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辣子
罗山人吃东西,常有些很倔的脾气。譬如这辣子。别处人吃辣,是切碎了用油泼,或是整根地炕,谓之虎皮辣椒,也有剁辣子拌以肉沫,总归是要有些油水来配。罗山人不。罗山人说:“驴吃刺林为扎的,人吃辣子为辣的么,油一泼,净油味,没辣味,有甚吃头哩”。罗山人使的是石钵钵踏辣子,即用比粮食升子小一点的青石,掏一个坑,磨光,配一个黄河滩捡来的石杵,小孩拳头一般的最好。抓一把才摘的线椒或罗山人叫做鸡嘴头的辣椒,配几瓣生蒜,撒一撮粗盐粒子,就着钵底,“嗵,嗵,嗵”地捣起来。有时,辣子和蒜泥的汁水会溅起来,如果进入眼睛,是会火辣辣地疼的,还有可能红肿,因此,经验老道的罗山人,会在石钵钵的沿上围上湿抹布。踏辣子时,不能心急,悠悠地,不紧不慢最好。
踏辣子的声音起初有点脆,是辣椒和蒜瓣破碎,后来就闷闷的,实实的,像是山石自己在磨牙。初入石钵钵开踏时,红的辣椒,白的蒜瓣,跳跳的,不听话;不要急,把石杵举低些,慢慢踏下去,触底了,再沿着钵体内侧碾一圈。踏着踏着,捣着捣着,碾着碾着,声音中夹杂了水声,提杵时,感觉有了吸劲儿,辣子蒜就黏糊了,成了一团。这时节,椒的辣,蒜的辛,盐的咸,便分不清你我,稠稠地腻在钵底,颜色是种混沌的绛红,味道冲鼻子,闻起来也开胃。
辣子蒜踏到什么程度好呢?这要看你怎么吃了:拌库勒,要碎,成糊状,易粘附和渗入;就馒头,不用太碎,辣子成片状,大拇指指甲盖大小,正好,筷子正好夹起,也有嚼劲。
拌库勒。库勒可以是新长的榆钱,也可以是洋槐树初开的花朵,暮春初夏时节,一两寸高的苜蓿草,揪一把回来,淘淘,水漉漉的,亦可。撒一把面粉,搅和匀,起锅蒸二三十分钟就好。出锅后,撒些葱花和香菜末,用这辣子蒜黏糊一拌,库勒立马就有了魂儿。可以空口吃,也可以就馍馍吃。
就馍馍。新割的麦子,最好是老品种“五月红”,磨成粉,立时起面蒸。刚出锅,白生生,热腾腾,劲道十足的馍,掰开来,一股子朴实的麦香。用筷子或者小儿吃饭用的小铁勺子,狠狠地在石钵钵底部挖上一坨那绛红的辣子蒜黏糊,抹匀了,压压实,双手把住,嘴张大大的,直情往里送。第一口总是冲的,辣气“轰”地一下炸昏舌头,穿透上颚,直蹿上天灵盖,眼泪花子不由得便要冒;紧跟着是蒜的蛮横,盐的粗粝,在舌头上立马打起了仗。刀枪并举,兵来将往,狼烟渺渺,大旗猎猎。等这阵兵荒马乱慢慢过去,新麦馍的绵甜也慢慢回过味,把方才由踏辣子燃起的狼烟一点点压服下去。此刻,喉结耸动,一口咽下,额头上却已沁出一层细密密的汗,同时,嘴里也空落落的,忍不住要再来一口。
记得小时候,我学大人的样儿,也就馍馍,也狠狠地咬。果然,那股子生猛的劲道直冲上来,眼泪立时满了眼眶,舌头不由吐出了嘴,连同耳朵、头脸、脖子“呼”地燃烧了起来。我赶忙别过脸去,怕大人看见那副龇牙咧嘴的窘相。然而,他们看着我笑,也不说话,母亲只用粗瓷碗给我倒了一碗凉白开。我端起碗,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凉凉的,正好压那股子蛮气。
我现在人到中年,肠胃不好了,冷的,生的,辣的,腻的,吃进肚子,常常会引发肠胃炎或咽炎。医生和家人要我忌口,但我依然常常会想念踏辣子的味儿,觉得是人间至味。有时,我甚至思考罗山人为什么如此钟情踏辣子呢?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忽然觉得,这生蒜辣子捣出的莽撞味道,倒像极了老辈子罗山人的日子——地处黄河岸边,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土里刨食的先辈,靠天吃饭,一年忙碌,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谈什么精巧的调和。就是靠着这般直统统的,辣的,冲的,结结实实的踏辣子,哄着味觉,把简单粗糙的食物吃下去,心里落个安稳,身上长些气力。简单而直接。别的,便都是多余的了。一代又一代,踏辣子就刻进罗山人的基因了。
如今,日子到底是细致了,油水足了,调味的花样也翻不尽。可有时候,舌头上明明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滋味,心里却反而空落落的,寡淡寡淡的。这时便格外想念那“嗵、嗵、嗵”的闷响,想念那股子不由分说、直冲颅顶的蛮辣。
哈,这大概就是踏辣子留给我的,最后的、最简单且顽固的乡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