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冷与暖

这两天,温度突然骤降,尤其昨天突如其来的第一场冬风,吹得人们格外不适应。走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很多家长像企鹅一样伸着头,缩着身子,一边抱怨天气的突变,一变拉着孩子疾走,恨不得一步能够回到自己的避风港。

尽管我穿得很保暖,却也挡不住风的猛烈问候,头发被吹得四处逃散,一会儿挠得脸痒痒的,一会儿又遮住了眼睛。刚整理完飘飞的发,粉尘借着风势又迷了双眼,走得久了,肆虐的冷风得寸进尺,吹得满脸冰凉,竟还打起了寒战,这一路走来,甚是疲累。

经历过生命中极寒冷的人儿,此时倔强地给自己鼓气:这个冷才哪个段位啊,你就瑟瑟缩缩的,想想小时候的那个冷,再对比一下现在纸老虎般的冷,简直小巫见大巫了。

记得那是九五年的冬天,凛冽的寒风率先在村子吹起了冬天的号角,大雪不知是响应风的号召,还是它们心有灵犀,一夜之间从天而降,潇潇洒洒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留下它来过的足迹。

第二天半夜里,温热的被窝已然成了僵硬的冰窖,让人再难入睡。我蜷缩成一团,把用了多年的被子尽量都掖在身子下面,以寻求一丝温热。风呜呜咽咽的怒吼声,穿过光秃秃的大树,接连不断地传来“噼里啪啦”的清脆声,我想:应该是门口那片小树林里的枯枝,经受不住风的鞭打,断裂而落。

这时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着风的摇曳离我越来越近,“砰砰”门响,妈妈喊着我的小名让我开门。黑暗中,我凭着感觉,摸索着灯泡的绳子,半天才找到,拉开灯,胡乱地拖着鞋子赶去开门。

门外,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妈妈披着爸爸的旧棉袄,佝偻着腰,怀里抱着自己唯一的那件花棉袄,冻得一边哈气,一边有节奏地跺脚。

刚进屋,一阵调皮的风趁其不备窜进屋子,妈妈赶快关上门,来到床边,把我放在床头的棉袄打开,平整地垫在我的身下,又把被子重新给我掖严实,最后把她的花棉袄再盖在被子上,棉袄两边的前襟也紧紧地塞在被子下面,像粽子一样裹住了我。她麻利地弄好这一切,还絮絮叨叨地不忘嘱咐我:“天太冷了,睡觉老实一点,别总是踢被子。”

后半夜,依旧是猖狂的风,不知是扫到房顶上的瓦片还是猪圈的墙头,伴着瓦片落地的沉重声,我竟没有做一丝梦,睡得格外暖和与踏实。

第二天早上,屋里的空气也变得冷嗖嗖的,冻得人不想起床,在妈妈一遍遍地喊叫中,我挣扎了很久,不情愿地起了床。院子里、屋顶上、墙头上,树枝上都被松软厚实的大雪笼罩,地上一些没收拾的筐子、柴火、盆子也都被雪遮掩,看不到它完整的模样。一夜之间,这个世界好似被雪无情地洗劫,很多东西都很难看清它的庐山真面目。

等我搓着双手,呵着气,慢腾腾来到灶屋后,爸爸妈妈惋惜道:“昨天夜里猪下猪崽,不知是被冻死,还是被猪妈妈压死了三四只。”吃过饭后,爸爸拿出之前用过的一个没有盖子的长方形的大木箱,在木箱下面垫上厚厚的一层麦秆,再把新生猪崽都放在箱子里,然后放在厨房旁边的柴火旁,最后找一些不穿的旧衣物,密密层层地盖住箱子,这样小猪就不会跟着猪妈妈一起受冻了。

每到小猪该吃奶的时候,爸爸妈妈费力地抬着木箱到猪圈,刚掀开上面的旧衣物,小猪们伸着头“啰啰啰”地叫个不停。爸妈两人同时把小猪们一波一波地抱出来,这些小猪刚落地,闪电般直接扑向猪妈妈,争先恐后地开始抢乳头。

猪妈妈因为刚生育结束,身体比较虚弱,躺在麦秸秆上,痛苦地发出“哼哼”的声音。小猪们可管不了那么多,趴在猪妈妈身上,尽情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有时候,个别强壮霸道的小猪崽总能一下子霸占两个乳头,它们用强有力的前脚巴住猪妈妈的乳房,先大口大口吮吸左边的乳头,当左边乳汁快枯竭时,不够它畅快淋漓地解饿,它赶快换到右边的乳头,喝到疲累时,它又“啰啰”地喘着气,嘴角溢满了浓浓的白色乳汁。

那几个瘦弱的猪崽抢不到最好的位置,被挤到猪妈妈最后面的乳头前面,小猪崽吮吸了半天,没有喝到甘甜的乳汁,急得趴在其它猪崽身上哇哇叫,想得到一点施舍。谁知其它的猪崽一点儿也不奉献爱心,直接来个铁头顶,瘦弱的小猪跌翻在地上,慌忙站起身,急得像一个没有方向的娃娃,不停地“啰啰啰”叫起来。

于是妈妈就把那几个比较强势的猪崽抓回来,先放进箱子里,然后把瘦弱的猪崽放到有充沛奶水的乳头前,让他们也能吃上一点,得到一些温暖。

到了夜里,天寒地冻,爸爸妈妈会准时起来,把小猪崽们搬进猪圈里喝奶。有几次我起来上厕所,看到猪圈里亮着橙黄色的光晕,我裹紧棉袄,迎着寒冷,瑟缩着走进猪圈,只见妈妈披着棉袄,蹲在猪妈妈旁边,看着瘦弱的小猪崽们满足地吃着奶。

我奇怪地问妈妈:“其他的小猪崽呢?”

“先让这些瘦小的猪娃娃吃饱,等会再让那几个大的吃,要不然它们一口都吃不到。”说着,又把猪崽们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还没吃的乳头前面。

渐渐地,一个月过去了,那几个瘦弱的小猪崽很争气,茁壮成长起来,可是猪妈妈的奶水却如干涸的井水一样枯竭。每次饥肠辘辘的小猪们“啰啰啰”地寻找乳头时,猪妈妈立刻不耐烦地起身离开,还不断地哼叫,好似再说:“你们再这样吃下去,我的命都要没啦!”

那时候的冬天总觉得好漫长,好漫长,盼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都黑透了,但是还是没有到放学的时间。坐在教室里的我,手脚早已冻得冰凉,每次写作业时,手都伸不开。没办法,我只能用脚掌在鞋里面不停地来回地摩挲,轻轻地跺脚,但是依旧没有半点效果。脚底的凉,熟门熟路地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各处,连后背棉袄积蓄的一丁点热量,也渐渐被冷吞没。

终于,我被冻哭了,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泪珠也像我一样没骨气,竟也畏惧寒冷,往下落的时候,由温热变得冰凉,眼泪所过之处,脸像被小针尖扎过似的,疼得我直咧嘴。

回到家,我赶紧躲进老太太(爷爷的妈妈)温暖的被窝,老太太用她那宽大干燥的手掌,包住我皲裂冰凉的小手,费力地把我拖到床上,心疼地说着:这个天,冻着我的小乖乖了。”

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妈妈竟然拿出一件新的厚厚的棉花袄给我换上,老太太在旁边慈爱地夸着妈妈:“你的手就是巧,这下咱的小乖乖就不冷啦!”穿上新棉袄的我简直开心极了,开心得我竟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于是撒开腿在院子里玩耍起来,竟还罕见地出了汗。

这时,正在做饭的妈妈赶紧把我喊进灶屋,严肃地对我说:“你的这件新棉袄来之不易,一定要爱惜一些,玩耍的时候注意点,别弄脏了。”听了妈妈的话,我似懂非懂,为什么穿上新棉袄就不能自由自在玩耍了呢?

有一天放学,我在堂屋里面正静静地写着作业,听见妈妈愧疚地对老太太说:“奶奶,爸好不容易省点棉花给你做的袄,你非要我拆了给娃娃做新衣,过段时间天会更冷,您那么大年纪,怎么受得了这冷?”

老太太笑着慢腾腾地说:“我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能活几天啊,再说,我天天坐在被窝里,也不出门,哪里冻得着,你和娃娃爸把我伺候得这么好,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啦。”

妈妈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岔开话题,让妈妈去灶屋给我们做晚饭。此时,我的眼泪竟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看着坐在床上瘦弱的老太太,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对老太太再好一些,更要好好爱惜这件新棉袄。”

那时候的冬天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冷?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好好地走过来了不是?我想以后,我还会经历许多许多没体验过的冷,但我相信,我一定会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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