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未名初逢
2018年的初秋,北京的天空是一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北大校园的石子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未名湖波光粼粼,博雅塔静默矗立,迎接又一批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面孔。
陈志翔便是其中之一。他拖着行李箱,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其父陈朝阳的俊朗,又多了几分属于这个时代的阳光与自信。
远离了广东商海的喧嚣,他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鹰隼,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片学术的天地里翱翔。
童年的记忆里虽有母亲模糊的影子带来的些许缺憾,但父亲深沉的爱与罗芳阿姨无微不至的关怀,将他养育成了一个内心温暖、开朗向上的青年。
在历史系的班级见面会上,他注意到了那个坐在窗边、安静聆听的女孩。
她叫段腊梅,来自云南,身上有一种与周围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眉眼清秀,眼神却像蒙着一层薄雾,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类似她母亲肖金花般的忧郁气质。
陈志翔只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像一首未完的、带着淡淡哀愁的诗。
真正的交集,始于班级建立的微信群。为了活跃气氛,陈志翔凭着一股少年意气,将自己入学前有感而发写下的一首七律抛进了群里:
《七律·蟾宫折桂寄同窗》
青云有路破重峦,粤海风驰过大关。
十载磨锋星作伴,今朝折桂月同欢。
未名湖畔书山启,博雅塔前学海宽。
且寄新程酬旧雨,明朝共舞汉霄端。
诗作一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点赞、夸奖刷屏。陈志翔心中不免有些自得。
然而,一条条@他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是段腊梅。她的发言很礼貌,却一针见血:
“陈志翔同学的诗很有气势,不过有个小问题想探讨一下。首句‘过大关’的‘关’字,属于【上平十五删】韵部,而其他韵脚‘峦’、‘欢’、‘宽’、‘端’都属于【上平十四寒】韵部,严格来说,‘关’字出韵了。另外,‘今朝折桂’与‘明朝共舞’中,‘朝’字重复,虽意义不同,但若能避免,或许更佳。冒昧了,仅供参考。”
群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附和称是。
陈志翔的脸一下子红了,是羞赧,也是佩服。他仔细一看,果然如此!自己只顾抒发胸臆,竟在格律上留下了硬伤。
他并非不能接受批评,而是惊讶于这个看起来文静内向的女孩,竟有如此扎实的诗词功底和敢于直言的勇气。
他立刻@段腊梅,诚恳地回复:“谢谢段同学指正!是我疏忽了,格律不精,见笑见笑。我试着改一下,你看这样如何?”
他沉吟片刻,发出了修改后的版本:
青云有路破重峦,佛地风驰登五坛。
十载磨锋星作伴,今朝折桂月同欢。
未名湖畔书山启,博雅塔前学海宽。
且寄新程酬旧雨,明年共舞汉霄端。
他将“粤海风驰过大关”改为“佛地风驰登五坛”,既点明了自己来自佛山,又避免了出韵;“明朝”改为“明年”,避免了重复,也更显时间的具体和期待。
段腊梅很快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佛地’、‘五坛’用得很好,改后格律工整,意境也更开阔了。”
这番关于诗词格律的公开切磋,成了两人相识的契机。他们发现彼此都对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有着浓厚的兴趣。
陈志翔的诗风偏向豪迈洒脱,而段腊梅则更擅长婉约细腻的词句,常常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轻愁。
他们开始频繁地在群里交流读诗心得,后来便自然而然地转为私聊,再后来,便相约一起去图书馆古籍阅览室,或在未名湖畔散步,讨论李白的狂放与杜甫的沉郁,品味李清照的婉约与苏轼的旷达。
陈志翔的阳光自信像一道光,悄然照进段腊梅有些封闭的内心;而段腊梅的沉静细腻和灵秀才情,也深深吸引着陈志翔。
在一次次交流中,他们偶尔也会提及家庭。陈志翔知道父亲陈朝阳在广东经商,母亲在他很小时就离开了,具体原因父亲从不深谈,只说是缘分已尽,他是由父亲和一位很好的罗芳阿姨带大的。
段腊梅则知道母亲肖金花一直在家陪伴她,父亲段新兵以前做生意,后来似乎不太顺利,父母感情比较淡薄,近几年更是分居两地。
他们都隐约感觉到,父母的过去似乎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仿佛与自己有关,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出于对父母的尊重,也出于少年人不愿深究过往伤疤的本能,他们都没有深入询问过各自的家庭详情。
两颗年轻而优秀的心,在千年古都的最高学府,在书香与湖光的浸润下,越靠越近。
他们因诗词结缘,因共同的志趣而相知,一段纯粹而美好的情感,在未名湖畔悄然萌发。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此刻的相遇与相知,正悄然牵动着远在广东和云南的、两代人的命运丝线,为一场迟到了近二十年的重逢与和解,搭起了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
历史的尘埃,似乎就要被这青春的微风拂去,显露出其下隐藏已久的、错综复杂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