长是好朋友,估计她以后会常来这儿。” 李文嘟囔着。
“所以你们得小心,既不能让小艳受欺负,也不能让你们的关系被发现,确实麻烦。” 张大山说。
“不过案子倒是有两条新线索。明面上,小艳说杀人手法不专业,副局长已经被引向土匪强盗的方向,我们可以按这条线公开查。暗地里,她给了我一张纸条。” 李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氰化物……” 他念出纸上的字。
“这就对上了,屋子里的茶具被洗过,说明那茶有问题。” 张大山说。
“氰化物可不容易弄到。综合来看,作案的人不止一个,有人下毒,有人负责刺杀,互相配合。” 李文说。
“毒下得轻,没当场要命。动刀那人手法也生,估计还遭了反抗,所以一顿乱捅。” 张大山接着分析。
“就是说专业的和不专业的勾结干的。我猜副局长很快会把调查引向那几个土匪强盗,抓到人就好找替罪羊了。” 李文说。
“我们表面上按那条线查,药物那条暗地里查,哪怕慢点儿,也不能让身份暴露。” 张大山说。
正说着,老马和另外两个人走进了办公室。两人里一个是隔壁的关组长,和老马同级,平时跟副局长走得很近;另一个是李文的发小,老王。
“局座对李将军案子有了新安排。二组的弟兄们对哈尔滨周边的土匪比较熟悉,特来帮我们调查。” 老马说。
大家寒暄了几句,讨论了下案件的情况,很快就到下班时间。李文看了看怀表,提议出去抽根烟再下班,关组长欣然应允。烟抽完,关组长拉着老王去喝酒,李文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盯着外头的街道。
不久,宋小艳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视线里,身后不远又跟着两条尾巴。李文快步出门,骑上车跟了上去。
宋小艳按着之前商量的路子,再次骑向“偏脸子” 棚户区。那两人对视了一下,连进都没进就转头走了。对付这样的半吊子李文得心应手,一路紧跟,连两人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两天都跟丢了,咋办?” 其中一个人问。
“就说她住在偏脸子,家里没人,一会儿我再说。又不是啥大事儿,错了又能咋样?” 另一个人答。
李文暗笑,一直跟到市医院门口。只见两人直奔院子里等着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开始说话。李文捂着肚子,假装肚子疼,摇摇晃晃走进院子,靠近那三人。
“领导,我们跟了两天,她确实住在偏脸子,家里没别人。” 一个人说。
“明天你们再跟一天,这事儿得确认才行。” 那个被称为领导的人说。
“这种事儿能撒谎,看来不是啥大事儿。难道真被人惦记上了?” 李文心里想着,悄悄来到护士站。
张大嫂这一个月都值夜班,正好在值班室查查房记录。见李文来,她愣了一下,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用的病房里。
“你怎么来了?小艳呢?” 张大嫂问。
“小艳被医院里的人盯上了,她半路把盯梢的人甩了,我跟着盯梢的人来的。” 李文说。
“那肯定是南副院长了。自从那天小艳出现场,南副院长就总找她。小艳长得漂亮,又练过武,身段气质都好,难免被人惦记,你可得多留神。” 张大嫂说。
“医院这边儿还得您多费心。” 李文说。
“我明儿去找刘副院长,让他帮忙想办法。” 张大嫂说。
“其实我来还有别的事儿,是关于李将军嘴里的东西。那东西医院里也少见,在哈尔滨哪儿能弄到?” 李文问。
“那东西是制药原料,我找人帮你打听打听。” 张大嫂答。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多,李文回到住处。出乎意料,宋小艳没像平时坐屋里看书,而是蹲在厨房门口洗衣服。
李文看她埋头洗衣,没吭声,走进厨房瞧了瞧。厨房很干净,碗筷都干着,炉灶冷着。
“怎么不吃晚饭,突然洗衣服了?” 李文添了把柴,边生火边问。
“衣服脏了就得洗,我是外科医生,个人卫生很重要。” 宋小艳说着,继续用力搓衣。
“可这件衣服我前几天刚给你洗过。你这么使劲儿,搓成抹布可就不好了。” 李文笑着说。
“今天我不小心弄脏了,哪好意思让你再洗一遍。” 宋小艳头也不抬,手上还在使劲搓。
“是因为副局长吧?他心脏又不是手脏。” 李文笑着,从她手里抢过衣服,拧干挂起。
“我就是想练练洗衣服嘛。你和我哥总不给我机会。万一你出差了,我没干净衣服穿怎么办?” 宋小艳噘嘴嘟囔。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那些医书都看透。” 李文指指里屋说。
“别说洗衣服了。那两个跟踪我的人,你探清底细了么?” 宋小艳问。
“探到了,是你医院里的人,但不像啥大事儿。看来我得小心了,有人看上你了,一个个还有钱有势的……” 李文捏着下巴嘟囔。
“你讨厌,当我宋小艳是啥人了。” 宋小艳被逗笑了,狠狠拍了他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隔壁还是没动静,你哥有两天没回家了吧?” 李文说。
饭后两人又去敲隔壁,屋里还是没人,宋大明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文哥,我哥不会又跑了吧?这事儿他原来可没少干。” 宋小艳脸上带着担心,问。
“以前你俩,他说跑就跑。现在有我,他更放心甩手了。八成是碰上大事儿了。” 李文说。
两人回到住处,宋小艳回房读书休息,李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宋大明失踪、老马又老不见人影,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你睡了么?” 他正闭着眼想着,宋小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换了睡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还没。” 李文答。
“我有点儿冷,你能来陪我么?” 宋小艳问。
李文躺到她身边,把被子给她掖好。宋小艳拉过他的一只手,抱在怀里,靠着他。
“这样咱俩都暖和点儿。” 她说。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李文轻轻吻了吻她的肩膀,声音里有稳稳的承诺。
“你比我哥强多了。” 她笑着说。
不久,宋小艳睡着了。她睡稳了,李文刚想挪开,她却在梦里突然抱住他。
“别走……哥……别走……” 她在梦里呢喃,声音哽咽。
她抱得更紧,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李文心里一紧,轻吻她额头。
“我在呢,小艳,我不会离开你。”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哽咽,也有坚定。
他躺着,思绪回到1937年那年冬天。那年十二月,他们在南京再遇,却被困住了。一路躲藏,携手逃过那场屠杀。记得在一个破旧的教堂里,两人像现在这样靠在一起,宋小艳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也像现在这样哄她入睡。转眼八年过去。
第二天一早,宋大明还没回来,李文早早出门,带着宋小艳先去报社。报社门口,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在扫雪。
“方社长,还认得我么?” 李文上前打招呼。
“你是……大侦探李文。” 老者笑着答。
“别别别,叫我李文就行。我来找宋大明,这几天他来上班儿了吗?” 李文问。
“这位是……” 老者看了看宋小艳。
“这是宋大明的妹妹,宋小艳。” 李文介绍。
“唉,大明还真说对了,跟我来吧。” 老者叹气,把他们领到办公室。
老者让他们坐下,关上门,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李文。
“大明说最晚明天你们会来找我,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老者说。
李文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李文、小艳亲启” ,字迹确是宋大明的。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话:
妹夫、小艳,组织有上重要任务交给我,勿念勿寻。哈尔滨即将迎来曙光,警察局和医院是重中之重,切记!
— 宋大明
看完宋大明的留言,谢过方社长,两个人推着车沿果戈里大街慢慢走着。天上飘起春雪,落地就化成水痕。宋小艳看着满天飞舞的雪,眼圈一红,悄悄流下两行热泪。
“知道我为啥一直不跟你结婚么?” 过了一会儿,她盯着天问。
“你受大哥影响,先顾大家再顾小家。” 李文答。
“你答对一半儿。就像你说的,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从小没了爹娘,是被哥哥宠大的小姑娘,没啥崇高理想。我受我哥影响,是因为他跟嫂子的尸首结了婚,一辈子不再娶妻。” 宋小艳抽了抽鼻子。
“咱不会那样的,南京咱都逃出来了。大哥不是说哈尔滨的曙光快来了?好日子不远了。” 李文说。
“我知道,但那个场景我真怕。这回我不想去找他了,他能照顾好自己。咱先把自己保护好,他就能放心去做他该做的事儿。” 宋小艳抹了把眼,笑了笑。
“对,咱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先去上班儿吧,顺便帮我问问张大嫂那毒药的消息。” 李文说。
两人分头骑车去单位,免得被人注意。李文来到办公室时,张大山和老马正在说话。李文等周围没人,关上门来到他们面前。
“小艳的哥哥失踪了,是不是要出大事儿?” 他看着老马问。
“李将军案子那边,苏联红军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尽快把真凶抓到交给他们处理。组织上也下了指示,咱的调查要谨慎,配合下个月的行动更重要。” 老马答。
“下个月的行动?” 李文追问。
“苏联红军开始撤出东北,东北民主联军在集结,计划四月从反动派手里夺回哈尔滨。” 老马说。
“这就对上了,宋大明老八路,肯定是回部队了。” 李文说。
“一旦开战,警察局里军统特务多,肯定会有人搞破坏,咱得多留神。” 张大山提醒。
“现在隔壁按土匪线查案,老王建议去桃花巷,那儿匪头子常出没。” 老马补充。
“桃花巷就是烟花柳巷,这几年清过几次,但地下买卖还多,确实是个方向。” 李文说。
这时办公室门响,关组长推门进来,老王跟在后面。
“老马,我们现在就去桃花巷看看,一起吧。” 关组长说。
老马点头,带着李文和张大山下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上坐着十几个苏联兵。
“上车,让老毛子帮忙,把街围死,看谁能跑。” 关组长带头上了车。
“这么大阵仗查案?是抓人还是演戏啊……” 李文心里嘀咕着,也上了车。
卡车一路颠簸,很快到了桃花巷。苏联兵迅速下车,把一栋楼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路口也堵死了。
“线报说这楼里有几个匪头子,咱进去抓人。” 关组长带着人来到楼门前,冲着门扬了扬下巴。
七八个苏联兵拉动枪栓,瞄准了门口。
“撞门!” 关组长一声令下,两名苏联兵抬脚把木门踹开。
李文、张大山跟着老马挤进楼道,楼道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火药味。几个苏联兵窜上二楼,随即传来桌椅翻倒的响动。
“小心埋伏!” 李文刚要上楼,张大山扯住他胳膊。
话音未落,头顶轰地响了三枪。三人猫腰冲上楼梯,正撞见一个光头抓着麻绳往下荡。
李文扑过去拽绳子,绳子却突然卸了力量,窗外随即传来杂乱的声音。此时光头已经放开绳子,摔进后院柴堆,翻身就跑。
“抓活的!……砰!砰!砰!” 老马大喝,但很快被苏联红军的枪声盖过。
光头大腿中弹,惨叫着扑倒。柴堆后又窜出个瘦小身影,一闪身翻墙跑了。灰布衫下摆一晃,露出半截绣金腰封,被李文看得真切。
他刚要追,楼下却传来关组长收队的命令。李文和老马赶到外面,只见关组长拎着光头的后领,把人押到卡车前。
“跑得挺溜,一看就是惯匪!带走!” 关组长冷笑,一脚把光头踹翻。
楼里陆续押出五个满脸油汗的土匪,身上都带着火药味。老马踢开麻袋,倒出十几把土造手枪和几颗手榴弹,就是没找到匪首的信物。张大山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走到李文身后。
李文来到后院巷口,望向巷子深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密了,把凌乱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桃花巷此刻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街上人听说苏联红军抓人,纷纷出来看热闹。极度的混乱反而给搜捕带来障碍,那个黑影再没出现,行动以抓到六个嫌疑犯收场。
回到警察局,关组长带人立刻审讯光头。光头嘴很硬,完全不配合。几个小时后,他脸色越来越差,说话也没力气,慢慢闭上了眼。原来追捕时子弹打中了他大腿的动脉。关组长并不在意嫌犯的伤势,审讯继续,光头失血过多,死在了审讯室。
“现在好了,连犯人都没问出是谁,更别说同伙了。那几个小喽啰也是啥也不招。” 关组长叹气。
“这事儿麻烦,看来又得从头来过。” 老马说。
又是一番折腾,市医院把光头的尸体拉走了。李文只好下班回家。这一天是他当警察以来最没成效的一天:好不容易抓到人,人却死在审讯室,什么也没问出来。他怏怏回到家,正赶上宋小艳在厨房忙活。
“今天这么早?洗洗手吃饭了。” 宋小艳笑着端出一盘尖椒炒干豆腐。
李文看了看饭桌,上面摆着四个棒子面窝头、一碟咸菜疙瘩和两碗大白菜汤。
“我买了点儿菜,细粮面条得省着点儿。” 宋小艳说。
“看你这高兴样儿,是不是有好消息?” 李文问。
“当然,李将军投毒的线索让我碰上了。” 宋小艳把菜汤推到李文面前,碗沿轻轻一碰桌子。
热气一冒,把她的脸都糊住了,眼睛还亮着。
“先喝口汤暖暖身子,这几天倒春寒,别感冒了。” 她笑着说。
“你查到毒药哪儿来的了?” 李文夹了块干豆腐,顺手放进她碗里。
“今天外科收了个烧伤的,是南郊制药厂工人。在仓库偷抽烟,结果炸了。幸亏就他一个人。” 宋小艳说。
“跟案子有关系?” 李文皱眉。
“算是吧……” 她掏出一张化验单递过来。
“这是在伤口里检出来的。是做氰化物的原料。平时都锁得紧,这几天偏放在仓库显眼的地方。” 宋小艳说。
李文放下窝头,玉米面渣子掉了一桌。他拿起桌角的半瓶烧刀子,往渣子上一倒,划火柴点着,火苗子窜了一下。
“原料早就不用了,这几天偏冒出来,还烧了人,邪乎。” 他盯着火苗嘟囔。
“文哥!” 宋小艳抄起汤碗把火扣灭,桌布上冒起一股焦味。
“又把家当案发现场!当年你拿硫酸瞎鼓捣案子,差点儿把我毁了。就不长记性!” 她瞪着他,扯开领口露出一道月牙疤。
“你还总替人挡板子,当年要不是你推开我,疤能长你身上?” 李文躲开她的眼神,攥着她的手心,小声嘟囔。
“亏了不是脸,不然你还会要我么?” 宋小艳撅嘴问。
“要啊,你心眼好看……”
“啥意思?我脸不好看啊?!” 她眼一瞪,反手掐住他的虎口,疼得他直咧嘴。
“好看!好看!服了你了。” 李文也笑了。
笑声一停,两人都沉默。李文盯着那道焦痕,脑子里突然蹦出死在审讯室那个光头。
“爆炸这种事儿,居然没报案。连血都不止就拉去审,硬生生弄死,这里面准有事儿。” 他又嘟囔起来。
“李将军刚被投毒,这两天原料就冒出来,邪乎。” 宋小艳坐到他身边。
“邪乎得很,像是灭口。就算是意外,也说明有人动过那原料。那工人咋样?我明儿去瞅瞅行不?” 李文问。
“伤不重,能探视。我明儿跟刘副院长说一声。” 宋小艳答。
“那就这么定了。” 李文说完,眼神又落在她脖颈的疤上,出神了。
“怎……怎么了?” 她被看得脸颊发烫,结巴着问。
“我咋这么有福气,遇到你……” 李文看着她脖颈的疤,轻轻吻了上去。
李文温热的呼吸落在宋小艳颈间,热得她心跳加速,脖子开始出汗。她一只手搂紧李文,另一只手探向领口,手指刚碰到纽扣,屋门忽然被拍得震响,两人迅速弹开。
“小艳!开门啊!是我!” 门外传来张大嫂焦急的声音。
宋小艳整理了衣服,缓缓开门。门外的张大嫂风尘仆仆,裹着棉袄站在风雪里,头巾上结着冰花,棉裤沾着雪泥,一看就是一路骑车赶来的,路上还摔了跟头。
“南郊那个工人……口吐白沫死了……刘副院长让我来找你……” 张大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李文和宋小艳对视一眼,跟着张大嫂往医院赶。此时除了住院部,医院其他科室都下班了,只有刘副院长在太平间门口等着。宋小艳简单把李文介绍给刘副院长,然后进了太平间。
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工人的口腔。她扒开工人的嘴,一凑近就皱起了眉。
“跟李将军口里那股味儿一样,我猜是氰化物中毒。”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花在工人口腔里擦拭,然后把棉花放进培养皿。
李李文凑过去掀开眼皮,眼白全是紫红的血丝,脸上也有轻微的青蓝色斑点。
“脸上和眼睛里怎么会有普鲁士蓝沉积?” 他嘟囔着。
“哦,因为他是有毒物质烧伤,我们担心重金属中毒,所以用了亚铁氰化钾做解毒(不是剧毒的氰化钾)。” 刘副院长解释。
“那更说明是氰化物中毒的可能性了。而且尸斑一般在下半身,这次出现在面部,大概率是面部充血造成的。” 李文说。
“面部充血?会不会是窒息导致的?” 宋小艳问。
李文微微一笑,点头。他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往下一拉,露出工人的脖子,瞟了一眼,又拿起工人的手仔细查看。
“脖子上没有勒痕,手上也没有用力的痕迹,说明没有反抗。” 他判断道。
“先下毒,再捂死,跟李将军那案子像得很。估计是怕毒不够狠。” 宋小艳说。
“这毒做得糙,凶手心里也没底。死者脖子没勒痕,面部残留的呕吐物和普鲁士蓝沉积,都说明有人捂住了他的脸,导致窒息身亡。” 李文点头。
“会不会用被子或枕头?住院部到处都是。” 张大嫂恍然大悟地说。
几人来到住院部,直接去工人住的那个角落四人病房。病房此刻空无一人。收治时宋小艳就觉得蹊跷,建议把工人安排在偏僻的床位。
李文把几张病床上的枕头和被子一一掀开检查,最终在最远那张床下发现端倪。枕头下面和床单上都有污渍,颜色和气味与工人脸上的呕吐物一模一样。
“我们还没找到工人的家属,能接触到他的就只有值班护士了。” 刘副院长说。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小赵查完房,说家里临时有急事儿请假走了。” 张大嫂说。
几人又回太平间,把遗体翻查了一遍,也没再找到别的。
“明天我让化验科出个败血症报告,护士站那边儿……” 刘副院长扶了下眼镜,说。
“先别打草惊蛇,暗地里查查小赵的住址和值班时间。” 宋小艳说。
“局里盯着土匪这条线。昨天抓的时候跑了一个,身上带着香坊匪帮的信物。我明早去那边儿转转。” 李文边收拾器具边点头。
两个人回到住处,已是凌晨两点。补了几个小时觉后,李文按时来到警察局,正碰上隔壁的关组长。
“李文,副局座让你先去他办公室。” 关组长捧着搪瓷缸子凑过来说。
“关组,副局座说啥事儿没?” 李文抖了抖肩上的雪。
“没细说,好像跟医院有关系。” 关组长答。
李文上下打量他,气色不错,领口还带着胭脂味儿。
“八成昨晚没回家。” 他心里嘀咕。
“谢谢啊……” 他点头,往副局长办公室走去。
副局长办公室里一股子烟味儿,台灯罩上压着份《日报》,上头是“南郊工厂意外事故” 的标题。
“听说昨天市医院收了个南郊制药厂工人?爆炸烧伤的?” 副局长抬眼瞟了他一眼,弹了下烟灰。
“没接到正式报案,我也是看报纸知道的。李将军的案子还没动静,南郊又炸了……” 李文皱皱眉,勉强笑了下。
“今天一早南副院长来电话,说那工人昨晚死在病房里。不算大事儿,可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得处理利索。下午宋大夫来汇报尸检,你也听一下。” 副局长说。
“老实点儿!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你的土匪窝!” 李文刚要接茬,走廊里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关组长洪亮的破锣嗓。
李文和副局长走到走廊,见关组长带着几个二组组员押着三个人进审讯室。关组长见到副局长,脸上明显露出得意。
“局座,刚在香坊抓了三个出来踩盘子的胡子!” 关组长说。
“好好审,这回可不能给弄死了。” 副局长说。
“您放心,这次都没开枪。” 关组长说着,把三名土匪押向了地下室。
“局座,要不我也去看看?” 李文问。
“可以,多跟老关学学,将来有你的好处。” 副局长说完,拿出李文送的打火机,又点燃一支香烟。
“谢谢局座提点,那我先去干活了。” 李文欠了欠身,转头往地下室走。
他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关组长审讯。老王给他使了个眼色,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你们老实交代,昨天在桃花巷的光头是谁?” 关组长一拍桌子,问。
“官老爷息怒,我们交代,光头是我们新来的三当家的。” 一个犯人说。
“他去桃花巷干啥?高庆三和孟庆云去了么?” 老王问。
“大当家的前几天得了笔钱,让二、三当家的去桃花巷买家伙,顺便给他物色个压寨夫人。” 另一个犯人说。
“高庆三在哪儿?!” 关组长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墩,问。
“不知道啊,失踪好几天了。孟二当家的昨天也没回来。” 中间的土匪说。
“孟庆云最近常去哪个窑堂?” 老王问。
“官老爷,我们柜上的钱都让三位当家的给带走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才出来做买卖,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第一个土匪说。
“放屁!不说实话是吧……” 关组长放下茶缸,抄起煤炉里烧得通红的通条,走到三人中间。
“说!哪个窑堂?!” 他拎起一个土匪,把那通红的通条探向他腰间,一股浓烟伴着嘶嘶声冒出来。
“啊!……” 随着一声惨叫,第一个土匪瘫坐在凳子上,昏死过去。
“我说……长官饶命……我今天一早在桃花巷见过二当家的,但没说话。他昨天带着钱出来,本来要置办些家伙,结果在孙四爷的牌九局把钱输光了。” 最后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土匪终于扛不住,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关组长又走到他面前,晃着通条。
“我也去孙四爷那儿耍,是账房先生说的。二当家的为了买家伙回去好交代,在他那儿支了红娘。” 那土匪被火星子烫得缩脖,说。
“关组长昨晚会不会也在桃花巷?巧合么?” 李文瞟了关组长一眼,心里嘀咕。
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多。看着关组长眉飞色舞的劲儿,李文笑了下,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一个女子的身影闪进他的视线——宋小艳,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宋大夫是来汇报工厂爆炸案检验结果的吧。” 李文迎上去说。
“是的,南副院长特意让我来一趟。” 她笑着说。
“我带你去见局座。” 李文点点头,陪她向副局长办公室走。
走着走着,宋小艳脚下一歪,档案袋脱手,文件散了一地。李文手疾眼快,正看见那叠里最小的一张纸,趁收拾文件,把纸片收在手心。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真是太谢谢您了……” 宋小艳看着李文,笑了笑。
两人敲门进了副局长办公室。屋里飘着茶香,副局长摆出新得的大红袍,亲自沏起茶来。
“宋大夫这份报告,可关系到治安大局啊。” 他端起茶盘,笑着说。
副局长在她对面一坐,直勾勾盯着她。李文看见他那眼神从小艳头顶扫到脚面,又折回来停在她腰上。
“工人是烧伤后败血症死的。我们做了三次血培养,链球菌高得离谱。” 宋小艳递上一张文件。
“哦,这样啊。那爆炸的物品查出来了么?” 副局长伸手接文件,手指故意蹭过她的指尖。
“这个您得问消防局。我这边检验了烧伤创面,没发现特别的东西。” 她笑了笑说。
“那就好。现在不太平,工人要是自己违规造成的爆炸,就算有过错,厂方赔点儿钱了事。就怕是别的原因,有人借机造舆论。” 副局长笑。
“有局座坐镇,再加上李警官,我相信不会的。”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宋大夫,既然来了,说话得算话,在这儿多喝点儿茶。” 副局长又给她斟满。
“局座,制药厂爆炸要不要立案?” 李文问。
“那是消防局的事儿,警察管不着。” 副局长摇头,冷笑了一下。
“你去忙吧,跟进土匪那条线。我和宋大夫再聊会儿。” 他摆手示意李文出去。
李文点头退出来,眉头紧着,心里堵得慌。走廊拐角的茶水间里,老王用搪瓷缸在窗台上敲了几下。李文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凑了过去。
“那女大夫是小艳吧?” 老王压低嗓门问。
李文没吭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蹭了蹭枪套。
“副局长这两年惦记着娶二房。可家里那位是前满洲国税务厅长的闺女,厉害得很,他根本没戏。小艳我替你盯着,你放心查案。” 老王说。
他拧紧暖壶塞子,正好张大山从走廊进来。两人见他进了办公室,赶紧闪身跟进,顺手把门关上。
“大山哥,今天的事儿你都知道吧?” 李文低声问。
“能不知道么?那仨土匪是我们抓的。关秃子先把人带回去邀功,留下我们在那边善后。” 张大山抖了抖大衣上的雪,冷笑。
“昨天抓的是香坊一带匪首高庆三的手下,还有一个跑了。今天抓回来的人说跑掉的是二当家的孟庆云,最近总在孙四的赌坊出现。” 李文说。
“这么快就撂了?” 张大山皱眉。
“我也觉得怪。还有,昨天下午南郊制药厂爆炸,烧伤一个工人。烧伤不重,却昨晚死在病房。我、小艳和嫂子连夜做了尸检,在他嘴里检出了氰化物。这能是巧合么?” 李文说。
“那个药厂我知道,经理是个赌棍,常在桃花巷转。” 张大山说。
“也是赌棍?这么巧?” 李文嘟囔。
“最近孙四的赌坊生意火,据说还养了几个白俄罗斯姑娘,专陪留宿的赌客。” 张大山接着说。
“我早上看见关组长领口有胭脂印。” 李文说。
“关秃子经常宿在桃花巷……等等,会不会也是在孙四那儿?” 老王说。
李文刚要接话,走廊忽然响起女士皮鞋的声音,伴着副局长的笑声。李文到门口一看,副局长正陪着宋小艳走过来。
“怎么样了?” 副局长站到李文面前问。
“昨天抓人时跑了一个,我们怀疑藏在桃花巷,打算晚上去看看。” 李文看了宋小艳一眼,说。
“我就说局座手下卧虎藏龙,李警官这样的能人在,准没问题。” 宋小艳冲李文一笑,转向副局长。
“啊,哈哈哈。在局座回来前要是把李将军案子破了,苏联红军那边有个交代,对大家都好。” 副局长点头,轻轻搭了一下宋小艳的肩,陪她继续往楼外走。
李文换了一身便服,忽然想起宋小艳给他的那张纸片。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后面跟着“小赵旷工” 四个字。
“查一下新发屯这个地址。昨天那工人死后有个护士没打招呼就请了病假回家,今天旷工没来上班儿。” 李文把纸条递给张大山。
“放心,我们这就去。孙四那边就交给你了。现在离他赌局开台还有一小时,正来得及……” 张大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