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十一之一）

      弦鸣陇上    追怀少年

        白门楼风波落定，乱世的喧嚣稍稍敛去。

        曹操慨然归还吕布全部尸骸，许貂蝉于旧日吕府的别院料理全部丧葬。立冢、刻碑、诵读《吊夫君奉先赋》，桩桩大事均已办妥，亡人得以体面入土，压在貂蝉心口那块千斤重石终于落地。虽一身孝服未除，素缟垂鬓，心底那份撕心裂肺的悲恸渐渐沉淀，余下一份安稳。她深知此份周全皆出于曹公之恩，心中存着一份真切感念，并无怨恨愤懑。

        时值寒冬，朔风凛冽，寒气侵人。庭院之中不见梧桐繁叶，数株腊梅立于阶下，枝上点点花苞半吐，幽幽冷香随风漫溢，冲淡了四下的肃杀。吕府别院大体依旧，只是少了昔日甲士往来的热闹，处处清寂冷落。

        关羽奉命于院外值守，守卫院落周遭。曹操轻车简从而来，只携关羽一人，踏入这座曾经属于温侯吕布的府邸。

        闻报曹公到访，貂蝉从容出迎。一身素白孝衫，不施脂粉，眉眼沉静安然。感念曹公恩德，她神色谦和，并无避忌疏离，礼数周全，将二人迎入院内正堂。

        堂内炭火融融，稍稍驱散冬日的酷寒。闲谈几句，说起安葬奉先的种种经过，又谈及坟前那篇字字泣血的吊赋，曹公慨叹。

          曹操很早听闻貂蝉琴艺绝世，目光一转，望向内侧的琴室，便开口说道：“夫人历尽劳苦，终成温侯身后之事。孤久闻夫人精通音律，妙绝当世，今日到此，不知可否入琴室，一聆雅奏？”

        貂蝉微微颔首，心怀感念，欣然领命。心中暗自思忖：今日借琴弦，将奉先少年牧马，沙场功业，连同自己少时所习汉廷古乐，尽数托于七弦。她略作沉吟，缓缓说道：“既曹公与云长将军愿听妾身操弦，妾身便奏三曲，各有寄意。一曲曰《陇上牧马》，表陕北高原牧野风物；二曲曰《城郊鏖战》，摹当年丁原麾下，奉先率军对阵西凉兵马的沙场血战；第三曲，便弹古之名调《鹿鸣》此乃汉地广为流传的庙堂雅乐。”

        说罢，引二人移步琴室，琴室密闭严实，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隔绝屋外凛凛寒风。四壁素净，墙上悬一卷古乐图，案头陈设简洁古雅。琴案为老硬木所制，案上置一香炉，青烟袅袅，满室清香；旁侧摆放书卷与玉制拨片。案上横卧一张旧七弦桐琴，琴身古漆温润，弦上隐隐见得常年抚弄留下的痕迹。

          貂蝉整衣，端坐在琴案之前。曹操与关羽对面而坐，案几之上清茶两杯，干果两盘，二人品茗静坐，目光不由得落在女子身上。一身素孝，却难掩绝代风姿。大悲之间，哀伤欲绝，面色依然如旧，眼眸灵动，脸型俊俏，身形婀娜，清水芙蓉，撼人心魄。

        只见她玉指轻抬，先轻轻试弦，几声清泠之音，在安静的室中漾开。她心底默念，此第一曲，遥念奉先少年漂泊陇上，那段无拘无束的岁月。

        《陇上牧马》缓缓起调。初时弦音沉粗，低低重重，“踏、踏、踏”节奏沉稳顿挫，一声接着一声，如同骏马缓步踏过黄土高坡，蹄掌叩击厚土。弹琴的她稳坐低矮榻上，面色平静。粗弦反复起落，踏踏之音由疏渐密，节奏一点点加快。“踏踏踏踏”，弦声愈急，声声叠涌，化作万马奔腾之势！只见她俯下身子，侧脸向左，凝神注视，似乎看到了她心爱的奉先；右手极速拨弦，左手缓慢移动，时上时下、时左时右，骏马飞驰之音充满琴室。

        古曲旧俗，此曲可伴牧人短呼。貂蝉随着乐势，低低呼出一声“驾！驾！”那独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磁性嗓音，短促扬起，具有强大诱惑力和感召力！仿如旷野牧人的喝令，并不张扬呐喊，只与琴音相融。只见她右耳靠近琴弦，似痴似醉，似乎听到了奉先的呼喊。

        呼喝落处，弦上声势更盛，重音、轻音交错而出，仿佛漫山遍野的骏马闻听号令，齐齐扬鬃奋蹄，四蹄翻飞，在辽阔高原之上肆意驰骋。千骑穿梭，长风呼啸，仿佛看得见群马竖耳奔腾，听得到呼呼朔风卷过黄土沟壑。满室皆是塞上旷野的豪放苍茫。曹关二人如同置身千里陇原，眼界大开。只见她头部微微扬起，似乎在为奉先自豪。

        曹公微微倾身，神色动容，似乎望见了那片苍茫北地之上万马奔腾的壮观画卷；云长眉头微展，脑海中现出少年奉先跨越马背之上，衣衫褴褛，目光炯炯，精神抖擞，驱赶万千骏马驰骋原野。

        二人亦被貂蝉弹琴的动作、神态所吸引，眼神迷离陶醉其中。

        乐声辗转起落，而后缓缓收束，奔腾之声慢慢消散，重又归于悠远平静。

        一曲既毕，室中静了片刻，曹公、云长还沉浸在原野奔马之中，如梦如幻。

    临江仙·桐弦忆陇原

    腊雪侵庭梅吐艳，
    桐丝乍起清寒。
    一声驰马入层峦。
    指翻千骑走，
    恍见陇原宽。

    漫忆荒郊年少客，
    风尘历尽艰难。
    幽怀尽付七弦间
    满堂如梦醉，
    魂绕旧山川。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秋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