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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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是大地在这里侧了侧身,露出的嶙峋肋骨。我站在栈道上,扶着冰凉的木栏,便觉得是贴在一头洪荒巨兽的脊椎骨上,感受它亿万年来沉睡的呼吸。那岩石是赭红的,一种浸透了铁与火、又被岁月反复漂洗过的红,像凝固的、褪了色的血,又像陈年的、风干了的落日。层层叠叠的波纹,从谷底一路翻涌到目力所及的高处,线条舒展而恣意,仿佛这不是石,而是曾经一泻千里、灼热黏稠的岩浆之河,在某个瞬间被神的手指定格,成了今日这永恒奔流的姿态。风沿着谷壁刮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矿物般的气息,拂过脸颊时,像一把看不见的、最温柔的锉刀。

栈道是新的。木质尚未被太多的足迹磨出油润的光,还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树木被剖开后清凉的微苦。它是人类的手笔,带着测量与规划的谨慎,硬生生嵌入这片狂野的肌理里,像一根极细的、意图缝纫时间的线。我走在上面,脚步声笃笃地响,空洞而清晰,立刻就被峡谷无边的静寂吞没了,连个回音都吝于给予。这静,不是无声,而是一种巨大到令人失聪的“有”。你可以听见风在岩缝间千回百转的呜咽,听见极远处某粒石子滚落的窸窣,听见自己血液流经耳膜的轰鸣——这些都只是衬得那静,越发地渊深,越发地不可测。

直到我看见那把伞。

在栈道前方一个探出的拐角,静立着一把撑开的伞。蓝紫色的,在满目苍茫的赭红与灰褐里,跳脱得像一个梦,一个误入史诗的、轻巧的注脚。伞下的人,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面朝着峡谷最开阔的胸膛。他(或她)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由这岩石雕出的塑像,只是材质是流动的血肉,披着现代衣装的皮囊。这小小的、固执的人影,与身后那千万吨沉默的、层叠的时间对峙着。伞,本是为了遮蔽什么——雨,或是过于暴烈的天光。可此刻,天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厚重得仿佛要直接压上那些波浪的峰尖,并无雨滴落下。那伞撑开的,便只是一种姿态了,一种属于人的、脆弱的仪式感。他是在用这一方人造的、有边际的穹窿,去丈量这无垠的、太古的洪荒么?

我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幅画。栈道在此处略微宽了些,像是特意为这凝望留出的观景台。我也停下,学着那剪影的样子,向峡谷深处望去。光线是奇异的,因为没有直射的日头,所有的光彩都从云层后滤下来,均匀、柔和,却失却了明暗。岩石的波浪便失了火焰般的烈度,显出一种更为沉静、更为本质的苍茫。那一道道褶皱,看得久了,竟像极了古老书卷的侧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无人能识的文字。风与雨是它的刻刀,亿万年是它的墨。它记载的不是朝代更迭,也不是英雄史诗,而是地球一次深长的呼吸,一次缓慢到近乎凝滞的脉动。而我们,撑着伞或空着手,驻足其间的这几十年,怕是连这巨书边角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墨点都算不上。

然而,那伞的蓝紫色,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它提醒着我,这无情的、以地质纪年为刻度的世界,终究被一双属于此刻的眼睛看见了。这凝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抵抗。用须臾的生命,去盛装无垠的永恒;用一瞬的惊心动魄,去印证那漫长到近乎虚无的存在。伞下的人,想必也感到了一种令人膝盖发软的渺小罢。但在这渺小里,或许也生出了一点奇异的、悲壮的尊严。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伞面轻轻晃动,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瑟瑟的花。人影终于动了一下,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依旧没有回头。我忽然觉得,他撑起的,或许并非抵御天象的伞,而是一面镜子。一面朝向时间深渊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是那亘古的岩石,也是此刻被这亘古所震撼、所淘洗的、微尘般的自己。

我最终没有走上前去。就让他和他的伞,独自完成这场寂静的对话吧。我悄悄转身,沿着来路返回。栈道的木头在脚下微微呻吟,身后的峡谷,依旧保持着它千万年来的姿势,那蓝紫色的点,渐渐隐没在层叠的、红色的波浪之后,像一个被轻轻合上的、关于“此刻”的书签。

谷口的风带着人间的暖意涌来,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天色依旧沉郁,那巨大的、时间的皱褶,重又沉浸在了它自身完整而闭合的梦境里。只有我知道,在某一处波浪的褶皱深处,曾有过一柄蓝紫色的伞,像一句无声的叹息,也曾被那永恒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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