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家乡县城兼地区首府,位于长江中游北岸,大别山南麓,鸭蛋洲东南。北边背靠四座小山,石龙山、玉玑山、聚宝山、赤壁山,可称山城与江城的合体。其中赤壁山见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是有关的最早记载。其中聚宝山出晶莹圆滑的美石,红黄白诸色,螺纹,被称为“齐安玉”。
齐安北靠大别山,南临长江,而附近山丘多圆滑玉石,证明远古时期这一带是湖泊、河流,或曰长江故道,在造山运动中隆起为山丘,含有江湖中原有的众多鹅卵石。城西北三十里的石门镇有螺蛳山,这里有新石器文化遗址,距今5000年,开启了齐安文明的先河。这里出土的石器、陶器、玉器,是当时仰韶文化等东西南北多种文化的交汇与混合。山体里还发现大量螺蛳壳、蚌壳、鱼骨、兽骨,是本地原始人的食物残骸,且陶器多网纹、鱼纹,属于渔猎文化区。齐安人喜吃水产品的习惯,至今没有改变。这里属于古老的“云梦泽”的东北边缘,野生动物资源丰富。清代蒋廷锡《尚书地理今释》云:“东抵蕲州,西抵枝江,京山以南,青草以北,皆古之云梦。”京山即荆山、大洪山一带,青草即洞庭湖东北的青草湖。先秦时的云梦泽是江汉之间的湖泊群,含有后世的洪湖、长湖、梁子湖、斧头湖、汈汊湖、龙感湖、牛山湖、汤逊湖等,后被誉为“千湖之省”。《墨子·公输》“荆之地方五千里”,“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雉兔鲋鱼”更是数不胜数。《战国策·楚策》云:“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西汉司马相如在《子虚赋》里,称“方九百里”的云梦泽是楚王的天然狩猎场。
那时的长江入海口,应该在吴国镇江。更早的旧石器时代,长江的入海口应该在西陵峡口的夷陵,而整个西蜀盆地此前是巨大的湖泊,名为“西蜀海”,而待夔门峡江导水东流后,逐渐淤积、隆起,蜕变成冲积平原。先秦的云梦泽时代,长江最早的名字是江水,仅指西蜀盆地的一段,后来自岷江口至入海口,才被称为长江。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郦道元《水经注》云:“若水沿流,间关蜀土,黄帝长子昌意,德劣不足绍承大位,降居斯水,为诸侯焉。娶蜀山氏女,生颛顼于若水之野。”北方黄帝娶南方嫘祖为妻,在打败南方炎帝后,将所生二子安排在炎帝昔日统治中心江水一带,名为降居(贬谪),实为历练。炎帝部落起于随州烈山,据有荆州,往西进入神农架、西蜀盆地,其后往北进入中原、冀州,与黄帝部落三战于阪泉,败亡。其后,炎帝部落后裔夸父、刑天、共工与黄帝部落后裔争战,均败亡,极惨烈。若水即雅砻江,亦作弱水,与大渡河(沫水)的支流流沙河毗邻,因而《西游记》里沙僧所降居的地界,被描述为“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金沙江上游为通天河,为唐僧师徒取经唯一两次经过的地方,那里有陈家庄,每年供奉童男童女给灵感大王,还有千年老鼋,后得知唐僧失信,将其连人带经丢进河水。唐僧生于江州,被弃于长江,漂流至镇江金山寺,与长江有着神秘联系。
我们可以推测,齐安人的原始土著是云梦泽畔的“现代原始人”,后来发展成被称为扬越人的现代人。他们断发文身,以渔猎为生,原始而野性,并非特定的荆蛮人,而是与诸多部落有着共同的祖先,即蚩尤。蚩尤自南海沿着海岸线北括,抵达青丘,其间有些部族滞留南方,各自发展。及至蚩尤败北后,其所部“三苗”“九黎”向南回迁,复盘踞于江汉、江淮,反复征战。据最先进的DNA技术介入与考察,百越人、扬越人的先祖是琼岛黎族,而这恰好证明齐安人、楚人的远祖是蚩尤,先天具有热烈粗暴的民族性格,具有野性叛逆的蛮族精神。
齐安石门镇的螺蛳山文化是长江中游新石器文化遗址之一,与巫山大溪文化、京山屈家岭文化、石首走马岭文化、鄂渚城子山文化、修水跑马岭文化等一起,证明长江流域也是中国古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五帝时期,长江中游为“三苗国”据有,与中原部族多有攻伐,帝舜“南征三苗,道死苍梧”,最终“禹征三苗”,将其驱逐至江汉以南。夏商时期,三苗、扬越之名不复存在,长江中下游为淮夷控制,又称“南蛮”,包括“荆蛮”“巴蛮”“五溪蛮”等。夏商王朝逐渐南扩,在汉皋北边、大别山南麓建盘龙城,作为南征据点,据有江汉,但未能征服“五溪蛮”,齐安一带仍属于淮夷古族的势力范围。夏商周时期,中原王朝与淮夷南蛮多有征伐记载。商王武丁死后,长江中下游又恢复为淮夷南蛮的荆棘之地。齐安陶店的霸城山遗址、蕲州毛家嘴遗址,都属于商代、西周齐安荆蛮人的居住地,而且因为云梦泽的存在,这些遗址都位于大别山南麓,完全符合历史地理的特点。西周至东周时期,这一带先后被吴、越、楚等国吞并。中原熊氏南下,起初据有汉中,熊绎被周成王封为子爵,建立楚国,遂逐渐扩张,蚕食荆蛮人的地盘。此后荆蛮与楚蛮合一,而“巴蛮”“五溪蛮”各自独立。
夏朝初期,与大禹一起治水的水神伯益,与大禹之子夏启争天下,被杀。其长子大廉乃舜帝外孙,建立“黄夷”方国,居于黄河中游,以黄鸟(黄鹂鸟)为图腾,属于东夷集团的“九夷”之一(伯益还被视为江姓的先祖,因其治理长江有功),其势日衰。《竹书纪年》载:“(夏)后相即位,二年,征黄夷。”西周周平王时,平东夷,建立黄国,黄夷首领为国君,建都于中原潢川。春秋时期,诸侯小国嬴姓黄国是“中原小霸王”,积极联合周边小国和东边齐国,抗衡楚国,对于楚国支持的沈鹿之盟,竟然置之不理,无人出席,而且接收被楚国攻灭的弦国君民,合力抗楚,以致后世有人误以为弦国是黄国的一部分。30年后,前675年,楚国出兵伐黄,没有成功。前648年,楚成王以黄国不称臣、不纳贡为借口,再次挥师东征,终于灭掉黄国。这中间,黄国应该会翻越大别山,南扩至长江之滨,归化开发,为荆蛮之地增加了中原人的血脉。此时,长江中游的荆蛮人逐渐丧失主体性,为纷纷南下的楚人、鄂人、黄人、弦人、英人等所取代,而其中一些小国大多是周朝遏制楚国东扩北上的工具,但后来均为楚国灭亡、吞并。弦国、黄国、英国、六国都是嬴姓,皋陶后裔,被视为正统部族。楚国为芈姓(图腾为凤凰),鄂国为姞姓(图腾为鳄鱼),被视为边缘部族,且皆反叛不羁,为周室所厌恶、忌惮。民国时吕式斌《今县释名》记载,齐安县“西北有黄冈山,因古黄国得名。”今之齐安应为古黄国南部故地,虽非首府,但据推测,春秋时期建有较小的城池,使得中原黄国终于拥有一条“长江通道”,可以做着占据江汉的“春秋大梦”。当时的小城,应该是依山傍水而建,西门濒临长江,占据陆运与水运之便,在后世齐安府治所的附近,原名失考。
另有一种意见,认为齐安应为中原古黄国被楚国灭亡后,黄国贵族遗民不能原地居留,只好往南移居于大别山南麓,因而这一带以“黄”为名的地方很多,以示纪念。因为故弦国与故黄国是一家人,所以故弦国也有一些以“黄”为名的地方。还有一种意见,认为齐安故地为弦国,以鴁鸺为图腾,建都于中原光山,在潢川之西。《晋书·地道记》云:“西阳,故弦子国。”两晋之际,五胡乱华,治所位于中原光山的西阳南迁至邾城附近的江边。北魏郦道元不明白这种地理变迁,才在《水经注·江水》里说:“江水又左径赤鼻山南,山临侧江川。又东径西阳郡南,郡治即西阳县也。《晋书·地道记》以为弦子国也。”这条注释让后世以为齐安县城属于弦国,《历史地图册》亦作如此标注。清代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光州府”条,对此记载最为准确:“光山县州西四十五里。南至湖广麻城县二百里。春秋弦国地。”南宋罗泌《路史•国名》亦云:“弦在西阳西。”弦国为春秋弱国,不可能拥有齐安大部分的疆域。由此可见,齐安故地为弦国、黄国乃至英国分治,三国自西向东相邻,皆诸侯小国,其中黄国实力最强,是中原嬴姓小国抗楚联盟的老大,而背后老大是齐国。弦国在西面,于前655年被楚国所灭。七年后,楚人灭黄,两年后,楚人再灭英,吞并了齐安全境。综合起来分析,我倾向于认为“黄国南侵齐安说”,否认“黄人南迁齐安说”,以及“弦国辖齐安说”。《左传•僖公五年》云:“楚斗谷於菟灭弦,弦子奔黄。于是江、黄、道、柏方睦于齐,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弦国善于拉拢关系,跟周边小国皆有姻亲关系,结成联盟,疏于军事防备。弦国灭亡后,遗民弦高北迁至郑国,从事贩牛,在秦晋崤之战中,用12头牛作为犒赏,巧退秦军。他素来被认为是“义商爱国”的代表,其实亦是保持郑晋关系,便于自己继续行商,不断财路也。黄国素来强悍,富有谋略,国家虽亡,黄姓贵族犹在,成为南方黄姓的祖先,后代名人辈出,比如黄歇、黄承彦(诸葛亮的岳父,妻子黄月英)、黄祖、黄盖、黄忠、黄庭坚。其中最接近先祖水神伯益的人是黄盖,在赤壁水战中抢得了火烧曹营的头功。大约受到水神伯益的感召,长江中游历来诞生凶悍勇猛的渔民船工出身的名将,以水战著称于世,比如甘宁、张横、张顺、杨幺、倪文俊、陈友谅、廖永忠、唐正才、熊秉坤等。
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楚国不断兼并周边的一些诸侯小国,根据史料统计,至少有50个国家,比如鄂国、权国、申国、息国、弦国、黄国、英国、江国、柏国,逐渐壮大。前879年,楚君熊渠灭鄂国,分封三子为句亶王、鄂王、越章王,这是楚国第一次对子孙自封为王,乃大不敬,不久因担心周厉王讨伐,取消封号。楚国灭鄂后如此嚣张跋扈,放飞自我,主要因为占领了长江中游沿线,占领冶都铜绿山的铜矿,奠定了做大做强的基础。前706年,楚国攻伐随国,随国说:“我无罪。”楚君熊通说:“我蛮夷也。”随后,熊通不经周室封号而自称楚武王,与周王平起平坐,乃诸侯国唯一称王的国家。楚成王时期(前672年—前626年),楚国成为南方大国,据有江汉,而且楚成王为历代楚王中吞灭诸侯国数量最多者,达到九个。楚庄王时期(前613年—前591年),任用孙叔敖等贤臣,吞并北部五个小国,据有江淮,大败晋国,问鼎中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达到楚国最旺盛时期。就其问鼎中原战略而言,楚国北部山区边境有三条古道,可以北上攻伐中原诸国,亦成为战国南北交通的枢纽要塞,主要是第二条方城古道,可以直通郑国、卫国、晋国、洛邑(东周国都):信阳古道(沟通西陵与淮河,亦名信阳通道)、方城古道(沟通襄阳与南阳盆地,亦名宛叶古道)、上庸古道(沟通上庸与汉中)。战国时期,自楚悼王至楚威王,楚国据有黄河以南的整个南中国,成为面积最大的国家。
战国晚期,屈原的“美政”改革遭到旧贵族和众宵小的抵制,四次被流放(怀王时、襄王时各两次,前者5年,后者18年,而且都是原本被流放一次,中途被追加一次),致使楚国由盛转弱,各项制度趋于衰败,不敌秦国之崛起。楚怀王实行“西失东补”战略,东征灭越,尽收吴越之地,为历代楚王中吞灭疆域最大者,但听信张仪割地六百里的连秦诡计,听信令尹子椒、上官大夫、靳尚、公子子兰、宠姬郑袖等“党人”谗言,于内政外交多次出现失误,大起大落如过山车,以致“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秦将白起伐楚,郢都失守,楚国被迫东迁,定都于中原淮阳。《战国策·中山策》记载,白起临终前对秦昭襄王如此说道:“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是以能有功也。楚所以败,秦所以胜,略见于此矣。”“良臣斥疏”应该包含屈原被放逐的信息。此时,齐安、鄂渚沦为秦地。屈原《哀郢》中如此描述,“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司马迁《史记·楚世家》载:两年后,利用白起攻伐三晋之机,“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结合《秦本纪》“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的记述,“江旁十五邑”应该指郢都以南、武陵以东的地域,不包括上游已经失守的荆襄一带。齐安、鄂渚再次回到楚国的版图,不久被归为“南楚”,而这一带地域,大致为“南蛮”的最后据点。司马迁《货殖列传》云:“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
楚考烈王时期,游学博闻、擅长辞辩的春申君黄歇为令尹(丞相,黄国贵族后裔),以“淮北十二县”为封地,大肆拓荒建城,以姑苏为都邑,并率兵北伐,灭掉东北部的鲁国、邾国,实现了楚国晚期的短暂复兴。春申君迁邾君及其臣民于楚国西部的齐安小城,扩建为邾城,沿用邾国故都名称,即邾邑,为楚地带来崇尚儒家仪礼的邹鲁文化。这些人多为朱姓、邹姓、曹姓。春申君特意将邾君及其臣民迁居于此,可能旨在开发大别山南麓、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而且将邾城视为自己的大后方,毕竟这里是黄国故地。“战国四公子”每人门客多达三千,而春申君的门客数量据说是最多的,大多逞强好斗,奢侈浮华,缺少荆轲、毛遂之类的忠勇之士。他一度成为六国合纵伐秦的联军主帅,败亡于函谷关,使得楚国声望剧减,从此被楚考烈王冷落。春申君犯了一些重要错误,比如不该实行连秦政策,转而在连横与合纵之间徘徊犹豫,以致伐秦不力(曾经和太子熊完在秦国作人质十年,侥幸逃回,但多少对秦国有感情),不该重用门客李园,收用其妹,又受其蛊惑,转而将其妹送给楚考烈王,最后为李园做局算计,被斩杀并灭族。他曾重用荀况为兰陵县令,而荀况有学生韩非、李斯、张苍,张苍有学生贾谊。春申君去世后十五年,楚亡,其间楚国为“三晋贱种”李园所控制,屡屡失算,每况愈下,一片萧条,而秦国嬴政屡屡胜算,逐渐统一六国。
邾城扩建为大城市后,政治经济文化地位飙升,而留恋郢都故地的一些楚国贵族,随即迁居于邾城,使得该地呈现为江淮一带繁华大都市的景象。此后,楚考烈王削弱邾君势力,改封邾君之女或者楚国公主于此,俗称“女王城”。但是,女王城更可能是方言谐音的结果,因为邾城亦名邾王城,邾和女在方言里发音较近,因而唐代重建邾城时,俗称其为女王城。民国时期,女王城又被讹传为禹王城。明万历版《齐安县志》载:“黄歇垒,在县北十五里,即永安城,楚黄歇所都也。”黄歇垒应是黄歇被害后,安葬于此,后来成为邾城的另一叫法。永安城是齐安在隋代的另一叫法。清光绪版《齐安县志》里保留有《邾王城图》,邾城正是一座江城,含有“邾城八景”,风景优美。女王城遗址的夯土城墙和城门的轮廓至今犹在,属于典型的先秦城市遗址,附近的一些丘陵,现今发现有春秋至汉代的大型墓葬,主体为楚国贵族家族墓葬群,出土青铜剑、青铜戈、蚁鼻钱,以及漆木器、陶器、玉器等,部分地跟郢都贵族的随葬品重合。鉴于随葬品里有春秋时期的物品,有人推测战国晚期的邾城,应为早期城邑扩建而来,始建于黄国、弦国或者楚成王以后,但是该城邑的具体名称不得而知。自楚成王至楚考烈王,中间隔着400年,齐安一带或者邾城一带,绝对有更古老的城池。
其实齐安人还有巴人的文化基因,至今有巴河巴镇。巴国建于夏朝,武王伐纣决战牧野,巴人担任先锋队,因军功而据地方一霸。与《越绝书》同为中国最早地方志、专记汉水以南西南地区史料的《华阳国志》,在其《巴志》里记载:“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巴人东战楚国,西击蜀国,最后纷纷亡于秦,为张仪诡计所害。秦朝时,巴蛮、蜀蛮、楚蛮各据其地,互不干扰。刘邦为汉中王时,命巴人部族长范目征募巴人,组建精锐劲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且巴人亦如当年帮助周武王伐纣,高唱战歌,手持板楯,作巴渝舞(这很像屈原《国殇》里的战争舞),杀向关中三秦。因此,刘邦封范目为长安建彰侯,并下诏免除巴人租赋,这使得西汉时期巴人安定无事。楚汉相争,项羽的兵力来源主要是“西楚”,即江东地区。《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了两汉之际的民族形势剧变:“汉兴,改为武陵。岁令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谓賨布。虽时为寇盗,而不足为郡国患。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边患”不绝,威胁中原。“夷夏之辨”思想在夏商时期早已出现,中原大国对四周部族方国存在偏见,但是司马迁作《史记》,秉持“华夏命运共同体”的精神,在《西南夷列传》中,称西南诸夷为“楚苗裔”,多记交往史,而且对部族方国多有客观描述乃至称颂,在《匈奴列传》中,对冒顿单于的记述遵从匈奴人的习俗与立场。《汉书》大体能祖述之,保持“主体间性”。
到了《后汉书》,民族偏见尤多,且前后矛盾,褒贬不一。该书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引用“蠢尔蛮荆,大邦为仇”的先秦恶谥,甚至开篇使用有关蛮夷起源的神话传说,不怀好意:畜狗槃瓠杀犬戎将军,得高辛少女,负走南山,裸体交配于深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赐居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纵观整个东汉时期,南方各地巴人蛮人屡屡发生聚众叛乱,而究其原因,一为西汉末年发生“王莽之乱”,迫害众多士族,加之灾荒连年,民不聊生,致使大批中原人迁入南方,引发了中原人与南蛮人的矛盾;二为南蛮人不满东汉政权对其中原化的管理方式,尤其不满徭税,不满管教,不满屯兵,要求政策怀柔,地方自治;三为受到王匡、王凤绿林军起义的影响,其初始地在荆州江夏郡,啸聚于绿林山(今大洪山),对西南地区的蛮族起到了榜样作用。到了《三国志》,只记曹魏“乌丸鲜卑东夷”等番邦外国,而蜀汉之南蛮、孙吴之山越,皆融入有关纪传。尤可道者,诸葛亮奉行民族团结政策,对后世影响深远。自《晋书·南蛮传》至《宋史·西南溪峒诸蛮传》,“南蛮”的称呼始终存在,其间发生多次民族大迁徙与大融合,但始终有“熟蛮”与“生蛮”之分。到了明清时期,正史增录“土司”,实行民族自治,而雍正朝实行“改土归流”,又激起西南地区的不断剧烈反抗。沈从文在《湘西杂记》中对其有着自己的看法。
这里回到齐安人与巴蛮人的血脉联系的话题。《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至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讨破之,徙其种人七千余口置江夏界中”。由此可见,东汉早期,川东鄂西的巴人多次发起暴动,被朝廷派兵镇压,而战败后,七千多人被迫迁居于齐安,形成“江夏蛮”,后称“五水蛮”“西阳蛮”,而另一部分人被迫迁居于武陵,被称为“五溪蛮”“武陵蛮”。南朝沈约《宋书·夷蛮传》、唐代李延寿《南史·夷貊传》均载:“西阳有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谓之五水蛮,所在并深岨,种落炽盛,历世为盗贼。”西阳即齐安别称,巴水即巴河,希水即浠水,赤亭水即举水,西归水即倒水,加上蕲水,五水大抵发源于中原三角形的大别山区,悉数西南而下,注入长江。其整体形状,颇似带穗子的香囊。山水之间地势险要,蛮荒遍野,苍鹰所及,必有血腥。这里确切有着金雕、白肩雕、白尾海雕、白腹山雕、秃鹫、赤腹鹰、鸢、白尾鹞、灰背隼、红隼。大别山南麓,大致包含五水蛮地区,其实共有七条南北向的河流,除了这五条河流,还有流经大悟、黄安、盘龙的滠水,流经广水的广水河。作为府域的齐安,大体包括五水地域。作为县域的齐安,限于举水与巴河之间,除了北倚大别山,南靠长江,南部还被一条大致与长江平行的长河贯穿着,其名字就叫做长河,被夹在举水与巴河之间。这八条河流都是万里长江七百多条支流中的三级支流,而荆楚境内的一级、二级支流则分别有汉江、清江。与南麓七条南北向的河流相应,大别山北麓也有南北向的七条河流,竹竿河、潢河、史河、漫水河、灌河、浉河、淠河,皆向北注入淮河。大别山是长江与淮河的分界线,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大别山的南北植被景观因此“大别”:南麓地区植被茂密,树种丰富,冬季一片绿色,而北麓地区大多是山地草原、森林,冬季一片枯黄。
五水蛮延续了巴人桀骜不驯、剽悍好斗的作风,多以盗贼为生,时常发生聚众叛乱,让朝廷头疼不已。东汉中期,永和三年(138年),五水蛮民攻打邾城,杀死邾长,据城而居,一度发展成独立王国,后被朝廷派兵血腥镇压,几乎被屠杀。齐安五水蛮跟湘西五溪蛮的性格比较相似,巴人被迫东迁时,确有一支被迁入武陵五溪,足见鄂东湘西同源。《宋书·夷蛮传》云:“居武陵者有雄溪、褭溪、辰溪、酉溪、舞溪,谓之五溪蛮。”五水蛮、五溪蛮和巴蛮在反叛起义上,可谓同气连枝。《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连篇累牍地记载它们的反叛,宛如朝廷的“南蛮噩梦”。比如“和帝永元十三年,巫蛮许圣等以郡收税不均,怀怨恨,遂屯聚反叛。明年夏,遣使者督荆州诸郡兵万余人讨之。圣等依凭阻隘,久不破。诸军乃分道并进,或自巴郡、鱼复数路攻之,蛮乃散走,斩其渠帅。乘胜追之,大破圣等。圣等乞降,复悉徙置江夏。灵帝建宁二年,江夏蛮叛,州郡讨平之。光和三年,江夏蛮复反,与庐江贼黄穰相联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寇患累年。庐江太守陆康讨破之,余悉降散。”三国以后,怀柔政策开始施行,“南蛮”叛乱事件明显减少,大体如此。《宋书·夷蛮传》云:“蛮民顺附者,一户输谷数斛,其余无杂调”,“蛮无徭役,强者又不供官税”。唐宋以后,“以土官治土民”的方法逐渐得到推行,直至形成“土司制度”。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同时记载东汉时南方夷族的风土人情和奇异风俗,甚至是具有原始社会性质的群婚制。如交趾郡越族“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趾’。”《后汉书·循吏列传》也说此地“无嫁娶礼法,各因其淫好,无适时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民如禽兽,长幼无别。”其实,此“杂游”“杂交”的野合风俗很早就盛行于北方。《楚辞·天问》提及大禹与涂山女野合于“台桑”:“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商纣王在邢国沙丘增建酒池肉林,使男女裸体追逐游戏,狂歌滥饮,通宵达旦。《周礼·地官·媒氏》记载周代“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墨子·明鬼》云:“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令所属而观也。”桑林云梦、桑间濮上遂为男女苟合之处的代名词。闻一多《诗经研究》亦云:“《国风》中讲到男女相约之地,或曰城隅,或曰城阙,或曰于某门,即国城的某门,衡门也还是这一类的场所,栖迟于衡门之下,和《静女篇》的‘俟我城隅’,《子衿篇》的‘在城阙兮’,也都是一类的故事,并且古代作为男女幽会之所的高禖;其所在地,必依山傍水,因为那是性秘密之事的地方。”桑间濮上正是城门外依山傍水之地,宜于幽会野合。《史记·孔子世家》记载,鲁国叔梁纥为陬邑大夫、鲁国虎将,与正妻生九女,与妾生子残疾,六十岁时,“与颜氏野合”于尼山,而颜徵在十六岁,四年后,生下孔子。《史记·滑稽列传》载齐国“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堂上灯灭,罗襦襟解,微调香泽,故曰酒极则乱”。《汉书·地理志》载:郑地“男女亟集会,故其俗淫”,卫地“有桑间、濮上之祖,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燕地“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娶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东汉以后,除了汉灵帝刘宏、魏明帝曹叡、吴末帝孙皓、前秦厉王苻生、后梁太祖朱温、隋炀帝杨广、金废帝完颜亮、宋高宗赵构、弘光帝朱由崧的荒淫无道,这种野合之风基本退出中原地区,而南北的蛮夷地区,依旧保留着昔日的自然人性。除了《后汉书》的描述,《三国志·吴书·薛综传》记载日南郡越族“男女裸体,不以为羞”,而张华《博物志》亦记载日南郡“有野女群行觅丈夫,裸祖无衣服。”《北史·高丽传》记载关外高丽人“风俗尚淫,不以为愧,俗多游女,夫无常人,夜则男女群聚而戏,无有贵贱之节。”这种风俗遗存,在电视剧《成吉思汗》《孝庄秘史》《尘埃落定》还能看到,而到了现代,除了北极因纽特人以妻待客的风俗犹在,中国大约只有川滇交界的泸沽湖纳西族支系摩梭人的走婚制,以及沈从文笔下的民国湘西山林里的五溪蛮世界尚有余韵。韩国金基德电影《撒玛利亚女孩》,大约体现高丽“游女”“神女”的宗教救赎品性,但是它在现代文明社会,会受到严厉惩戒。
举水又称柏树河、柏举河,因上源有柏子山,故名。举水与柏子山合称柏举,即春秋末期吴楚柏举之战的主战场。《水经注·江水》曰:“举水出龟头山……南流注于江。”龟头山亦名龟峰山,在大别山西南麓。举水入江口有沙洲,名叫举洲,自商周至两汉,其名不变。汉末三国时期,因地处险要,该洲改名烽火洲,元代移民拓殖时,因形似鸭蛋,改名鸭蛋洲。清初,洲人刘子壮考中文状元,为美化乡梓,改名雅淡洲,后也叫状元洲。倒水在龙口注入长江。清末,十七岁的董必武挑着行李,在黄安县城坐上木排,顺倒水而下,在龙口拐弯,经葛店、乌林、鸭蛋洲,抵达齐安码头,踏上长长的石阶,再步行至考棚街,参加府试,成为秀才。巴河分上巴河、下巴河,在巴河镇注入长江。陈沆、闻一多即巴河人,前者是清中状元,后者是民主战士,皆为锐意改革的著名作家、学者。浠水经兰溪注入长江,蕲水在双沟注入长江。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曰:“江水又东迳邾县故城南”,“城南对芦洲”,“亦谓之罗洲矣。”这里的罗洲是现今齐安城南的江心洲,也即鄂渚的得胜洲,历来以生产芦苇、捕捞鱼虾著名,与举洲约有十四五里之隔。鄂渚的芦洲正是伍子胥逃往时经过的芦洲渡。被兵追击的他为渔父所救,后者唱道“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馈以食物,并送他过江。等他走后,渔父见其语带犹疑谨慎之意,为保守其渡江秘密,慨然覆舟自尽了。他出逃遇难的地方是芦洲,而他重返决战的地方是举水下游的柏举一带,两者最近距离约有三四十里,可谓一衣带水。这或许是历史的有意安排,符合心理学的某种逻辑,在哪里跌下去,在哪里站起来。
春秋末期,孔子因与鲁公不和而周游列国,遭遇“陈蔡之厄”后,经过信阳古道往南,到了楚国东北境内,在负函(即今信阳)见过楚国名臣叶公沈诸梁后,向西行走,在西陵举水一带迷路了,便让子路问津,询问去鄀郢的路。当时楚国有个狂人叫接舆,见楚昭王政令无常,自行髡首,留着光头和胡须(这个造型后来遗传至晚明李贽、现当代熊十力,皆为鄂东名士),佯狂不仕,喜欢发表一些大而无当的言论,被时人称为“楚狂”。他看见孔子一行人到了楚地,就跟在牛车后面,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他告诫孔子,楚国政治昏庸,不值得趟浑水,还不如只做好自己的事。其背景是,楚国刚刚经历柏举之战、郢都失陷的哀痛,又遭遇迁都鄀郢,政令混乱。孔子停车欲与之谈,他却快速走远了。从地理上看,接舆长期隐居于齐安西北山水之间,故可称为齐安隐士,使得后世宋玉、陈季常等诸多文人、隐士慕名而至。遭到接舆如此嘲弄,加上楚廷令尹子西的阻拦,加上陈蔡之厄的阴影(被陈蔡大夫派人围困于野,阻其入楚,且没有粮食,随从病倒),孔子眼见不被楚昭王重用,未入鄀郢,东归而去。汉武帝初期,此地属衡山郡,而衡山郡属淮南国。某日,有人在山边掘土,挖出“孔子使子路问津处”的秦篆石碑,于是有了孔子河、孔子山的地名。为此,崇尚文教的淮南王刘安命人在西陵修孔子庙,祭祀先圣,同时征召学士讲学著书,伏生、申公、戴德等大儒先后来此讲学,复兴“孔孟儒学”,堪称荆楚最古老的大学。
战国时期,齐安属于邾城、西陵,而西陵覆盖今齐安、新洲、盘龙等区域,大致是春秋柏举之战发生的故地。战国晚期,秦国利用张仪之计,破坏楚齐联盟,置楚国于不义之地,夺取汉中后,趁势自北向南发动攻楚之战,占据了南阳盆地、江汉平原和洞庭湖流域,迫使楚国东迁吴越之地,沦为二流国家。《战国策·秦策四》曰:“顷襄王二十年,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司马迁《史记·楚世家》载:“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西陵属地古来记载不详,颇多争议。有人认为它在夷陵附近,属于巫郡、巴郡,但《秦策》《楚世家》里都说得明白,西陵、夷陵是楚国两个不同的要地,而夷陵是埋葬、祭祀楚国先王的地方。据考,三国时期,孙吴夺取荆州,将最新西边要塞的夷陵改为西陵,将夷陵附近的夷山改为西陵山,将巫峡以东的几处江峡统一名为西陵峡(长江三峡乃后世称名,此前为逐段命名的众多江峡;孙吴谋夺荆州后,将西塞移至巫峡一带,据有巫山县,而蜀汉据有奉节县,那里有鱼腹浦、白帝城,前者有诸葛亮入川时布置的石堆八卦阵,后者为刘备于夷陵之战惨败后的托孤处),是为西陵之始,影响甚广(后世还在全长66公里的西陵峡中建有嫘祖祠,与昭君祠、屈原祠、武侯祠、关帝庙、禹王殿等为邻,意在庇佑峡江,顺利通行;后来经过考证,夷陵文旅只宣传“三人”:爱国诗人屈原、和亲美人王昭君、神农架野人)。
更多人认为西陵在齐安、新洲一带(新洲、盘龙长期隶属于齐安),总体属于江夏郡。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载,西陵乃“江夏郡西陵县”。南朝沈约《宋书·州郡志》、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江南道三》载:“盘龙县,本汉西陵县地”,而西陵县较大,涉及盘龙附近区域。唐代李泰《括地志》、张守节《史记正义》均称,“西陵国故城在齐安黄山西二里。”黄山即黄武山,后名黄毛尖,是大别山西北主峰之一,海拔1011米。清代程恩泽《国策地名考》云:“案《楚世家》:顷襄王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徐广曰:属江夏。”《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为嫘祖。”这里的西陵是西陵氏,后为西陵国,后改为西陵县。如此说来,植桑养蚕、缫丝制衣的嫘祖,这位“西陵之女”“西陵圣母”(嫘祖与黄帝之子昌意,又娶蜀山氏之女昌仆为妻,所生之子为颛顼),应为盘龙人,或称齐安人、汉皋人,而在当代以前,盘龙长期归属于齐安。南宋罗泌《路史·国名纪》:“西陵,黄帝元妃嫘姓国,作‘傫’同。今江夏安陵间,故吴以安陵为西陵,有嫘氏、西陵氏。”安陵即安陆,与盘龙接壤,属于江夏郡,因而仍是前者佐证。当代巴蜀文化研究专家段渝在《嫘祖考》中亦持此说,认为嫘祖的娘家应该在齐安附近。
战国末期,屈原弟子宋玉侍奉楚顷襄王,崇尚老庄,写有《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与屈原并称“屈宋”,甚至被认为文学成就高于屈原。鉴于屈原屡遭流放,宋玉虽为议政大夫,但不敢直谏,到了楚考烈王时期,遭到楚相春申君的排挤,被免除职务,近乎被流放,遂隐居于齐安举水一带,写有《九辩》,抒发“贫士失职而志不平”,遂有“宋玉悲秋”典故。当时齐安邾城为江淮名城,临近长江,但举水流域乃弦国故地,近乎蛮荒。相传他从楚国新都郢陈(淮阳)出发,翻越大别山,抵达齐安后,见到山水众多,风景秀丽,便在举水上游的宋埠镇隐居。其间,他四处游山玩水,经过举水口附近,遇到江上大风,得“滩风”之名,也即乌林,当时只有树林、沙滩,尚未开发。他十年后才回到新都寿春,继续任职,一年后奸臣李园任楚相,使得楚国陷入分裂内战。前222年,楚国亡,宋玉卒。举水上游、大别山南麓的黄麻一带风景宜人,有天台山、五云山、孔子山等众多名山,有孔子问津的孔子河,宋玉隐居的宋埠,有建于西汉的孔子庙,在后世集纳了众多文化名人,成为讲学、隐居之地。
举水流域的麻城、黄安、乌林、新洲,以及附近的盘龙,在历史上长期属于齐安郡、江夏郡,这一带成为古代荆楚著名的思想文化中心,可以名为“举水文化圈”。比如,新洲孔子庙发展成问津书院,先后有东晋毛宝,唐代杜牧,南宋孟珙、吕祖谦、朱熹、张栻,明代王阳明、顾宪成等名人在此增修建筑,或设帐讲学。问津书院与岳麓书院、东林书院、白鹿洞书院,被誉为中国古代四大书院。北宋中期,盘龙县衙里,县尉程珦之妻生了两个儿子,即程颢、程颐。他们在此成长、读书、办学,后返归故里中原洛阳,发展“洛学”,开创“程朱理学”。该县附近至今有二程镇,是二程办学之地。明代中期,黄安诞生耿定向等“三耿”,接续“陆王心学”,在本县天台山创办书院,并与隐居于黄麻一带的“王学左派”李贽展开激烈辩论,成为中国古代思想史的著名事件。民国时期,诞生于齐安境内的熊十力、徐复观、汤用彤(我在金陵求学时,遇见其子汤一介做讲座,思想开通,语言风趣),融汇各家,开创了“新儒学”。这三位均为“东山法门”的接续者,是儒学、佛学的双料货,而境内四祖寺、五祖寺的道信、弘忍法师,即东山法门开创者,皆齐安人。李贽既催生了新儒学大家熊十力,又催生了启蒙思想家殷海光。“举水文化圈”还是藏龙卧虎、特立独行的隐士修行之地。北宋名士陈季常长期隐居于麻城歧亭杏花村,喜欢带着一顶自制的“方山帽”,引得谪居齐安的好友苏轼多次拜访,一起游玩、饮酒,而苏轼为其写有《方山子传》,称其为“光、黄间隐人”,“异人”。晚明著名思想家李贽晚年隐居于麻城芝佛院,喜欢剃发留须,为“大明第一思想犯”,引得齐安士女为之癫狂,而门生袁中道为其作《李温陵传》,称其“人真有不可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