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元宵节。嗯,一个人在省城合肥。窗外隐约有爆竹声,大概是哪户人家在过节吧。刚才偶然听到一首歌,《家》。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说起来,关于故乡,关于家,我似乎从来没有清晰的答案。
小学四年级那年,淮河改道,我们搬了家。新的地方在县城边上,叫灾民房。房子是自己掏钱政府统一给盖的,没有浇灌楼顶和粉刷。父亲用他那双只配做小工的手,笨拙地给墙壁抹灰。墙面永远不平整,没有一块是真正光洁的。每到下雨天,我们都悬着一颗心,因为隔壁的房子真的塌过,就那么哗啦一声,成了一堆废土。
我们家只要了两间宅基地。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卧室里。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啊——现在想起来,倒是委屈了父母。
搬到县城边上,亲戚们其实离得不远。但很奇怪,儿时的玩伴一个都不见了。村庄原来的样子,那些土房子、淮河岸边的杨柳、坝子下面的菜园,都随着淮河的改道消失在时间里。新地方是新的,人是旧的,却仿佛彼此不认识。亲戚们倒是常见,但他们对父亲并不友好,觉得自己好像更牛。父亲老实,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在他们眼里大约就是个好欺负的。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些目光让人不舒服,现在根本看不起他们。
所以那算故乡吗?我不知道。如果故乡是让人想念的地方,那它好像没有什么值得我想念的。除了爷爷的坟。
每年清明和过年,去给爷爷上坟是我唯一期盼的事。跪在坟前烧纸的时候,火光映着脸,心里会忽然安静下来。爷爷在的时候,总是节假日回去看他,给他买点吃的,却很难有时间陪他。他走的时候,我还是很伤心的,毕竟他还是很疼的,还是把我当成骄傲的。
后来读了大学,离开那座县城,毕业后去了亳州,在亳州市检察院一待就是十七年。亳州是个皖北小城,生活慢,人也温和,可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孩子在那边出生、长大,他对那座城市大概是有感情的,毕竟那里有他的童年。而我呢?十七年,一个单位,一座城,却还是没有扎下根的感觉。
2026年2月,我遴选安徽省检察院,来到合肥。又是一座新城市。生活成本高了,节奏快了,一切都还在适应中。也有几个高中同学早已在这里定居,但多年不联系,偶尔想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合肥大概会成为我人生中重要的一座城,但故乡?不是的。这里没有我小时候的痕迹,没有看着我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的老人,没有那些知根知底的乡里乡亲。
那么,故乡到底是什么呢?是一座老房子吗?老房子早就没了。是一片熟悉的土地吗?那片土地早已改了模样。是一群人吗?那群人散了,有些亲戚的眼神,甚至不如陌生人温暖。
我想了很久。去年过年,弟弟从上海回来,我们一家人在亳州聚齐。母亲做了几个菜,父亲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弟弟聊他在上海的不容易,聊他这些年慢慢变好的日子,我们碰杯,吹牛,笑,也沉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所谓故乡,其实就是老婆、孩子、父母、兄弟,是这些人聚在一起,是有一张桌子能坐下,有一盏灯亮着,有一杯酒可以碰。
在哪里过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还在。
这样想想,好像也挺可悲的——因为除了这些人,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老屋,没有土路,没有儿时的玩伴,没有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可是换个角度想,又好像没那么可悲。如果故乡注定回不去,那至少家还在。家不是地方,是人。
合肥的元宵夜,窗外灯火通明。不知道这座城市,最终会不会成为我的归宿。但我知道,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希望老婆孩子早点到合肥团聚,我们也算是真的安顿下来。
这就够了。
(2026年3月3日晚MOMA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