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母亲节,朋友圈满屏都是温情祝福,或是为人母被爱意包裹的欢喜,热闹得不像话。可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着初夏的微凉,我置身在这份喧嚣里,却只觉得满心疏离,半点都融入不进去。
短短一天假期,过得仓促又忙碌,连片刻喘息都成了奢望。中午匆匆接上儿子,赶往婆婆家一家人吃了顿简餐,碗筷还没收拾,又急匆匆带着孩子往回赶,盯着他赶写作业,毕竟下午四点,他必须准时返校。婆婆也收拾好行囊,等着下午三点的高铁,远赴广州做白内障手术,一大家人各奔忙碌,连句从容的叮嘱都来不及说。
送儿子回校后,我也火速收拾行李,奔赴傍晚六点的高铁前往北京出差。老公忙得分身乏术,压根抽不出时间送站,幸好小区门口偶遇相熟的朋友,才顺路搭车赶到高铁站。候车厅里人潮涌动,灯火通明,身边皆是结伴而行的旅人,唯独我孤身一人。没有鲜花,没有问候,没有丝毫刻意的仪式,这个母亲节,不过是又一个奔波劳碌的寻常日子,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于我而言,母亲节从来不是欢庆的节日,它更像一道无声的印记,每每到来,都会提醒我停下匆忙的脚步,去思念,去缅怀那个离开我整整三十年的母亲。
时光太过无情,转眼便是三十年,我早已记不清母亲清晰的模样。那个年代家境贫寒,拍照是件极奢侈的事,母亲这辈子,唯独留下一张小小的身份证证件照,那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影像。可就连这仅有的念想,都在我大学兼职时,被小偷连包一同抢走,从此,世间再无她的模样,只剩脑海里零碎的片段,在岁月里忽隐忽现。
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天南地北地闯荡,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寥寥无几。田里的农耕、家里的琐事,所有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母亲柔弱的肩上。我总记得,每到农忙时节,烈日高悬,把田地烤得热气蒸腾,田埂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我就跟在母亲身后往田里走。她弯着腰在地里插秧、拔草,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消瘦的背上,却始终不肯停下手里的活。我蹲在一旁,学着她的样子拔草,力气小做不得重活,便安安静静帮她递农具、捡杂草,看着她从清晨忙到日落,连抬头歇口气、跟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有时傍晚要犁地耙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扛着沉甸甸的农具走在前面,脚步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小小的我跟在身后,望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满是说不清的酸涩。那时候年幼不懂她的苦,只知道母亲从早忙到晚,从田间忙到灶台,所有的精力都被无尽的操劳占据,连给我一点亲昵的陪伴,都成了奢望。
也正因如此,我的童年里,从未有过寻常母女的温情依偎。母亲这个角色,于我而言既至亲至近,又格外遥远疏离。她是生我养我的人,可我却从未被她细心呵护过,从未听过她温柔的叮嘱,连一句暖心的家常,都未曾好好拥有过。
后来渐渐长大,从旁人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些传闻,说父亲在外总有桃色新闻缠身,真真假假,无从求证。不知是心里藏着无处宣泄的委屈,还是长年累月的操劳耗尽了心力,母亲慢慢开始,每到晚饭时,都会倒上几杯白酒,像男人一样默默喝下。我想,也只有这片刻的微醺,能让她暂时忘却生活的苦,缓解满身的疲惫吧。
我上六年级那年,母亲突发中风,从此落下半身不遂的毛病,卧病在床整整三年。曾经扛得起整个家的她,再也不能下地劳作,再也不能操持家务,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终究没能熬过苦难,在我读初三那年,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一年,我还没来得及读懂她的辛苦,没来得及说一句我爱她,就彻底失去了她。
一晃三十年,我从懵懂无知的少年,成了为人妻、为人母的人,亲自尝过柴米油盐的琐碎,体会过养育孩子的操心与不易,才终于懂了当年母亲独自撑起一个家的艰难,懂了她那些沉默不语的委屈与心酸。
可也正是成为母亲后,我心底的迷茫与缺憾愈发清晰。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机会学习如何做一个母亲。怎样陪伴孩子才是恰当,怎样教育孩子才是正确,何为合格的母亲,何为温暖的母爱,这些我一概不知。别的女孩成长路上,有母亲言传身教,有母亲指点育儿的点滴,可我没有。母亲早早离去,在我仅有的童年时光里,她又始终被生活裹挟,无暇顾及我。我没有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关于“为人母”的指引,只能在育儿的路上,独自跌跌撞撞摸索前行。
陪着儿子长大的这些年,我时常焦虑、时常自责,遇到问题无人倾诉,无从请教,像在黑暗里独行的人,没有方向,没有榜样。一边笨拙地学着扮演母亲的角色,一边悄悄弥补自己童年缺失的温情,一路走得磕磕绊绊,满心都是无处言说的怅然。
我常常幻想,如果母亲还在该多好。我也能像别人一样,陪她过母亲节,给她买新衣,做一桌家常菜,牵着她的手散散步,认认真真说一句辛苦了。可这份心愿,终究成了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三十年光阴流转,岁月带走了很多记忆,却带不走心底的思念。晚风知我意,念母千万里,原来有些离别,从不是结束,而是一辈子的牵挂与念想。三十年了,我从未停止想你,我终于活成了能懂你的年纪,却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这份迟来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