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狂风大作,吼破了汀洲最后一丝宁静。
漫天黄沙席卷而过,似要这天,留不得半点清白!
"咚,咚——"
"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子时的更钟准时敲响,打更人摇了摇头,便往下个街头去了。
"儿啊,别睡了,子时到了,随爹走吧。"
床榻上,正躺着一位十几岁的年轻人正眯着眼,恍惚间听到父亲的声音,顿然惊醒。
"爹,你怎么不早叫我呢,哎呀!"少年急躁地穿好衣服,直跳下了床。
两人挑了一盏灯笼,急匆匆往街上赶了。
……
永乐街上,已是人山人海,两侧的人们,俨然形成了条蛟龙,纵横于街上。
百姓们手中的点点星火,竟形成了一条光亮的道路,指引着走向街道的尽头……
寒风呼啸着,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哀婉悲叹之色。几个年轻的妇人已经开始抱头痛哭,连平时最为喧闹的孩童,此刻也乖乖坐在地上,静静等待着什么。
"唉,他妈的,真的是老天没眼,连陈知府都走到这一步了!"
"噫,要我说啊,这年头,当官的要活吃人嘞。"
已有两个年轻人发出了牢骚。
"前些日子,我见陈知府还修水渠着哩,不想……唉!"
"陈知府才算得个好官嘞,老衲几年的风湿,知府硬是给治好了。"
"可不是吗,你忘了?一开始咱村弄饥荒,还是人家陈知府给咱垫得钱。"
"可怜呢,最后还是住了个草房,哼,要让那些狗官来,他妈的,得掘地三尺!"
"好人没好报哩!"
天边已有破晓之色,百姓嘈杂的谈论声仍在继续。不知人群中谁大喊了一声:"别吵了,陈知府来了!"
闻听此言,百姓们都快速站起身来,齐刷刷往街的那方向看去。
……
"嗒嗒嗒",远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而来的,是黑压压的一片军队。
"让开!押送死囚,阻挠者同罪!"
兵士们全副武装,兵戈相碰撞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行军之际,将永乐街,踩了一摊烂泥。
兵甲簇拥间,一辆马车缓缓前来。
车上之人昂然立于马车之上,布衣破帽,正是陈正行。他站得直,但风灌进领口时,他的肩缩了一下。就那么一缩,很快又挺回去了。风飘起,露出一道又一道伤疤,纵然已被五花大绑,可身边仍有两名魁梧的士兵紧紧抓住,似在惧怕什么不测之情……
此人正是陈正行。
瞧见是陈知府,乡亲们难掩激动,争相向马车靠去。
"加强警备,阻挠者斩!"军队后方,一位将军厉声喝道。
此话一出,士兵们均拔出剑,向靠近的人民挥舞着。
望着这些昔日的百姓,陈正行不免眼眶炽热,紧紧闭上双眼,过了好久才睁开。
马车经过街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忽然多看了一眼。他来上任的第一天,在这棵树下歇过脚。那时还没当这官,还没认识这些人,还不知道这个官帽子戴上去了就摘不下来。他坐在树底下喝过一碗凉水,一个卖桃的老汉递的,没收钱。那老汉今天应该在人群里,但他找不着了。
"乡亲们啊,回去吧,回去吧,早点休息,生活还要继续啊。"
人群中几个壮丁正搀扶着一位老汉,老汉沙哑开口,颤抖着身子:
"陈知府,没有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知府,没有你,我们活不下去呀。"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嚎着。
陈正行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他自上任以来,何善未做,何恶未惩,今日却被这瞎了眼的朝廷给逼上了死路。可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大堂上的惊堂木,也不是水渠的图纸,而是去年冬天,他妻子在他官服里衬多缝了一层棉。他从来没跟她说过那层棉暖和。想到此处,满腔悲痛终成了孤愤。
"乡亲们,我陈正行今日虽死,可各位记住,将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陈正行,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正义永远存在!"
人群中爆发雷鸣般的掌声与呐喊声。"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正义永远存在!"
眼见情势愈发不对,陈正行身旁一位军士,提起棍子要打,却被同伴一把抓住手腕:"干什么!你把他再伤了,我们怎么交差!"
那军士扔下木棍子,怒目圆瞪地盯着陈正行。
陈正行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轻蔑。
……
马车逐步向前,一个小伙子高喊道:"走啊,送陈知府最后一程!"
"送知府最后一程!"
人群呼喊着,紧紧地跟在这支队伍后面。
天空此时飘来几片雪花,随着人群,往远处走了。
这支押送队伍所过之处,鸡犬不宁。
陈正行痴痴地望着庐州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遥想他刚上任之时,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他领着乡亲们日夜兼程,大力耕作,虽说不算十分肥沃,填饱日子,应是够了的。陈正行不觉欣慰地笑笑。
忽然,一股浓厚的药味传入鼻中。陈正行望着,"百草堂"三个字映入眼帘,自他被捕后,此处便再也没经营过,房檐上已有盘状蜘蛛网,墙壁上也是灰土晕染,全然无半分生机,唯有堂前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贴药两文,家贫者免"。
陈正行摇了摇头:不知此地能留存多少旧时光呢,只希望还有后来人吧。
穿过一道街巷,在不远处,是一座青楼,楼内今日格外冷清,并无客访。妓女们或趴在桌子上补觉,或是几个人窃窃私语。二楼一位爱伶,正趴在窗前,眼神迷离,思绪万千:"死在我手上的官吏不计其数,而在他身上,却失败了。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许,我也该换一份工作了。可我,又真的能走得掉吗?"想了许久,爱伶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间睡着了,只听"呼噜"声不断。
与青楼冷清不同,旁边的听雨轩则是吵闹万分。
"喝!妈的,今日可叫个痛快!"一个名为牛二的流氓正咧着嘴,叫嚷着。同行的马三也是喜气洋洋:"哼,可算把这尊大佛要送走了!"
"对了,二哥,那姓陈的,你知道为啥让他要被砍头不?""老三,这你都不知道了,前些日子,京城那边有个李爷过寿呢,向全天下收礼,嘿,到他陈正行,你猜给送的啥?"牛二伸出一根手指,在马三面前晃了晃:"一匹布料,哈哈,妈的,真是个穷逼,那李爷也是个暴脾气,当场就怒了,要给那姓陈的定罪,哼,这不就来了死罪,哼,他陈正行平时仇人多,那些人稍稍'装饰'了一下,直接就给定了死罪,真他妈爽!"两人顿时狂笑不止。
又过了一会儿,已是日上三竿,牛二看了眼窗外:"老三,要我没猜错,那姓陈的已经快到刑场了,咱,也走吧。"
马三站起身来,弹了弹衣上的灰:"二哥,你带钱没有,我忘带了。"
"钱?老三,你他妈忘了,吃饭,是不需要花钱的。""哦~"马三咧嘴:"二哥,二哥说得有道理啊,哈哈哈哈,还得……还得是二哥啊。"
马车辘辘向前。陈正行在颠簸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他刚中举的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客栈里坐到天亮。那天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干什么,只觉得一颗心跳得慌慌的,像在等什么,可又怕什么都等不来。后来他走了一辈子的路,此刻倒觉得,那个什么都没等来的天亮,是他这辈子最安宁的一刻…
雪下得更大了,押送陈正行的队伍已经快要到达刑场。
只见前方有一队人马,只身拦在军队之前。
将军扬起鞭子,狠力抽打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巨大声响:"妈的,胆敢停在这,不想活是不是!"
那支队伍中昂然走出一位少年,手中拿着一把镰刀,直指将军。他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但对面的军士握着真刀,他握的是一把砍柴的镰刀。镰刀头在风里颤,他死死攥着,指节发白,在冰雪中傲然挺立:"放了陈知府,我们自会离开!"身后的孩童们也竞相叫喊着:"放了陈知府!"有个最小的孩子喊破了音,喊完就哭,边哭边跟着喊。
陈正行识得那少年是林氏,那些孩子,是他当年在大山里捡回来的,现在居然能独当一面了。陈正行不由欣慰地点点头。
将军听着林氏的叫嚷,心中怒火冲天,扬起鞭子就要向他们抽去。陈正行见此情形,连忙呼喊:"张将军!"
张钦听见声音,愣了一瞬。这陈正行自被捕以来,连个好眼色都没给过,最多说的也是些讽刺挖苦的话语,现在这么尊敬的称呼,倒是头一回。
"陈正行,你他妈要说什么。"
"张将军,您看,他们只不过是些孩童,难免有些不懂事,大人有大量,放了他们吧。小林啊,你们……让开。"
林氏顿时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冻得铁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疼,但他没揉。泪珠滑落,滴在地面上,双眼布满血丝:"知府,我们自幼便受您的照顾,您的教育,在我们心中,您已经与父亲无异。天底下,难道有眼睁睁看着父亲赴死的吗!"队伍中,所有人都扑通跪倒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陈正行再也忍不住,泪水流出,又赶紧蹭在衣服上:"大……大家起来吧。小林啊,往后我不在了,你就带着这些弟弟妹妹们一块生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以后,村子里要有什么事情,也就要依靠你们了。好了,都别哭了,快回家去吧。"
士兵们推搡着这些孩子,硬是腾出了一条路。
张钦本想教训一下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无奈监斩时辰将至,只好咬牙切齿地大骂几句,催促着队伍往刑场奔进了。
……
半日的折腾,这支押送队伍终是到了刑场。
一位尖嘴猴腮的监斩官正单手托腮,昏昏欲睡,瞧见军队的队列,才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旁边刑台上的刽子手,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大刀。
"放开我,我他妈自己能走!"陈正行甩开身后的两个小卒,神色傲然,径直向前走去。
那监斩官名为王一,看了一眼陈正行,声音淡漠道:"陈正行,是也不是。"
"嗯。"
"三十有余,是也不是。"
"嗯。"
"以下犯上,以公谋私,扰乱朝纲,你可知罪?"
陈正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陈某一生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我不认。"
那王一眼里闪过一瞬——这个陈正行,果如传闻中所说的,正得发邪。
这些年他判过的官,有的喊冤,有的吓得尿裤子,有的给他塞银子,有的托人带话求他笔下留情。唯独这一个,单说一句"我不认",
。"哼,罪名已定,非汝三言两语便可篡改,依《大明律》,斩!"说完这句,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杯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身后的百姓已经蜂拥而至,人群外圈,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青布轿子。轿帘掀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可,没人注意这顶轿子。
伴随而来的,是愈加猛烈的风雪。
陈正行淡然走向刑台,神色平静。雪灌进他脖子里,他又想起了他妻子。
他这辈子把庐州府的每一块地契都理得清清楚楚,却从来没问过妻子想要什么。
对刽子手轻轻点了下头:
"兄弟,我想最后说几句话。"
没等刽子手说话,王一便直接将其打断:"时辰将至,三句话后,立刻斩首!"
追魂炮响了第一声。
陈正行决然地转过身。乡亲们早已泣不成声,他强忍悲痛,清了半天嗓子,才颤抖地说出几个字:
"乡亲们,不要哭了,我今离去,或许是上天的安排。"
"一句了!"
炮声响了第二声。
"望大家好好生活,千万别懈怠了农事。"
"二句了!"
鹅毛大雪,已经模糊了视线。陈正行只感觉世间的喧嚣正离他远去,可他相信乡亲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把村子发展好。想到此处,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还剩一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祝福的话,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该说点别的。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人民说了一辈子,最后一句,想为自己说。
“我—”他停了一瞬
…
"愿庐州繁荣,愿众生幸福。"
第三声追魂炮响过,刽子手手中大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张钦站在刑台侧面,按着刀柄。铡刀落下时,他往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退这半步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顶青布轿子的轿帘轻轻放了下去。
手起,刀落,铡刀落下的瞬间,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刀刃,在刑场上晕开刺目的一团红。
苍茫的风雪,早把天地染成了一色白。哭喊声、叹息声、讥笑声,都被雪粒揉碎,随着铡刀落下的那道血痕,一同埋进了这片土地。
铡刀落下之后,雪还在下。
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排接一排地跪了下去。
雪落在这片跪着的身上,一层一层地落。没有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