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的伤害我?每次,每次……”
“对不起。”
我轻声说完这一句,就匆匆的把电话挂断。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来说,恋爱实在是痛苦。一生一世为什么一定要一双人,这件事我始终掰扯不清。当然,我也不是站在一生一世好多人的角度来说这件事情,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人。
我和她相识七年,分手三次。我原本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联系,但没想到我们一次接着一次的复燃。最后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是在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宿舍涮火锅,喝了两斤白酒。窗外烟花飞扬,声势浩荡,她突然发来消息。
“看烟花了吗?”
我抽了抽嘴角,迷迷糊糊的回复:“没有。”
过了一小会,她发来了几张烟花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举着线香花火的照片,站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后来的事情我忘得干净了,但是据朋友说,我当晚激动的给他们发消息,狂问我该怎么办。他们的劝告我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而是直接和她复合了。
醒来之后我知道这件事,感觉内心抽搐,天旋地转。我没有看完李诞的《候场》,但我知道这样一个类似的情节。我一直以为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没想到这件事真的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只不过他是求婚,我是复合。论事来说,他的更大。
在和她复合之前,我已经三年没有谈恋爱。和她之前的最后一段恋爱,在我心里一直埋下了阴影,这也间接导致了我抗拒恋爱。
此时此刻,我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阴雨连绵,我决定下楼买烟,然后回到我家,坐在阳台上喝着小酒抽着烟。这应该是我摆脱痛苦的开端,我也应该准备迎接好新的单身生活。
我如是想着,接着离开了宿舍。我喜欢抽爆珠烟,厂里面的小卖铺没有。所以我要出门,去路口的商店买。那里车很多,每一辆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发出轮胎飞速碾地的声音,甚至还有能把我带到天堂的风声。
被风带走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在内心里问了自己一遍。下一秒,我的左肩仿佛被人用力的推了一把。我大吃一惊,没有来得及看是谁推的我,就被一辆飞速行驶的车给带走了。
车速很快,我被直接撞飞,躺在风里泪流满面。肉体的疼痛还没到来,我的灵魂就已经出窍升天。看着地面上的车流离我越来越远,我的肉体掉落在地,啪嗒一声血溅当场。
我,挂了。
2.
“你醒了?”
我慌忙地睁开眼,四周是一片海。一个穿着白色外袍的老头,坐在了我的床边。我不知道我的床是怎么立在海上的,或许这个老头有魔力。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天堂,于是我知道我可能再也回不去那个世界了。
以至于我想抽一支烟的愿望都没得了。
我望着老头纤细的白腿,皱了皱眉,说:“能不能给我换个天使?我想要肤白貌美大长腿,胸大腰细个子高的。”
“我不是天使。”
“那你一定就是上帝了。上帝,你不用亲自来,你只要给我找个天使照顾我的起居就好了。”
“我也不是上帝。”
“你不是上帝,不是天使,那你为什么在天堂?不对,看你这岁数,应该也是挂了之后来的天堂吧?”
我说完,老头一直发笑。他好像很看不起我,我也突然有些怒意。妈的,看不起谁?天堂在上,人人平等。
“我不是上帝,我不是天使,这里也不是天堂。”
“不是天堂?”
我有些吃惊,接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如果说这不是天堂的话,那就说明我还活着。但是仔细想想,那么快的车,就算把我撞飞到海边,也得要好几百公里。什么车能把我撞这么远啊?
“那这是……”
“你说对了一个字,我们的确是在天,但不是在天堂,而是在天牢。”
“天牢?我是穿越了吗?我犯了什么罪,被皇帝押进天牢了啊?”
“你想想呢?”
听到他的话后,我盘着腿坐在床上,托着下巴沉思一小会,接着问:“是不是因为我没有走斑马线所以才犯罪了?”
老头听闻,眼睛汇聚了一团光,笑着说:“你的方向很对,但是你答错了。”
方向对了?
我吞了吞口水,接着问:“是不是因为我走路不看左右所以才犯罪了?”
“方向对,但还是错了。”
“我不知道了。”
我说完,老头微微一笑。
“肉体和灵魂,都是上天赐予你们的。你伤害肉体,就是罪。你亵渎灵魂,也是罪。”
“等一下,亵渎这个词未免有点大了吧……我什么时候亵渎灵魂了?”
我表面上这般说着,但其实还是心虚。说实话,我活这一辈子,多多少少的是有点对别人不恭敬过,但亵渎……我嘴角抽了抽,发出了不屑的笑声。
“首先我先说一点,不是我自己去自杀的。所以我没有伤害肉体。”
“前天晚上,你点开了知名小电影网站,看了十四部影片,有九十七条浏览记录。其中你对妻和母类型的影片进行了具体的搜索——”
“你等一等……”
“光是这一点,你就既伤害了肉体,也亵渎了灵魂。”
“我有罪……但是你不要随便侵犯别人的隐私好不好。我告诉你我可以把你告的倾家荡产好不好!”
“天堂没有隐私。你们作为人的权利已经结束,现在你们只是一团魂。”
“所以我还是在天堂了对不对?”
“天牢也是在天堂里,你说的不错。但是你不会有自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作为一团魂实在是太憋屈了。要是我在人间,我有各种各样的权利保护我自己,甚至我可以有隐私权。
“好了,那你处置我吧。反正我应该不会感觉疼。”
“在我把你回炉重造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回炉重造,我听得清清楚楚。或许这意味着,我会失去所有记忆,然后转世,重新的活在人间。但那样我就要重新明白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悲伤,我就是一张白纸,日复一日的重新染色。
“问吧。”
“你觉得你短暂的一生里,最让你痛苦的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躺在床上,说:“痛苦的事情有很多,最痛苦的已经痛苦到说不出口了。”
“既然你嘴里不想说,那么接下来你就要忍一下了。”
“忍?”
我话音刚落,只见老头的手指直接传进了我的魂里。一种怪异的感觉在我的魂内翻滚,我不感觉疼痛,就是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总揉你头发,揉的乱七八糟。
“好了,下面你就想想你的痛苦了。你不用说,我都能听得到了。”
真的吗?
“真的。”
我无比震惊。
3.
“你为什么觉得恋爱很痛苦?”
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不想因为别人的介入而打扰了我本该美好的一生。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一次一次的和她分手复合?”
不知道,我总是在某一个时间段犯病。我觉得我和她分手,错都在我。所以每次重新看到她的时候,我都有种想要洗涤罪孽的念头。我既要强迫自己去爱她,又要想着不去伤害她。这种念头让我在每一个夜里痛苦不堪,我知道我做错事,我很后悔。
“那你就不和她在一起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接着一次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甚至最后一次复合的那个夜里,在那杯让我彻底断片的酒下去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和她重新在一起的念头。但是醒来之后的结局就是这样的。那会儿我和她已经异地,她有她的大好前程,我也有我的稳定工作,况且我和她根本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老头,我和她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是在高中。那个时候我和她十七八岁,青春年华美好无限。每个夜晚我们都在聊无数个未来的画面,说着不痛不痒,你侬我侬的情话。青春期的恋爱刻骨铭心,但就像张嘉佳老师说的,有的人刻骨铭心,没几年会遗忘。那个时候我们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说爱的容易,分手的轻易。
第二次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二十出头。经历了几年的分别,我也经历了几段恋爱。翻来覆去的,在她的生日那天重新在一起。结局还是不尽人意。
和她结束之后,我短暂流浪,遇到了一个喜欢看我文章的姑娘,名叫陈佳。我们一来二去的,在一起了。她搬到了我的家里,我们同居一年。白天写写书,晚上看看电影。爱的时候,我吃她煎糊的炒蛋都是香的。吵的时候,家里什么东西都可以摔的粉碎。吵完之后我和她蹲在地上一起收拾碎片,她抱着我哭了。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
“不会。”
“你会不会有一天和你的前女友复合。你们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小孩。”
“不会,不会。”
“那我们吵架的时候,你不要发脾气的说分手好不好。我怕有一天你说分手了,我们就没有过去了。”
我说好。
自那之后,我原本以为陈佳就会是我这辈子的结果,可惜还是失败了。我们熬过了所有的争吵,但没有耐得住平静。
分手之前的那个夜晚,我和她平躺在床上。屋外星空灿烂,烟花飞扬,绚烂夺目。满街上都是热闹的气氛。然而我和她呆呆的看着漆黑屋内的白色天花板,抿着嘴保持沉默。
这个天花板我看了好多次,唯有这一次,那天花板似乎有什么东西特别让我着迷。
“沈落,你会娶我么?”
“嗯,当然。”
我原本以为,我们这一晚会像最初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一样。手与手之间保持着固定距离,彼此不敢轻易触碰。那时候的我,光是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就已经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了。
那么,我们应该是笑着的。碎碎念着白天的琐事,成为我们接下来可以相拥相吻的借口。
但这回,我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
我和陈佳的记忆永远停在了那一晚。之后我彻底断网,飞往芽庄,看着蓝天白云。酒店外的长滩,俄罗斯大妞身材火辣,穿着比基尼在阳光下暴露着自己绝美的肌肤,十分性感的走在滩边。阳光掉落在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微微两者。树与树之间隔着情侣的爱意浓烈,还有一个不敢下水的小男孩买虎牌啤酒偷喝。
远处,一路盛放,云水相融。
回到酒店,烧酒配橘子味的美年达,“威士忌+伏特加”的可燃乌龙茶,一打接着一打的啤酒。我一边喝着,一边看着窗外。潮起潮落,暮色降临,附近的房子开灯又关灯,太阳从山后升起,珍珠岛渐渐明朗。
醉意渐浓,喝了又喝。我想醉到卧床不起,窗户打开,外面全都是风的声音。
“拜拜,陈佳。”
我自言自语,眼眶湿润。记忆就像是要夺眶而出,泪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掉落杯底的瞬间化成了一粒光,悲伤的发出轻微的声响。就这样一粒接着一粒,在杯里荡起了涟漪,漾出了夕阳绚烂的光晕。
陈佳之后,我几年没有恋爱。直到前女友重新来找我的除夕夜,我喝的烂醉如泥。
她说,你爱我吗。
我点了点头,发现自己是在和她打字。那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喝醉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和前女友复合的消息,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给轰炸了一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正确对待这件事,但我知道,她或许已经感受到了我没有那么热情了。
我说,我们可以重新相爱,但我还是会痛苦的。因为我经历了一段很美好的感情,我知道恋爱的终点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很痛苦。
她说,我知道,我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选择重新答应你的。
我看到答应二字,一时间觉得无比沉重,就好像是我死乞白赖的求她一样。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她发来的烟花图片和自拍,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这段复合呢。
而且,我不知道陈佳知不知道,我破了当初的誓言,还是和前女友在一起了。
4.
“那你还爱那个叫陈佳的姑娘吗?”
“现在不爱了。之前爱的轰轰烈烈,我知道忘掉一段感情是根本不可能的,我需要慢慢消化掉那段感情,让它住进我的记忆里,让它时时刻刻的成为我创作的动力。”
“前女友呢?”
我没有回答上来他的话。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说过爱她了。最后一次复合的时候,由于我太痛苦了,所以好多次都故意露出破绽。譬如我故意的用很直男的方式回答她的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疫情之后基本上也对她的生活不闻不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说不爱,但是这两个字突然变得太过沉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听到了,你在犹豫不决。你不知道自己爱不爱她,对么?”
我拼命点头,发现我只是一团魂,甚至连深吸一口气的权利都没有。所以我刚才是怎么做出来这个动作的,我不知道。
“那你会不会想过,你这样一次一次的伤害她,会让她变得和你一样,对恋爱越来越抗拒。”
“我……没有想过。但是我知道,这或许也是其中的一种结果。同时还有别的结果,就是她会找到一个爱她疼她的男人,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她而言,失去你就已经把最好的结果给抛弃掉了。剩下的都像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明明最好的结局就是两情相悦厮守终生,而你偏偏选择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但这么一想,她离开你还真就是最好的结果,不然痛苦一旦相融,你们永远都在苦海里沉沦了。”
所以人间疾苦。生命就算再过强大,也永远都是脆弱不堪。我们就算有千万种权利保护自己,也会转瞬即逝的失去一切。
“接下来你就要回炉重造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么快吗?!”我无比惊讶。
“我已经知道你的痛苦了,现在要让你彻底忘掉一切,重新回到人间。”
“等一下,我不太想回去了。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兼职啊,管饭就行——”
“没有。”老头挠了挠脸蛋,接着说:“你是人魂,所以你还是要回到人体里。我要把你洗的干干净净的,然后把你丢进去。”
“丢这个词未免过了,我就不能自己进去?”
“你要是想,那也行。”
我正要打算起身下地,突然发现我是一团魂,尴尬的动弹不得。我只能坐起来和躺下,不能移动到炉里。老头见我窘迫之相,轻声的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看着四周无尽的海,内心里一阵翻涌。
老头笑了笑,随后伸手一挥,把我丢到了海水的锅里。
后记
案发现场,一个男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满是血,身上也是破烂不堪。
警察大吃一惊,连忙喊他。
医生大吃一惊,连忙扶他。
记者大吃一惊,连忙看他。
摄像大吃一惊,连忙拍他。
只见他一脸惨相,血肉模糊的走到旁边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兜,走进路口的商店里,买了他最爱的爆珠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