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回来了
李芳是烟火渡第一个考上博士的。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在渡口的台阶上,看着江面,心里很平静。不是不高兴,是高兴过了头,反而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坐在这里。那时候她哭了,因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现在她又可以离开了,但她不想哭了。
她妈在电话里高兴得不行。邻居们也都知道了,来家里道喜,说老李家出贵人了。她妈笑着应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爸不说话,坐在门槛上抽烟,但嘴角是翘的。
李芳看着他们,忽然有点心酸。她要去北京了,又是很远的地方。一走又是很多年。
走的那天,她妈送她到渡口。跟十年前一样,拎着一袋煮鸡蛋,塞在她手里。十年前她接过那袋鸡蛋,头也不回地上了船。这次她接过来,抱了抱她妈。
她妈愣住了。从小到大,她没抱过她妈。她妈也没抱过她。两个人都不会。
“妈,我走了。”
“嗯,到了打电话。”
船开了,她站在船尾,看着渡口越来越远。她妈站在岸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她转过头,看着前方。江面很宽,水很绿,风吹过来,有点凉。
北京很大。比她想象的还大。她租的房子在五环外,一间小次卧,放下一张床一个桌子,就没什么地方了。每天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学校,晚上再坐一个半小时回来。路上她看书,看文献,看那些她永远看不完的资料。
博士不好读。课难,导师严,论文发不出来。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同学里有人发了好几篇核心了,她一篇都没有。开题报告被导师打回来三次,每次都是一堆红字。她改了又改,改到想吐。
有天晚上,她从学校回来,在地铁上哭了。不是大声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擦都擦不掉。旁边的人看她,她低下头,假装在睡觉。到了站,她擦干眼泪,下车,走回出租屋。
那天晚上,她给妈打了个电话。没说论文的事,没说导师的事,没说哭的事。就问家里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天冷了多穿点。妈说都好,你别操心。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为什么要读这个博?为什么不在烟火渡找个工作,陪在妈身边,过安生日子?
她想了很久,没想通。
第一年结束,她回家过年。渡口变了,修了新码头,多了很多游客。老街也变了,开了很多新店,卖特产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她妈在厨房忙活,她爸在门口贴春联。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
年夜饭,她妈做了很多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慢,她妈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妈,你怎么不吃?”
“妈不饿,看你吃就高兴。”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顿好的。她妈总是把肉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她信了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妈,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
她妈笑了。“北京那么远,妈去干嘛。”
“去看看。天安门,故宫,长城。”
“行,等你毕业了再说。”
第五年,李芳终于要毕业了。
论文发了,答辩过了,工作也定了。留校,讲师。她妈在电话里听了,说,好,好。她爸在旁边说,行。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忽然很想回去。回烟火渡,回那个小房子,回她妈身边。
但她不能。她刚入职,要上课,要做研究,要写论文。她回不去。
那年秋天,她妈病了。
她爸打电话来,说,你妈住院了,不是什么大病,你别回来。她问什么病,她爸说,胃有点不舒服,检查检查。她说,我回去。她爸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没听。请了假,买了票,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县城医院。她妈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用吗。”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那手很粗糙,茧子很厚,指甲剪得很短。她摸着那些茧子,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给她梳头,给她缝衣服,给她做饭。现在这双手老了,瘦了,青筋都凸出来了。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病。你那么忙。”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她妈手上。
“妈,对不起。”
她妈拍拍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呢。”
住了两周院,她妈出院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胃不好,得养着。李芳在家又待了一周,每天给她妈做饭,熬粥,炖汤。她妈说,你做的饭比医院的好吃多了。她笑了,说,那当然,我从小就会。
要走的那天,她妈送她到渡口。跟以前一样,拎着一袋煮鸡蛋。她接过来,抱了抱她妈。这次她妈没愣,也抱了抱她。
“妈,你好好养身体。别太累了。”
“嗯,你放心。”
船开了,她站在船尾,看着她妈。她妈站在岸上,冲她挥手。她也挥手。船越来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送她上学,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从不回头,她妈就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她。
现在她回头了。
又过了几年,李芳评上了副教授。
她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住。她妈在电话里说,好,好。她爸说,行。她说,妈,你来北京吧,我带你去看天安门。她妈说,等过年吧。
过年她回去了。她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她爸也老了,耳朵背了,说话得大声喊。年夜饭还是那些菜,她妈还是看着她吃,自己不怎么动。她给她妈夹菜,她妈说,你自己吃。她说,妈,你也吃。
吃完饭,她拿出手机,给她妈看照片。学校的,办公室的,小区的。她妈看着,说,好,好。看到一张天安门的,她妈停下来。
“这是天安门?”
“嗯。妈,我带你去看。”
她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去看看。”
那年秋天,她妈来了。
坐了一夜火车,硬卧。她要去接,她妈不让,说认路。她到火车站接她,看见她妈拎着一个大包,从出站口走出来。她妈瘦了,小了,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她走过去,接过包,挽着她妈的手。
“妈,累不累?”
“不累。”
坐地铁回家,她妈看着窗外,说,北京真大。她说,嗯,大。她妈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她说,还行。
到家了,她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妈说,好,好。她说,妈,你先歇着,明天我带你去玩。
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芳芳。”
“嗯?”
“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胖了。”
“瘦了。别太累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她带她妈去了天安门。她妈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地方,看了很久。她给她妈拍照,一张又一张。她妈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够,多拍几张。
然后又去了故宫,去了长城,去了颐和园。她妈走不动,走一会儿就得歇。她就陪她坐着,看人来人往。她妈说,北京真好。她说,嗯,好。
晚上回来,她妈累了,早早就睡了。她坐在客厅,看着熟睡的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也是这样看着她睡。那时候她还小,她妈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了才走。现在反过来了。
在北京待了一周,她妈要回去了。她说再待几天,她妈说不了,家里有事。她知道没什么事,是她妈不想待了。
走的那天,她送她妈去火车站。她妈拎着那个大包,里面装着她给买的衣服、吃的、用的。她妈说,买这么多干嘛,浪费钱。她说,不浪费。
火车要开了,她妈站在车门口,看着她。
“芳芳。”
“嗯?”
“北京真好。但妈还是喜欢烟火渡。”
她愣住了。
“那儿有妈的家。有你的房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
她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妈,我知道了。”
火车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她也挥手。车越来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
回烟火渡后,她妈给她寄了一个包裹。打开,是一双布鞋,手工做的,千层底,黑布面。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芳芳,北京路远,穿布鞋走路不累。妈。”
她把那双布鞋放在鞋柜最上面,舍不得穿。每次看见,就想起她妈在灯下纳鞋底的样子。一针一针,密密麻麻。那些针脚,像烟火渡到北京的路,很长,很远,但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又过了几年,李芳成了教授。
她在北京站稳了脚,有了自己的团队,有了自己的项目。她妈在电话里说,好,好。她爸说,行。她笑着说,妈,你来北京吧,我带你去吃烤鸭。她妈说,等过年吧。
过年她回去了。渡口又变了,更热闹了,游客更多了。老街也变了,开了很多新店,有了咖啡馆,有了书店。她妈还在那个小房子里,她爸还在门口贴春联。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
年夜饭,她妈做了很多菜。她吃得很慢,她妈看着她吃,自己不怎么动。她给她妈夹菜,她妈说,你自己吃。她说,妈,你也吃。
吃完饭,她拿出手机,给她妈看照片。她妈的,她爸的,家里的小院。她妈看着,说,好,好。看到一张照片,她妈停下来。是她上次回来拍的,她妈站在渡口,背后是那条江,那座桥。
“这张好。”她妈说。
“嗯,好。”
“芳芳。”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她愣了一下。她妈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每次她回来,她妈都说,你忙你的,别惦记家里。这次她问了。
“暑假。暑假就回来。”
她妈点点头。
“好。”
那年夏天,她回来了。
不是暑假,是五月。她妈病了,这次不是胃,是心脏。她爸打电话来,说,你回来吧。她听了,心沉了一下。
她买了最快的票,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县城医院。她妈躺在病床上,比上次瘦多了,脸色灰白。看见她,笑了一下,很勉强。
“回来了?”
“嗯。”
她坐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都突出来了。她摸着那些骨头,想起小时候,这手很暖,很有力。现在它凉了,软了。
“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又不是什么大病。”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她妈手上。
“妈,你别说了。”
住了两周院,医生说,回家养着吧。她没问养不养得好。她妈也没问。出院那天,她把她妈接回家。家里什么都没变,她爸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花开了,红红的。
她请了长假,在家陪她妈。每天做饭,熬粥,炖汤。她妈吃得很少,但每次都吃完。她看着,心里难受。
有一天傍晚,她扶她妈去渡口。夕阳正在西沉,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有船来来往往,有人等船,有人下船。她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和船,看了很久。
“芳芳。”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北京吗?”
“记得。”
“你走那天,妈站在这里,看着船开走。心想,这孩子,以后就不属于这儿了。”
她没说话。
“后来你回来了,妈高兴。但你又要走。妈知道,你有你的事,不能拴着你。”
“妈……”
“妈不怪你。你有出息,妈高兴。”
她抱住她妈,哭了。她妈拍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好了,别哭了。妈没事。”
那年秋天,她妈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睡着了就没醒过来。她爸打电话来,说,你妈走了。她听了,没哭。请了假,买了票,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到了家。
她妈躺在床上,很安详,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凉了,硬了。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
“妈,我回来了。”
她妈没回答。她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办完后事,她收拾她妈的遗物。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几双布鞋,一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火车票。
从烟火渡到北京,从北京到烟火渡。三十张。每一张都是她妈来看她的。她不知道,她妈从来没说过。那些年,她妈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告诉她,不让她接,不让她送。
她拿着那些车票,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北京真好,但我还是喜欢烟火渡。那儿有妈的家。有你的房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
她把那些车票收起来,放在自己的包里。回北京那天,她站在渡口,看着那条江,那座桥。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船来了,她上船,坐在窗边。船开了,她回头看着渡口。她妈不在那儿了。但那个地方还在,那个家还在,那个房间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江面很宽,水很绿,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火车上,她把那些车票一张一张排好,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几个字:
“妈,我回来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这句话。不是对烟火渡说的,是对她妈说的。她知道她妈听不见。但她知道,她妈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等着她。
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