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乱世归缘（后传卷十之三）

        醉筵惊怒，侠骨含冤

        宴席之上，奉先被辱，酒意翻涌，奇耻大辱焚彻心胸，绥德男儿刚烈血性难以压制，但他没有马上发作，捂住被酒刺激的眼眸默默休息，心中在激烈地挣扎，最后决定：首恶必办，再观后续。

        他突然暴起，说时迟那时快，朝着泼酒之徒的面门狠狠一拳，只见血泪横飞，那人捂住嘴吧，仰面朝天倒卧在桌椅之间，杯盘狼藉，满地酒菜，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只见他倒在残羹剩饭之中，一身污秽。他双手捂住肿起来的嘴唇，鲜血顺流而下，勉强坐起，伸开手掌眼看着半截带血牙齿，哭喊道：“我的牙齿！我的牙齿！”豁牙漏气，含混不清。

          这一拳惹下了泼天大祸，一众纨绔看到同伴受伤，蜂拥围上前来拳脚相向。奉先一见，微微冷笑，心想多日没有练拳了，今天陪你们玩一玩。

        此刻吕布酒意上涌，面颊赤红，脚步微微虚浮。心中暗忖：尔辈纵然恃强欺人，但沙场之上，亦是同抗胡虏的兄弟，今日借酒醉与你们玩一套真正的醉拳：只见他踉踉跄跄，似醉似颠，东歪西倾，穿梭在桌椅之间，忽而踉跄前扑，看似要栽倒在地，陡然侧身旋腰，醉肘横撞，便将迎面一人撞得仰面朝天；忽而斜倾欲倒，回身使出回风醉拳，拳影虚晃，只以拳面重击对方肩头，对方一声惊呼，栽倒在地。

        他左摇右摆，忽进忽退，醉步踏月穿梭众人包围圈里，身形飘摇，似醉汉踉跄跌撞，却每每于将倒未倒之间化开来袭的拳脚。时而仰身斜避，使出卧虎摆腿，脚掌虚扫，扫得数人脚步踉跄失衡；时而歪身旋转，抱月撞肩，以肩头猛磕，将扑上来的子弟撞得歪倒在杯盘狼藉的地上。厅堂惨了，多数桌椅横倒在地，杯盘碗碟的碎片混合着饭菜目不忍睹。

        满堂之人只看见一道摇晃飘忽的身影在人群之中来回游走，跌跌荡荡，东倒西欹。拳来不硬接，敌至便巧卸，拳掌腿脚皆是点到即收，只用巧劲将一众纨绔逼得跌扑躲闪，不施致命重击。耳边只听得一片惊呼喧哗，众子弟挥拳乱打，偏偏连吕布一片衣角都难以切实碰到。

        他醉眼朦胧，嬉笑之间，一套醉拳打得酣畅淋漓，虽酣饮大醉，心中分寸却半点不曾迷失，谨记这些人乃是日后战场的同袍，只作戏斗，不肯下狠手伤人。

        但这番打斗，那帮宵小全部带伤，让他们感到祖上蒙羞，只听其中有人喊道：“兄弟们！大汉天下乃我们的天下，这小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就是董贼埋伏在咱们军中的叛贼！灭了他！”“灭了他！杀了他！”一声声、一句句响彻饭厅！

        只见他们纷纷从刀架上拔出腰刀，面对奉先。至此他才感到事情的严重，酒醒了大半儿，局势已不可逆转。脑子一热：你们想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吕布面色冷厉，不闪不避，沉肩卸开当先一人的砍杀，反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对方胸腹，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向后倒去；接着他跃身一个二踢脚，直接踢在一名将军的下巴上，只听见嘎吧一声脆响，那人仰头直接摔倒在三米之外，满嘴喷血；只见奉先脚下旋身腾挪，左闪避开两侧袭来的刀锋，右腿横扫而出，正中两人膝弯，二人当即立足不稳栽倒在地；余下之人依旧悍勇扑来，吕布身形倏忽进退，辗转穿梭于人群之间，拳影翻飞，肘击横撞，掌劈脚踹招招狠厉。

        众人只看得见一道矫捷身影在席间游走，拳脚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众纨绔挨打的哀嚎此起彼伏。他出手毫不留情，格挡回击间力道沉猛，几番缠斗下来，一众锦衣子弟尽数被打得狼狈不堪，东倒西歪，再无半分方才的骄矜气焰。

        片刻之间，宴案倾覆，大厅之中一片狼藉，没有一只好碗，没有一个好坛，酒菜碎瓷片布满一地！平日养尊处优的这些酒色之徒，哭嚎遍地、头面流血、狼狈不堪。

        闻报，丁原急忙来到厅堂，看到这番情景，破口大骂奉先：“你个不知死活的混蛋！等着吧，看我怎么处理你！滚！滚！滚！”

        一场宴席，结下死仇。

        众衙内怀恨在心，纷纷哭诉于丁原身前，逼他严惩吕布。更放狠话要挟：若不处死此奴，便令父辈联名上书，弹劾丁原失职，罢其官职、断其仕途。

        丁原惧势畏祸，彻底倒向权贵。为保一己荣华，不惜舍弃忠勇下属，暗中与群小密谋，欲除奉先以平众怒、安官位。

        密室筹谋，耳目众多，风声终究外泄。有人感念吕布赤诚勇武，悄悄将全盘阴谋密告于他。

        至此，吕布方才彻骨寒凉。数年隐忍、浴血拼杀、有功不酬、屡遭轻贱，最后换来一场蓄意杀局。

        绝境在前，退无可退。恰逢董卓遣使招降，以诛杀丁原为投诚之约。吕布本心不愿弑主，可丁原早已心存杀念、欲取他性命。人欲杀我，我只求自保。万般无奈，方有投董之举，绝非天性背主、反复无常。

        至于杀董卓，我亲身经历，二位明公也知此事原委，董卓为了小女子已经准备灭掉奉先。奉先于公于私不得不杀他，此事他为国立功！是英雄！怎么会是反复小人！在此我也叹董卓，胸怀天下，怎么会和忠勇部下争夺女人，格局太小！导致灭亡。

        貂蝉绘声绘色娓娓道尽半生真相，字字含泪，句句有理。

        曹公静坐书房之中，听完全程始末，心口阵阵震颤，五味杂陈，最痛心的是他一生识人无数、处事审慎，唯独这一次，被世俗流言蒙蔽双眼，被刘备一语轻惑，未曾细查、未曾深究，仓促斩杀一代坦荡英雄。

        眼前女子泪落纷纷，簌簌如雨，宛若梨花漫天零落，凄美断肠。

          曹操心底汹涌、无尽悔痛，暗为飞将落泪，为貂蝉的口才感叹！为自己轻率决断扼腕抱恨。此女子一席话也警醒自己，要爱民如子，对待部下要胜过对待子孙，才能留住人才！争夺天下。枭雄城府深沉，万般悲愧压于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关羽手扶刀柄，静听貂蝉娓娓申辩，心绪翻涌不休。昔日奉《春秋》之义，他素来鄙薄吕布反复无常。而今听完奉先悲苦一生，不由得触念自身漂泊际遇，生出英雄惺惺相惜之情。如若自己的主公无德无义，自己亦如奉先无二。

        想到他勇冠天下，治理徐州，百姓安居乐业，吕奉先确是顶天立地的当世英雄，自愧不如。

        回想初见貂蝉，自己因其绝代风华心生戒备，甚至动过杀念。如今见她不畏强权，竭力为亡夫辩白，重情重义，一番讲述才华横溢，心中敬佩，更生愧意。

        曹操默然良久，满含愧色，沉声开口：“夫人所言，振聋发聩。孤一生谨慎，奈何多疑偏听，轻信人言，不查本末，错杀一世忠勇英雄。愧对奉先，愧对夫人。夫人但有所求，孤无有不允。”

        冬日暖阳，腊梅幽香。


    临江仙·筵前飞将蒙冤

    浊酒掀筵起狂澜，
    浮名误尽英雄。
    是非曲恨转头空。
    柔怀容袍泽，
    烈骨破嚣凶。

    世谤温侯心性叛，
    半生步步皆穷。
    一腔忠勇掩尘中。
    酣拳酬郁气，
    冤辱付长风。

    文/云海逸主
    丙午孟春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