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卷十一·之四 ）

          温侯堂宴，情唤闺名

          琴堂之内，弦音落尽，余声悠悠绕梁。

        曹操语声清朗，温和体恤：“琴歌已毕，夫人操劳许久，甚是辛苦！暂且歇息，咱们到宴厅用膳吧。”

        貂蝉闻言，敛衽轻身而起，“好的，二位明公请！”在前从容引路。二人随她步出琴室，走过雕花木廊，廊间素纱轻垂、微风拂动，须臾便踏入温侯府的宴客大堂。

        此处是吕布坐镇徐州时，款待四方诸侯、宴饮八方宾客的正厅，规制宽阔、气度不凡。屋宇高敞阔朗，朱红梁柱色泽沉润鲜亮，四壁悬着精工织就的云兽纹锦幔，雅致华贵。青石板地面打磨得温润光亮，堂中矗立数尊古朴青铜灯台，静谧肃穆。正中设一张宽大黑漆长案，旁配雕花软榻坐席，案上樽、爵、盏、盘皆是温侯府的精工器皿，件件考究、底蕴厚重。

        历经下邳城破之乱，在关羽的保护下，这座府邸的珍器陈设分毫未损，一梁一几、一桌一物，皆藏着昔日独霸一方的煊赫阔绰。只是物是人非，偌大堂皇厅堂，如今只剩貂蝉孤身一人，守着满室繁华旧景。

        府中仆役早已奉曹操预先之命，将一席膳宴悉数排布妥当。三人小宴，不求繁冗铺陈，只求精致上乘。青铜樽中盛着温润低度春酿，一尊泥坛红纸之上：“杜康”两个隶书大字耀眼夺目；陶炉文火温着清茶，素白瓷盏整齐罗列。案上佳肴齐备：炙烤鲜嫩鹿脯、酱香卤制鹅肉、清炖肥嫩土鸡、细切鲜美鱼脍；佐以爽口松蘑、干笋、鲜葵素菜；主食是软糯黍米饭、酥脆蒸麦饼；案角分列蜜渍青梅、鲜梨、红枣诸般鲜果，色香味俱全。堂下仆役垂手肃立，进退轻悄无声，只待伺奉，不敢妄动多言。

        三人依次落座。曹操环视二人道：“案几之上皆是珍馐佳肴，二位随意品尝！”貂蝉、云长亦不客气，边食边评，赞不绝口。

        稍许，曹操抬手虚举酒樽，神色温雅：“方才连听数曲，又闻夫人弹歌抒怀，曲曲动人心魄，听罢令人胸中百感丛生。我准备了杜康美酒，款待二位，不知夫人敢饮乎？”貂蝉闻言微微一笑：“感谢曹公款待，我在郿坞和吕府常饮烈酒，区区杜康，不在话下！愿意奉陪。”

        曹关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心中震惊。尴尬片刻，曹操道：“没想到，夫人还是巾帼英雄呀！哈哈哈！那咱们今天一醉方休！首先为夫人的天籁之音干杯！”貂关二人微微低头表示敬意，随后三人一饮而尽。一杯美酒入喉，甘洌醇厚，不刺不燥，余香绵长。暖意慢慢从胃中漾开，顺着血脉往四肢游走。三人均无言语，只感觉痛快无比。乃各举箸取馔，肴味清佳，缓嚼徐咽，席间言笑渐生。

        曹操连举三樽，几盏杜康入腹，暖意遍体。闲语随口而出，往日愁怀，一时消散。

        关羽随之举杯，神色恭谨肃穆：“夫人弦艺通神，歌韵含情。方才一曲，字字诉乱世流离，声声藏半生沧桑，悲而不怨、哀而不伤，令人心生慨叹，久久难平。今借曹公名酒，敬二位一盏！”

        貂蝉垂眸静坐，纤指轻拂微凉玉盏，语声轻柔恬淡：“二位明公过誉了。这些弦曲歌调，皆是我年少所学。乱世浮沉几十余载，世间雅乐大多失传，诸多古调，也只留得我一缕残忆，勉强弹唱一二罢了。我在这里亦借曹公杜康，敬二位明公一盏，祝二位前程似锦！”言罢，一饮而尽。

        曹操浅酌一口，放下酒樽，目光平和望向貂蝉：“夫人琴由心生，曲中自有天地。听你弦歌澄澈通透，不悲身世、不怨乱世，想来夫人心境，早已与寻常人截然不同。”

        貂蝉微微颔首，眸色沉静通透，全然褪去旧日执念：“半生历经兵戈离乱，见惯城郭倾覆、百姓流离。昔日恩怨纠葛、爱恨执念，早已随烽火尘埃落定。如今心中无嗔无怨，唯愿四海息戈、天下安定，世间流离之人，皆有归处，皆得安稳。”

        她言语从容，只叙心境蜕变、苍生悲悯，丝毫不提过往儿女情长与吕布旧事，心胸格局豁然开阔。

        关羽听罢，心中愈发敬重，缓缓颔首：“夫人胸襟格局，远超寻常女子。乱世之中，世人多困于一己悲欢、私仇旧怨，夫人能放下前尘桎梏，心系苍生太平，实在难得。”

        青烟袅袅升腾，厅堂氛围彻底松弛下来，褪去了琴堂听乐的肃穆拘谨，多了几分故人闲谈的温煦从容。

        曹操轻叹一声，娓娓道来：“乱世滔滔，太平何其难得。下邳城破，确是我挥师所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多少骨肉离散。”

        他抬眼，语气转为果决，不再流露多余感伤：“乱世之中，想要终结四海纷扰，便免不了要有伤亡。局部的苦难，是换取天下一统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我也很无奈啊！”

        关羽应声附和，神色怅然：“干戈四起，最苦便是黎民百姓。将士浴血沙场、尸骨遍野，苍生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我辈从军征战，唯能恪尽职守，竭力少造杀孽，护一方安稳。”

        貂蝉静静聆听二人论及乱世时局，偶尔轻声附和，言语皆是亲眼所见的人间疾苦，平淡叙述中藏着无尽沧桑，无愤懑、无控诉，只剩历经劫难后的通透淡然。

        酒过数巡，茶续数盏，宾主之间的礼法隔阂、生疏尽数消散。

        几盏杜康入腹，酒气行遍周身。貂蝉耳尖泛热，心跳轻快，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色，面若桃花，白里透红，原本清素的眉目，更加光彩照人。 她全身轻松，眼神朦胧，眼前的人影都似柔了几分，顾忌淡了，话语多了，三人微醺，只觉一室暖香，尘间烦忧，暂且飘远。

        曹操望着眼前微醺的女子，宛如刚刚绽开的芙蓉，惹人爱怜。素衣清雅、气度卓然，历经半生劫难，依旧风骨温婉、心性澄澈。自准许她安葬吕布，接连听她抚琴长歌，几番相处，早已渐渐熟稔亲近。心底对她的怜惜、爱慕悄然滋生、层层沉淀，情意绵长深沉，却深藏心底、不露分毫。

        微醺酒意漫上心头，世俗名分、宾主尊卑尽数淡化。曹操目光温柔含情，凝于貂蝉眉眼之间，语声柔和亲昵，自然唤出那藏于心底的闺名：“蝉儿。”

        一声轻唤，无轻薄戏谑，唯有满心怜惜与乱世共情。

        “你孤身飘零乱世，半生风雨浮沉，一路走来，当真太过不易。”

        座间关羽闻声，稍有醋意，身形微滞，指尖悄然攥紧手中茶盏，指节微凝。多日相处，他对这位乱世佳人暗生情愫，只是自己身份低微，不敢造次。纵使心境大变，依旧守着尊卑礼数，口中依旧恭称“夫人”。

        貂蝉闻曹公唤她一声闺名，微微一怔，抬眸望向曹操，清晰接住他眼底脉脉含情的深意。只是她心中仍存前尘旧念，未曾敢接这份温柔情意，只轻轻垂眸敛神，默然不语，淡然自持。

        厅堂静了片刻，唯有烛火轻跳、香烟轻扬。

        须臾，曹操敛去眼底温柔，转了话头，重归雅乐闲谈，冲淡席间脉脉温情：“夫人精通乐理，深谙雅韵。方才所弹皆是民间乱世悲调，想来夫人必定也熟稔宫廷古曲。”

        貂蝉缓声应答：“深宫旧乐，我在王允府中之时尽数习得，至今未曾遗忘。只是宫廷曲调，多咏盛世升平、宫闱风雅，曲风雍容平和，与方才苍凉悲怆的乱世弦歌，心境、意境全然相悖。”

        曹操闻言含笑：“如此甚好。方才听尽乱世浮沉悲歌，心绪沉郁，此时恰好闲暇，便要听听昔日宫廷雅乐，一赏升平古韵。”

        一席闲谈就此落幕。堂下仆役应声上前，轻手轻脚撤去案上残肴杯盏。

        曹操缓缓起身，朗声说道：“宴席已毕，休憩既足。你我重回琴堂，便请夫人一展雅技，奏响宫廷旧曲。”

言罢，三人一同起身，步出宴厅，折返琴堂，静待新曲奏响。

      临江仙·情唤闺名

    旧宇华筵尘梦浅，
    芳樽慢引杜康。
    半生霜雪暂收藏。
    灯痕摇案几，
    风软卸提防。

    醉里一声闺字唤，
    心头暗起微茫。
    无须叹惋说兴亡。
    烦忧随酒消，
    清响漫琴坊。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秋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