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第一局拿下!”
兰蔻从赛场上收回目光,一斜眼看到身边的丈夫还在看着手机,对儿子刚刚的胜利无知无觉,眉头紧了一下:“哎!岱维打比赛你看都不看,那你跑这儿来干嘛?”
比赛场地是一所私校高中的体育馆。木地板上用各种颜色的漆涂出篮球场的线、排球场的线、羽毛球场的线,一场多用。此时,篮球架、排球网都靠边站,场地上支着六个羽毛球网,六组男孩女孩正捉对儿拼杀。
场地靠入口处有个阶梯看台,七、八层高的台阶,每阶有小半米高,上面坐的人三三两两、一堆一簇,有的在紧张地看着场内,有的在闲聊,有的在看手机,每个都守着一堆衣服、球包、水瓶、吃食等等,那是为自己的孩子观敌掠阵的家长。等着上场的孩子们时而跑上跑下地追打嘻闹,或者去父母边抓一口吃的喝的。
兰蔻和利朗坐在看台靠边的最有利的观战点。兰蔻穿着黑色长裙和细高跟半筒靴,瘦而挺拔,长发又黑又直,左右各一片垂撒在胸前,半遮住精致的妆容,却遮不住她浑身上下透的那股子干练爽利。
利朗方方正正的脸没什么特色却也没啥闪失,头发还挺密实暂时没有绝顶之忧,中等个儿,微微有点儿小肚腩,但稍稍提提精神挺挺背也就看不太出来了。如果单飞,他算得上挺合人眼缘的中年男子,只是一和兰蔻同框,就莫名其妙地散发出似有还无的中年油腻味儿。
他看了眼场下的岱维,说:“有什么好看的,他打得高兴就好,又不赢房子赢地。”
“你这叫什么话?跟赢房子赢地有什么关系?!一年到头训练、比赛你都当甩手掌柜,好不容易周末来看场比赛,从头到尾你就盯着个破手机。你看人家托米爸爸对孩子多上心。”
托米爸爸正站在看台的最高处,身前是一副三角架,上面架着摄像机。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成了重型武器,兀自半撅着屁股,透过摄像机的屏幕盯着场内的托米。
利朗挨了重型武器一击,心中不服:“托米啥天赋咱能比吗?人家才学一年多,就打败了大半个俱乐部的孩子。岱维学了三年,还是个打酱油的。要我说,就没必要烧这个钱。”
“你要能拿出托米爸爸的劲儿,岱维早就不是打酱油的了。”
“你的劲头不比托米爸爸差啊”,这句话在到达利朗嗓子眼儿的那一刻,被明智地咽回肚子里。
兰蔻的声音不大只能两人听见,但字字清晰,好像武侠小说里传声入密的功夫。而她说话时一直挺着背张望着场下,表情平静中带着浅笑,朱唇微动,在听不见内容的旁观者眼里,全是柔情蜜意。
“你以为我愿意烧钱?可不打球怎么办?这边说是没有高考,可想要申请好大学不光要看学校成绩,还要看这特长那特长,这活动那活动,没个拿得出手的体育项目怎么行?到时申请不到好学校你又要蹦高了。”
利朗眼看着岱维又失了一分,说:“要是当年听我的,跟我同学的儿子一起进冰球队早就拿省冠军了。这羽毛球在北美除了中国人谁玩啊。”利朗说得没错,满场子黄皮肤黑头发加几个黑黑的印度人。
“你说得轻巧,想进冰球队你也不看看咱儿子的身子板儿。温妮的儿子不是已经打不下去了吗?前几天还问我要改打羽毛球,可她儿子都九年级了,这才改哪儿来得及。”
正说着,兰蔻的手机响了,“喂……是,我是岱维的妈妈……啊?噢……噢……好的,麻烦代我们转答一下问候,祝老师尽早康复。再见。”
“岱维写作课的老师病了,今天晚上暂停一次课。倒也好,我还正愁不知道比赛几点能打完呢。“
”今晚不是钢琴课吗?“利朗脱口而出,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白眼仁毫无意外地砸过来,“你什么时候能记清楚岱维的课表?明天晚上才是钢琴,周一周四羽毛球训练,周二演讲,周三社区游泳救生员,周六写作。真服了你了!跟不是你儿子似的。”
“SHUT UP!” 突然一声大吼,正在变声期的嗓音极具穿透性,盖住了整个球馆的比赛嘈杂,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兰蔻不由得一哆嗦,和看台上所有人一起把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一个男孩正抱着头在场地里急走,拍子丢在地上,一个女人则正气急败坏地向出口大门走去。
“怎么回事?”利朗也吃了一惊。
兰蔻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哼,能怎么回事?肯定是瑞彻德妈妈又跑进场里瞎指挥了呗。她也真是的,比赛规定家长只能呆在看台上,她非得进场地里。其实她在场地里只能让瑞彻德更紧张,能赢的都让她指挥输了。她这人啊,八卦得很,一张嘴就是谁家买新房了,谁家换新车了,谁孩子上了私校,谁家暑假去欧洲自驾了,……,一听她说话我脑仁子就疼。”
利朗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幸好兰蔻正伸着脖子看场下,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对了,我跟你说了唐敏儿子的事没?” 兰蔻问。
“没有。唐敏儿子又怎么了?你别是又受刺激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又受刺激了?!“兰蔻又砸来一双白眼。
”好好好,你接着说。“利朗递上降书。
”去年她儿子不是爬藤爬到布朗大学了嘛,两口子刚松了口气,结果今年暑假孩子自己办了休学不读了,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说:你们想要的我都达到了,现在该轮到我歇歇了。”
”从布朗大学退学了?!“利朗声音一下高了八度,吸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马上意识到,抹了一下嘴,咳嗽了一下。
兰蔻皱了下眉,等几道目光散去后,接着说,“厉害吧!把两口子愁的。开始还瞒着我们,结果这都入冬了还被人看到她儿子在家呆着,才瞒不下去了。我早就知道她那么逼孩子不行,可人家一直觉得自己教子有方,儿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拐弯抹角地指点我们几个,不下可好了。” 兰蔻从鼻子里吹出一口气。
利朗刚要说什么,兰蔻轻轻拍了几下巴掌,说:“这场儿子赢了。”
兰蔻一直拨得溜直的腰身放松了一些。她弯腰从脚边的小露营食品箱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一板巧克力,和一小杯酸奶,欣慰的目光追随着场上儿子的身影。
岱维跑上看台,和利朗击了下掌,从兰蔻手里接过水果盒,反身又跑回场地边,挤坐进队友堆里。
兰蔻继续用她的传声入密功夫给利朗补课:
“岱维右边的女孩是去年女单冠军,可惜比岱维小一岁,否则跟岱维配混双正好;
再右边的男孩倒是跟岱维同岁,球打得还行,就一个毛病,一输就急,还玩赖,本来岱维要跟他打双打,我没同意;
岱维左边穿红衣服的是个牛娃,IB班学霸,钢琴十级,校学生会的,活人版‘别人家的孩子’;
…………”
“下场什么时候比?”利朗插了个空赶紧问。
“不知道,等着呗。“
”那我出去溜哒溜哒买杯咖啡,你要不也来一杯?顺便我把午饭买回来吧,看这样子得打到下午去。“利朗说着,站起来走下看台,跟岱维说了几句话,大概是问儿子想吃什么,然后溜哒着出了门。
兰蔻打开美图,把刚拍的几张岱维比赛的照片编辑了一下,发布了一条朋友圈:
”陪小祖宗打比赛,坐得人腰酸腿疼,酱油生的老母亲也不好当啊。“
2019年短篇练习(2)
惨不忍睹的第一稿在这里:比赛(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