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显影
导读我的童年，结束于老槐树下的一口新井，和半瓶混着泥土的大曲酒。井水让我知道了生命从何而来，那口烈酒，则用最粗粝的方式，将我灌进了成人的世界。
1. 生存课：水的来处
那年大旱，地裂得像龟裂的掌心。村里决定，在老槐树下打一口新井。那是我第一次见挖井。不是电影里那种浪漫的镜头，是三个黢黑的叔伯，赤着胳膊，用最原始的人力，一锨一锨，从地心往外掏土。他们轮流下去，井口只露出一个头盔，上来时浑身是泥，像从大地脏腑里钻出来的泥人。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黑乎乎的，有凉气和土腥味往上冒。一位叔在底下喊：“小子，躲开点儿！别让土坷垃砸着了你！”他声音瓮声瓮气，从地底传来，带着回响。那声音让我忽然明白了，我们喝的水，不是从水龙头里来的，是从这样黑暗、危险、一锨一锨挖出来的、大地深处的伤口里，一滴一滴渗出来的。那是生存，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庄严的模样。
2. 成人礼：一口滚烫的认可
井成那天，出水了。清冽的水喷涌而出，全村围着看。二叔舀起第一瓢水，没喝，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盐水瓶，里面装着大半瓶透明的液体——大曲酒。他倒了一点在水瓢里，混着新出的井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那沾着泥巴的瓢，竟递到了我面前。
“来，小子，你是看着这井出世的，有功！喝一口！”
我愣住了。周围的大人们笑着，起着哄。那眼神我懂，那不是逗孩子，那是一种粗糙的、温暖的接纳。你见证了我们的苦，现在，让你尝尝这苦尽甘来的“甜”。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瓢，看着里面晃荡的、混着泥水的酒液，闭眼，像喝药一样灌了一口。
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肚里。辣，呛，还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我龇牙咧嘴，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快活的笑声。二叔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背上：“好小子！是咱村的人！”
那一口，喝下去的不是酒。是“自己人”的印章，是莽撞的认可，是成人世界里，一道滚烫的入门符。
3. 送别式：被灌醉的童年
但我高估了自己。那口“泥酒”下了肚，像在我小小的身体里点了一把野火。先是脸烧起来，然后是耳朵，最后整个人都晕乎乎、轻飘飘的。大人们的笑声、井水的哗哗声，都变成了遥远的、嗡嗡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母亲惊叫一声，然后我就被扔到了地铺上。世界开始旋转，屋顶的椽子扭成了麻花。我好像吐了，又好像没吐，只觉得掉进了一个温暖、黑暗、不断下陷的棉花堆里。
这一觉，从晌午睡到第二天鸡叫。
整整十余个钟头。醒来时，头疼得像要炸开，嘴里是挥之不去的、混杂着酒气和泥土的怪味。阳光透过窗棂，刺得眼睛生疼。院子里，母亲在扫洒，声音清晰得不真实。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昨天还趴在井沿看热闹的、纯粹的“孩子”，好像被那口混酒给灌醉了，然后被这漫长的沉睡，给悄悄送走了。
井水是生存的根，让我看见生活从何而来。
那口酒是人情的绳，把我笨拙地拽进了他们的行列。
而那场昏天黑地的大醉，是我的童年，被这群莽撞又热忱的父辈，用最粗粝的方式，轰轰烈烈地、打包送行了。
如今，老家的井早就封了，装了自来水。叔叔们也老了。但每当我拧开水龙头，听到那哗哗的水声，喉间总会条件反射般涌起一股辛辣的、混着泥土腥气的灼烧感。
那是我童年最后的味道。一场由深井、烈酒和鼾声组成的，简陋而盛大的，告别仪式。
那口井早就封了，可那股混着泥巴的酒味，却成了我一辈子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