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九)

    寒庭惊晤    一眼倾雄

        建安三年腊月,曹军攻占下邳已有三日,战火席卷下邳的喧嚣缓缓平息,街巷间残留的血腥气息尚未散尽。曹公处置完一些重要的事情之后,独坐临时府邸厅堂,世人种种关于貂蝉的传闻,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一介女子,昔日巧施连环之计,牵动两位枭雄的命运,搅动大汉天下。令董卓身死;而后伴随吕布辗转四方,牢牢牵住一代飞将之心。董卓、吕布,皆是乱世之中睥睨一方的枭雄,竟先后为她牵动心神。她究竟拥有何等风姿与心智?她究竟生得何等容貌,又怀有何等胸襟才情?令他好奇,心中产生一探究竟之意。

        好奇之外,曹操心底亦藏着一份审慎。他早听闻貂蝉并非寻常闺阁佳人,自幼习武,胆识过人。如今吕布新亡,自己便是她杀夫仇人,贸然相见,不可不防。思虑片刻,他心中已有决断:关羽目前正在吕布府邸镇守,到时与他一起进府探视。一来借云长盖世武功护卫自身安危;二来,他也想看一看,这位世人眼中心如铁石、不近美色的忠义将军,见到这名搅动天下的女子,会不会生出别样心绪。

        与此同时,吕府之外,关羽披甲持戈领命率兵驻守此处已有三日。军令在身,他谨守礼法,始终不曾踏入院落半步。只是各路流言不绝于耳,人人都说貂蝉美艳无双,乃是红颜祸水,董卓、吕布先后因她迷乱、招致败亡。关羽心中深以为然,暗自思忖:此女乃世间尤物,太过惑人,久留世间,必再生祸乱,若有机缘,应当除此隐患。他神色肃穆,按剑立于院门一侧,静静等候曹公号令。

        待曹操车驾抵达,唤关羽相随。二人前后朝着幽深府邸缓步走去,各怀心事,一同走向那座藏着绝代佳人的庭院。

        庭院深处,亭台清幽。貂蝉独坐书房,早上闻报司空大人将要前来造访。三日之前,白门楼一别,奉先身死,痛彻心扉。来者便是夺走夫君性命之人。无尽悲恸藏于心底,此时她已不再悲伤落泪,静静思忖即将到来的会面。前路难料,她需从容自持,直面这位一统中原、雄视天下的曹公。

          不多时,曹操携关羽缓步走进吕府院门。一人怀着猎奇与提防,一人心存成见与杀意,庭院之内,一名女子敛悲静待。三方心事重重,一场宿命相逢,近在眼前。

        寒风掠过庭中枯木,霜气浸满院落。孟德、云长一进门便见亭下立着一道身影,一身孝服,不及仔细端量,只见貂蝉缓缓抬首,那一双眸子,深邃似寒潭秋水,澄澈明净,不见半分尘俗杂质。淡淡的一眼望来,瞬时震颤二人心神。

        曹操阅尽四方佳丽,铜雀台美人云集,自谓早已看破世间风月。可此刻与这双魅眼瞬间相对,竟一时被吸引过去,舍不得移开视线,眸底无声蕴藏的悲寂与通透,自带深情的眸子,丝丝缕缕侵入心间,只觉浑身气血翻涌,脚下微微虚浮,险些站立不稳。心底暗自感叹,世人传言不虚,当真回眸一眼动心魄呀!他纵横天下,见过无数明艳女子,却从未遇到这般能夺人心神的目光。良久,他心中暗惊,自知长久对视恐失霸主气度,只得勉强缓缓移开目光,不敢久久凝望。

        一旁身披甲胄的关羽,心头轰然一震。驰骋沙场数十年,刀光箭雨之中神色不曾稍变,此刻心律却失控般剧烈跳动。他强撑一身凛然气概,勉力迎上片刻,便慌忙收回目光。心底惊涛翻涌:世间怎会有这般摄人魂魄的眼眸!董卓、吕布皆是一世雄杰,先后被她牵动,绝非虚言。此等惑人之力太过可怖,若是留存于世,将来不知还要倾覆多少英雄。一念及此,心中除杀之念,不可改变。

        貂蝉见二人走近,从容移步上前。自幼习得宫廷礼仪,进退有度,身形微微一屈,款款行了一道万福之礼。语声平和温婉,恭谨却不显卑微:“民女貂蝉,见过明公,见过关将军。知晓二位驾临别院,心中惶恐,有失远迎。”

        话音徐徐而起,声韵婉转柔和,似春风拂过汀兰。音色自带一层温润磁性,并非歌坊乐伎刻意造作的娇嗲,而是裹着淡淡暖意的清润之音,如冬日暖阳融开薄冰,又似山泉缓缓淌入心底,温润却不寒凉。这天籁之音瞬间惊艳了曹关二人。

        曹操闻声,心头骤然一震,恍惚失神;关羽素来铁石心性,一身凛然刚气,听闻这一席温软语声,胸中紧绷的心弦竟悄然松动。二人暗自惊诧,世间伶人曲调悦耳者众多,可这般蕴藏温情、沁透人心的嗓音实属罕见。悦耳是表象,内里融融暖意缓缓萦绕,无声勾动人心中尘封的情绪。天下歌者万千,多是声色取悦旁人,唯独此声暖意藏于字句之间,入耳便直抵肺腑,令人心绪难平。

        激荡的心绪未平,又见貂蝉这一礼,俯仰有度,舒缓悠然。抬首俯首之间,眉眼流转,一颦一动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眉尖轻蹙藏着丧夫的淡淡哀愁,唇角平和不露谄媚,面上每一寸神情,皆浑然天成。寻常女子行礼,不过是循规蹈矩,可她仅仅一个万福,身姿婉转,举止娴雅,一举一动皆是极致优美,令人目光沉沦,心生神往。

        就在她俯身行礼、缓缓直起身躯之际,曹操目光不受控制,细细将她全貌尽收眼底。

        貂蝉此时年方二十八岁,少妇之容,守孝之人,无心妆饰。青丝松松挽成简约垂鬟,并无金钗珠翠点缀,仅一支素玉簪绾住发髻,简约素雅。面庞不施半点脂粉,天然一层莹润粉白,犹如刚从淤泥之中挺身而出迎着朝阳盛开的芙蓉,娇艳动人;眉眼轮廓浑然天成,眉如远山轻抹,线条柔而有骨;一双眼波澄澈似潭,眼尾微微上扬,藏着半生辗转乱世的心事,沉静之中暗含绵长风情,不张扬,却教人目光难以移开;形如樱桃的口唇,不施唇膏,天生温润的浅绯之色,唇线柔和。至此司空大人心猿意马,幻觉中好像自己紧紧地抱住了貂蝉,吻上了那惑人心弦娇唇;恍惚之间,觉得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衫,猛然惊醒,一脸羞愧。

        同时,云长也在一旁细细观赏,美人抬眸一望,自有岁月沉淀的风韵,不见少女的娇怯,年少绝代风华犹在,又有饱经岁月洗礼地从容沉静,兼具端庄大气与含蓄内敛的优雅魅力,正如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牡丹。只见貂蝉身着内层玄黑绵絮夹袄抵御腊月严寒,一袭素白轻纱外裾随风轻扬,黑底衬白绡,清艳无双。

        亭亭而立的体态。身姿修短合度,七尺二寸(约1·68米)的身高恰到好处。静立时腰肢端凝,不见丝毫轻佻;躬身行礼时脊背柔和婉转,肩若削成,腰如束素。一袭轻纱笼罩身躯,轮廓绵延舒缓,线条温婉有致。一举一动,体态流转天然韵致,不是刻意卖弄的妖娆,而是骨肉天成的曼妙风姿。行止缓步之间,身形摇曳,仿佛月下修竹,临风自生柔态,令人目光难以抽离。

        云长自感有些沉沦,猛然看到司空大人面色迷离,双手张开,似乎想要拥抱美人。急忙猛拽其衣襟。

        曹公清醒过来,暗自沉吟,先前只震撼于那双眼眸,如今看清全貌,方知何为绝代佳人。从前所见万千红粉,相比之下尽是庸脂俗粉。一眼醉千年,此言果真不虚。

        身侧关羽同样默默感念:貂蝉素衣孝服非但不曾折损她的容颜,反倒印证那句老话——要想俏,一身孝。天然莹白面容,眉目悠远。身形亭亭,体态妖娆,寒纱飘动之时,身躯曲线隐于黑白衣袂之间,含蓄朦胧,却自有摄人风韵。他征战四方,各式女子见得无数,却从未见过气韵如此动人之人。越是目睹这般绝色,心中警铃越是大作。这般天赋魅骨,无需言语,便能撼动英雄心智,司空这般英雄尚且如此,世上还有何人能抵御诱惑!此人若继续留在世间,后患无穷。除去貂蝉的念头,在心底愈发坚定。

        二人心神震荡许久,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得以留心周遭庭院光景。时值隆冬,徐州大地寒风萧瑟,四下林木尽皆叶落枝枯。吕府别院之内,高树疏落,唯有游廊两侧丛生黄杨,蒙着一层薄霜,依旧翠色盈盈。满目萧索之中,这点点青绿,平添几分安宁沉静。

        院墙之下,几株腊梅凌霜开放,点点嫩黄暗香浮动,于一片萧瑟之中透出一缕生机。萧瑟寒庭,枯木寒梅,一片冷清萧瑟之景。白衣佳人静立梅影之中,一身风华融于霜天庭院,人与景致相辅相成,浑然天成。凛凛寒冬、残枝冷梅,反倒衬得她容颜愈发温润夺目。
绝代佳人立于乱世寒霜之中,深深烙印在曹操与关羽眼底。
       
        此时貂蝉躬身伸出白纱飘渺的左手,温润带有磁性的语音又起:“请明公与将军书房喝茶。”那听不够的金属乐声又一次勾住了二人,曹公强力稳住心神,感觉自己难以自持,猛然拍拍自己脑门,缓缓说道:“我突然想起今日还有一件急事要办,明日再来吧。”

          萧瑟寒风之中,二人匆匆离去。

      临江仙·寒庭惊晤

    朔风凋尽庭前木,
    寒霜静锁危城。
    传闻芳艳动群雄。
    一眸凝浩气,
    万福慑豪英。

    曾惑董吕风云客,
    今朝复撼曹关。
    素绡玄袄玉容闲。
    腊梅疏影畔,
    绝代立尘寰。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秋书于临风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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