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论起人间的至味,我以为,并不在那些山珍海味的奇绝之上,反倒藏在这等朴拙的炖煮之间——譬如一盘土豆烧排骨。
烹制这道菜,是需要些耐心的。那排骨,须得是精壮的肋排,带着匀称的肥瘦,在清水中浸透了血水,显出干净的、淡淡的肉粉色。
土豆则要选那种黄心的,质地坚实,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它其貌不扬,褐色的外皮下,藏着的是敦厚的性情。
整个过程是慢悠悠的。排骨在滚水里“焯”过,撇去浮沫,仿佛洗去了一身的尘嚣与浮躁。而后,与姜片、葱段一同投入油锅,听着那“刺啦”一声,是水火交锋的序曲,煸炒至金黄,逼出丰腴的油脂香气。这时,淋入老抽与料酒,看那酱色的汁液欢快地包裹住每一块肉,滋滋作响,是热烈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接着,便注入足量的温水,没了顶,转为文火,盖上锅盖,将那一片热烈都交付于时间。
这之后,便是等待了。厨房里,渐渐地被一股浑厚的、带着肉欲的香气所充盈。那香气不再是生肉的血气,而是转化为一种醇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丝丝缕缕,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到屋子的每个角落。
待到排骨炖得半酥,便是土豆登场的时候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那断面是嫩黄的,仿佛含着阳光。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倾入锅中,与排骨一同“咕嘟”。这实在是食物界一桩美妙的姻缘。
那土豆,本是土里土气的乡下小子,质朴无华,却偏偏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它在沸腾的汤汁里翻滚着,谦卑地、贪婪地吸收着排骨释放出的所有精华——肉的丰腴,油的润泽,酱的咸香。它自身的棱角被慢慢炖化,性子也变得绵软起来,可内里,却因了这汤汁的浸润,变得无比富足与丰美。
而那块块排骨,在漫长的炖煮中,早已酥烂了形骸。用筷子轻轻一拨,肉便顺从地、几乎是不胜娇羞地从骨头上剥离下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那是一种毫不费力的温柔,无需撕扯,便能领略的软糯香醇。
待到起锅,盛于白瓷盘中,但见汤汁已收得浓郁粘稠,浅浅地酱色,却清亮不腻,紧紧地包裹着每一块金黄软烂的土豆与棕红油亮的排骨。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霎时便活了。
夹起一块土豆,它已是那般绵软,用嘴唇轻轻一抿,便在口中化开。那不再是单纯的土豆味了,而是肉的魂魄灌注其中,形成了一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醇香。再尝那排骨,肉质酥烂,纤维里都饱含着汤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最妙的还是那汤汁,拌入热腾腾的白米饭里,米粒颗颗油亮,吸尽了精华,能让人不知不觉吃下两大碗。
在微凉的秋夜,或是寒冷的冬日,有这样一盘土豆烧排骨端上桌来,那腾腾的热气与浑厚的香气,便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与寂寥。
它给予人的,不仅是口腹的满足,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扎实的温暖。这温暖,源于土地,成于耐心,最终,化入我们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成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