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十二之一）

    广袖流云    谪仙醉影

        阳光西照，琴坊之中满室清亮，清香脉脉。一曲清音涤荡心神，三人醉意稍敛，曹、关二人慵懒松弛，
斜靠软塌之上。青茶数杯，闲谈一阵，关系更加融洽，心神坦荡。眼底朦胧未褪，心口暖意犹存，正是最随性、最不拘谨的时刻。

        貂蝉垂落琴弦，轻舒腕骨，微微抬眸。醉后面颊粉红未消，眉眼水光潋滟，半生沉郁枷锁尽卸，一身风华舒展，筋骨松弛，心底忽然生出许久未有过的轻松。——欲舒腰展袖，尽兴一舞，不负良时，不负酒兴。

        主位上的曹操醉眸微眯，笑意疏朗。他此刻心神舒畅，酒意温存，言语更是随意松散，望着眼前风姿绰约、琴歌绝世的醉里美人，一时兴致大起，随口笑言：“蝉儿琴音冠绝天下，醉中一曲更是风骨无双。我昔日便听闻，你不仅精通宫乐雅弦，舞技更是冠绝汉宫、独步天下。今日心境闲散，可否让我与云长一开眼界，一睹绝世舞姿？”

        身侧关羽，余醉未消，面色犹带微红。他被满室酒香琴韵浸得心神松弛，顺势附和：“曹公所言极是。今日酒酣兴雅，良时难得，若得夫人一舞，亦是我辈平生幸事。”

        貂蝉闻言，眸中流光轻轻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明媚慵懒的醉笑。半生颠沛，她早已习惯性藏起一身绝艺，敛尽风华、甘于平庸，唯独今日心情舒畅，酒壮人心，曹公的提议正和心意。

        她浅浅起身，广袖轻垂，身姿微晃，醉态嫣然，坦然应下：“二位明公不嫌粗陋，蝉儿便趁此酒兴，放肆一舞。”

          三人相携，踉踉跄跄，趁过午暖阳穿廊过榭。步履参差，时倚墙垣，时触廊柱。云长护住曹公，右手扶着曹公腰身；曹公护住貂蝉，右手搂着她的肩膀，笑声一片。走向温侯府深处——那一处奉先昔日专为貂蝉打造的歌舞练功厅堂。

        这一室厅堂，是昔年吕布疼惜她、偏爱她，独为她筑的舞阁。是纯粹的练功习舞之地，精工细造，专为锤炼身段舞姿而生。

        厅堂四壁敞亮，采光通透，屋宇高阔，最宜舒袖展身。舞厅长约三丈，宽约两丈，墙身一面齐腰横贯一根通体圆润的长木横杠，长约一丈五尺，笔直硬木镶嵌，通体打磨光滑，是用以定点站姿、校正身形、稳练身段根基所用；高低合宜，刚好适配舞者压腿、拉伸、开胯、练柔韧功底。

          一应舞训器械俱全，皆是当年吕布依汉宫舞规、依貂蝉身量亲手定制，只为让她日日习舞、身段舒展、风华常驻。

        岁月未久，城破未远，厅堂依旧干净齐整，一尘不染。昔日朝夕在此练功展姿、舒袖翩跹的人影仿佛犹在，只剩满室空寂，静待佳人再展风华。

        过午阳光透过窗纸，暖光倾泻而下，将空旷舞厅照得通透温柔。

        舞阁一侧的乐台，早已安排两名乐师候着。一人抚七弦琴，一人掌一面扁皮羯鼓。琴音主管柔婉绵长的调子，羯鼓掌顿挫激昂的鼓点，一柔一刚，专为貂蝉这支双段醉舞伴奏。

        貂蝉眉眼间笼着一层朦胧烟雨，温柔、慵懒、舒展、无拘无束。她辞别二人，独自走入舞阁内侧密室更衣。

          片刻，密室帘栊轻晃，佳人缓步而出。

          一身绛红暗纹广袖舞袍落落婷婷。织锦面料暗绣流云纹路，在暖光下隐隐流光，宽袍垂坠有度，衬得身姿愈发纤薄窈窕。三尺广袖如云垂地，宽大飘逸，囊括一身风月。

        她鬓发松挽，几缕碎发轻贴颊边，酒后雪肤透着自然绯色，不妆而艳，不染而娇。一双眸子水雾濛濛，醉意浅浅凝在眼底，温柔得能化开寒夜风霜。

        行至白色舞毡正中，貂蝉腰身微俯，屈膝款款一礼。这一拜，无礼数的刻板，无刻意的恭谨，醉态悠悠，身姿轻软，却依旧立身中正、下盘沉稳。哪怕是微醺慵懒之态，常年习武扎根的稳劲，早已刻入骨血，寻常娇柔舞姬，绝无这般气韵。

        礼毕起身，她抬眸看向观席二人，眼波流转，含着浅浅笑意，松弛、坦然、落落大方。

        乐师会意。七弦琴率先缓缓拨动，琴声清润婉转，悠悠漫开。羯鼓暂歇，只留琴音流淌。

        貂蝉抬臂起势，广袖舞翩然开篇。酒意随心，动作舒展肆意、潇洒无拘。只见她双臂轻扬，双袖凌空铺开，如云霞漫卷天际，舒展浩荡；旋身，腰肢轻折，广袖随身形流转，一袖掩眉含羞，一袖垂落扶风；缓步游走，身姿轻摇，俯仰之间若风拂幽兰，若月漾清波；回身婉转，衣袂翻飞，广袖错落交织，层层叠叠，似流云堆叠、烟絮浮沉。

        她眉眼松弛，唇角含着浅浅醉笑，眼底柔光氤氲，每一次抬眼、垂眸、转身、回首，皆是天然绝色。醉态不迷乱，只添随性洒脱，舞姿飘飘欲仙，空灵出尘，仿若九天谪仙落于人间，不染半分乱世烟火。

        虽是极尽柔美的长袖舞，可细观其脚下步法、立身姿态，便能窥见端倪：她步幅轻盈却根基极稳，旋身流转从无晃动，腰身柔韧却不绵软，一举一动，柔中藏定，静中藏根。那是年少知了先生固本筑基、王允府中习礼练功、多年浸润武学养出的底气。

        西侧观台之上，曹关二人坐在软塌之上，顺着暖光醉眼凝神，看得心神悠然。

        曹操微眯醉眸，唇角笑意渐深，眼底满是赞叹流连。半生遍历天下风月，他见过无数舞姬献艺，或刻意娇媚，或拘谨逢迎，从未有一人如貂蝉这般——醉而不颓、柔而有骨、美而不俗、随心而雅。这般舞姿，这般气韵，绝非凡俗所有。

        他低声轻叹，酒意缱绻：“世间舞乐万千，皆为取悦人眼。唯蝉儿此舞，随性洒脱，是真风流，真仙姿。”

        一旁关羽静静凝望，丹凤眼内一片温润敬重。他一生也见过无数风月歌舞，此刻望着漫天流云广袖、朦胧醉影，心中只剩纯粹的赞叹。此女身姿清雅、醉态坦荡无媚骨，舞姿舒展有风骨，令人心生敬意。

        琴音缠绵，广袖流转不止。西阳映着她飘摇的身影，醉色染着她绝美的面庞，整座舞阁，温柔如梦，风月无边。

      临江仙·谪仙醉影

    斜阳华轩舒锦绣，
    婀娜妙影临风。
    歌台舞榭展神踪。
    醉颜含翡色，
    逸骨出彩虹。

    窈窕身姿入云海，
    天宫诸仙岂容。
    清水芙蓉世难同。
    柔躯藏劲骨，
    谪贬凡尘中。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秋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