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十一之三）

      一曲三境  谣动六心

        吕府别院一屋清宁。方才三曲琴音次第收束，弦声落定。一曲《鹿鸣》礼遇嘉宾，满堂欢洽；一曲城郊鏖战，沙场肃杀；一曲故土相思，悲欢离合。三曲格调各异，将欢聚、杀伐、别离一一铺展。曹关静坐席前，心神久久沉浮于琴声之中，意犹未尽，余味难消。

        心神稍稍回稳，二人抬眸，神色恭谨。曹操缓声开口，无半分权臣凌人之势：“久闻佳人汉宫善歌，冠绝天下。今日尽得悲弦雅韵，尚未听闻清音，恳请一曲弹唱，令我二人饱览耳福。”

        关羽微微颔首，道：“愿得清歌，一涤胸中尘郁。”

        貂蝉端坐琴台，素袖轻覆琴弦，抬眼望向二人诚恳神色，眉心微舒，轻声应答：“刚才弦音有些沉苦，现在梅静风柔，我便换一支故土乡歌，聊解满堂郁结。”

        语罢，她款款起身，轻步走入内室。

        片刻复出，装束焕然一变，一身陕北米脂乡土布衣，衣料朴素绵软、裁制利落，无汉宫绫罗的花纹，无京华珠翠的华贵，简简单单乡野制式，洗尽半生铅华。多日被悲寂笼罩的眉眼骤然舒展，容光焕发，灵动鲜活，全然是黄土沟壑、无定河畔的女儿本色，天真澄澈，落落自然。

        曹操、关羽目光轻落，皆是悄然一怔。

        二人半生浮沉朝堂沙场，听尽精工雕琢的宫廷雅乐，见尽浮华规整的庙堂仪态。此刻梅窗之下，乡衣衬清颜，褪去所有盛名与悲情，不独是容貌清丽，更有一份饱经生死淬炼出来的灵慧气度，令人耳目一新。

        貂蝉安然落坐琴前，纤指轻拨素弦。

        琴音骤然一转，弃了沉悲苍凉，曲调轻快辽阔、舒展自由，裹挟着陕北高原独有的长风浩荡。下一瞬，歌声乍起。没有深宫唱腔的雕琢柔媚，没有风尘曲调的轻佻婉转，独是米脂山水养出来的绝世声线——清冽通透，冷澈的金属质感，磁音绵长，穿透入骨。温柔里藏着山河筋骨，辽阔中带着儿女柔情，一字一句，皆是黄土坡的风、无定河的水、陕北儿女最质朴的相思之情。

        她开口弹唱故土旧谣《黄土盼郎谣》：

    无定河水绕坡梁，
    崖畔野花开满岗。
    哥跨骏马踏尘浪，
    妹立土窑盼归乡。

    山高沟深路茫茫，
    星月伴我守空堂。
    不求金玉堆罗帐，
    只求相守岁月长。

    风吹黄土漫衣裳，
    相思寸寸断人肠。
    但愿人间无征战，
    朝朝暮暮伴君旁。

        乡曲随性跳荡，满是山野烟火的松弛坦荡。清亮磁性的歌声漫过梅窗，瞬间扫尽满室沉郁苍凉。

        那一道嗓音实在难得，既有黄土高原长风磨砺出来的辽阔穿透力，又带着女子婉转深情，琴声与人声丝丝相扣，浑然一体。这是咫尺现场活生生的弹唱，不是器乐之中扁平的声响，乐韵立体洋溢， 将听者包融其中。曹操身子微微向后靠坐，不知不觉敛去了平日审度世事的锐利目光，目光落于琴案之上，心神被这份琴歌合一的才韵牢牢牵住，几乎忘却身外乱世纷争。并非单单贪恋容颜，是为这份发自肺腑的艺术，为歌中那份纯粹真挚的情义而动容。

        关羽亦是身躯微僵之后缓缓松弛，素来刚毅的眉眼柔和几分。他阅过无数公筵之上的歌舞伎乐，尽是逢迎讨好的表演，却从未听过这般不带半分谄媚，从心底流淌而出的歌声。犹如潺潺流水，扑面而来，立体真切，浑然忘我，只静静沉浸在琴与歌交织而来的境界之中。二人凝神聆听，任黄土长风般的歌声漫入心底。

        这一曲黄土儿女相思之歌，叩开了两位当世枭雄心底尘封的年少往事。

        曹操听到歌中“不求金玉堆罗帐，只求相守岁月长”，心神微微一晃。忆起年少之时，也曾满心向往过两心相照，布衣相守，却求而不得。随岁月推移，权位渐重，身边佳丽如云，然其中大多是权势裹挟而来，再也寻不到年少心中渴慕的那份专一赤诚。阅尽声色繁华，夜深独处之时，心底也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深深遗憾。

          权势可以得来万千美色，却换不来少年期盼的忠贞相守。宏图霸业压倒儿女情长，这份柔软便长久深埋心底。此刻被这一曲乡歌轻轻唤醒，年少追求爱恋的悸动一闪而过。

        关羽亦是心神微动。世人眼中只见他凛凛忠义、铁骨铮铮。他出身寒微，早年漂泊流离，奔走四方。少年之时，便笃信情义忠贞，心底也憧憬过一份生死相托的真挚情缘。奈何身世漂泊，生存尚且艰难，儿女情缘更是无从安放。后来一身家国大义担在肩头，戎马倥偬，南征北战，那一点少年心事，早已重重压于铠甲之下。今日黄土旧谣入耳，那一点被岁月尘封的少年柔情，悄然复苏。

          三月前，曹公与刘备围吕布于下邳，吕布使部下秦宜禄出使袁术求救。袁术将汉室宗室女子嫁与他，他便留在袁术那边。前妻杜氏被困下邳城内。

        他忆起当年在徐州之时，曾经远远见过杜氏；也听闻军中同僚闲谈，流传过杜氏的艳名。

        此时关羽已经有正妻，但无子，古时武将看重子嗣，于是关羽想破城之后纳杜氏为妾，弥补无后问题。

        攻城前，关羽就请求曹公，城破之后娶秦宜禄前妻，曹公许诺。攻城开始到城破，关羽多次对曹公提起此事，引起曹操好奇心；城破曹操先见杜氏，见她貌美如仙，直接收纳。

        关羽恳切求娶杜氏，结果被曹操截走，心愿落空，心底久久郁结这份失意。

        歌声婉转缠柔，悠悠回荡。现实的梅窗别院渐渐淡去一层虚影，三重时空，于此瞬间重叠交融。

        眼前景色：她静坐弹唱，曹关静心聆听，梅香袅袅，岁月安然。

          她心底亦随熟悉的歌曲，重现逝去的岁月：郿坞朱楼、京城婚房，两处旧景次第翻涌。董卓、吕布鲜活的形象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支《黄土盼郎谣》，是她刻入骨髓的故土旧曲，年少唱于乡野，后来唱于郿坞深宫，唱于新婚锦帐，承载了她半生最温柔、最纯粹的念想。

        郿坞的一日傍晚，烛火摇曳，高阁沉沉，自己于董卓怀中轻唱此曲，权倾朝野，杀伐半生的他，竟然忆起初恋：最初不过是西凉边地的士兵，曾遇见一位可人的乡间女子，一见倾心。他一腔热血，稍有空闲，便去相会，相依相恋，对月盟誓。然低微的身份，眼前便是鸿沟。部队迁移，远离恋人。日夜的思念，破碎落空。失落怅惘，被深深压在铠甲与战功之下。

        之后手握权柄，建起郿坞，拥有众多美女，那一份激情却永远逝去。直到貂蝉相伴，才填补了少年时代的缺憾。此刻乡歌入耳，黄土乡情扑面而来，那段被掩埋的青春旧事重新浮起。那一刻，权柄、江山、杀伐、阴谋尽数褪去。只是一个追求爱情的边塞青年。感叹岁月浮沉，半生逐权，纵然身份煊赫，那份纯粹的心愿，终究难回。

        幻境流转，落回京城与奉先的新婚之夜。红烛高照，锦帐低垂，婚房暖意融融，无宾客喧嚣，唯二人相对静坐。彼时新婚燕尔，情意缱绻，她亦是抚琴弹唱这一支《黄土盼郎谣》。

        奉先立于烛下，一身锦袍风华盖世。他听闻此曲，亦讲述了自己的年少往事，当时他只是北地边塞一个牧马少年，无家世依靠，家境贫寒。少年也怀春，也曾倾心邻家女子，心生爱慕。奈何一无所有，寻常人家亦不愿将女儿托付于他，求而不得。这份爱慕，只能埋藏心底。命运辗转，沙场搏命，步步崛起，直到京城新婚，得遇貂蝉，才拥有了一份梦寐以求的相守。

        如今歌声响起，一面忆起牧马少年求爱无门的窘迫，一面又念起京城洞房那一段短暂的圆满。温柔乡歌入耳，盖世英雄卸下满身锋芒。静静倾听浅唱低吟，眼底尽是铁骨柔情。他多想如歌谣所盼，抛却兵戈纷争，自此相守朝夕、岁岁平安，可乱世滔滔，身不由己，昔日的幸福，到头来终究是一场虚妄念想。

        同一曲乡歌，两处旧庭，两位枭雄，两种少年回望。董卓听的是西凉故土、遗失青春；吕布听的是边塞初心、现世情深。

        歌声终了，幻境徐徐消散。郿坞的烛火成灰，京城的红烛燃尽，两位故人的年少温柔，尽数掩埋于乱世尘埃。

        弦歌声落，余韵尚在。
曹操与关羽目光落于琴前素缟的貂蝉身上。打动二人的，不只是一副容貌，更是眼前女子通透的灵慧、绝世的才艺，还有她生死不改的一片深情。二人心中，竟各闪过一缕缥缈的遐思。

        曹操望着琴前的身影，想起自己半生繁华，美人无数，却独独缺失少年向往的那份忠贞相守。心底暗暗一闪妄念：倘若世事可以重来，倘若能与这般心性才情的女子，共赴一场轰轰烈烈、两心无猜的爱恋，又何需满堂声色。念头方才升起，霸业千钧重担横亘心头，再想到貂蝉心底念念不忘的亡故吕布，现实重重横阻，这一缕美好的幻念便暂时被重重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深沉的曹公模样，心底这一闪而过的向往，不曾流露半分。

        关羽亦是心中波澜暗涌。尝过求而不得的苦楚，他比旁人更懂歌里那份期盼相守的重量。眼见貂蝉历经生死别离，重情重义，心底掠过一缕缥缈念想：乱世之中，若能得这般肝胆相照的情分，该是何等幸事。可这念头只是一闪。心中的道义、立身的准则立刻将这缕妄思按住。仅仅是一念感慨，并无半分占有之欲，片刻之后，心绪重归，复为那个凛然沉静的关云长。

        貂蝉收弦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沧桑酸涩。一身乡土布衣，身姿清雅端和，起身垂眸，对着曹操、关羽稳稳敛衽一拜，恭致谢意。

        满堂余音袅袅，乡韵未散。

        梅窗依旧，听歌之人各怀心事，而当年听尽温柔乡歌的乱世枭雄，早已化作一抔尘土、一段沧桑往事。一曲穿三境，一曲牵六心。

        一曲三境六心

    寒梅疏影侵窗棂，
    弦歌漫引幽肠。
    黄土俚曲诉离伤。
    旧欢随梦幻，
    往事入清商。

    霸业功名皆外物，
    谁怜年少彷徨。
    一腔痴念付沧桑。
    人间多憾事，
    风月付流霜。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秋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