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史存玉到上寨中学上初一了，史成平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感慨时间过的真快，儿子都上初中了，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前途迷茫和焦虑。他回想起自己在外闯荡的那些日子，风餐露宿却也没有家长里短的烦恼。如今，回家后和弟弟闹到了分家单过的地步，还有不少债要还。
有一天，就在他在外村下象棋时听闻乡里孙家村的制砖厂在招工，刚好有人给他介绍可以去砖厂，他心动了。于是，他简单收拾了行囊，便去了孙家村制砖厂。
在制砖厂的日子里，史成平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工友。大家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在繁重的工作中寻找着一丝温暖。然而，每当他回到家中，自己与弟弟之间的相处不再像以前那样融洽，两人的交流常常伴随着争吵。史成平心中满是无奈和疲惫，他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家人的感情。于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直接住在制砖厂，这样既能避免与弟弟的冲突，又能节省来回奔波的时间。
每当农忙时节来临，兄弟俩虽然言语不多，但在耕种和秋收时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爹的地在弟弟史成凡结婚以后就划拨给了成凡媳妇，虽然分了家，但一家人还是一起春耕和秋收，地里的草母亲拔不动了，要成凡媳妇帮着一起拔，最后根据土地的收成归属分配粮食，忙完农活后，史成平就又回到孙家村制砖厂上班。
孙家村制砖厂厂房外，成垛的黏土堆放在空地上，这些黏土是制砖的主要原料。一旁的简易工棚里，摆放着各种工具，如铁锹、铲子、锄头等等，工人们在上班前会在这里领取工具。
制砖车间里，工人们穿着朴素且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有的戴着安全帽，有的则裹着头巾。搅拌机发出隆隆的声响，将黏土和水搅拌成均匀的泥料。操作搅拌机的工人时刻关注着搅拌的程度，确保泥料的质量。
在制砖机旁，工人们分工明确，有的负责将泥料铲入制砖机的模具中，随着机器的轰鸣声，一块块砖坯被挤压成型。刚成型的砖坯还比较潮湿，工人们小心地将它们搬运到一旁的晾晒区域，整齐地摆放起来，让它们在阳光下自然风干。
晾晒场上，摆满了一行行一列列的砖坯，远远望去，十分壮观。偶尔会有工人在晾晒场中穿梭，检查砖坯的干燥情况，将有瑕疵的砖坯挑出来。
砖窑附近，一些工人正忙着将干燥好的砖坯码放到砖窑内，准备烧制。砖窑的烟囱不断冒着黑烟，那是烧制过程中产生的烟雾。烧砖的师傅则时刻关注着窑内的温度和火候，根据经验适时地添加燃料，以保证砖的烧制质量。
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在夕阳的余晖下走出厂房，他们的脸上和衣服上都布满了灰尘和泥土，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对生活的希望。整个制砖厂虽然忙碌而嘈杂，但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为当地的建设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建筑材料。
对史成平来说，相比煤矿井下采煤的工作环境和强度，制砖厂的活对他几乎没啥难度，很多活一看就会，干活他从来都是悟性高，很利索。当面对制砖厂的各项任务时，他总是能迅速掌握要领。搅拌黏土，他精准地把握水与土的比例，手中的铁锹如同一把灵动的画笔，每一下翻动都恰到好处，黏土在他的操作下，均匀而富有黏性。制作砖坯时，他的双手如同被赋予了魔力，快速而准确地将黏土填入模具，轻轻一压、一抹，一块标准的砖坯就成型了，速度之快让旁人惊叹，质量之高更是无可挑剔。
在搬运砖块的工作中，他巧妙地利用身体的力量，步伐稳健而轻快，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搬运机器。无论是码放砖块还是整理场地，他都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遇到技术难题时，他凭借自己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总能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他对制砖工艺的理解日益深刻，一些复杂的流程到了他手中也能被简化优化。他干活时专注的神情、利落的动作，让工友们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
在史存玉上初中以后，史成平的心情仿佛陷入了一团迷雾。生活的困境，让他整个人变得心烦意乱，对儿子学习的关注也大不如前。曾经在小学时，他还会时不时地找老师询问情况，请客吃饭拉近关系，让老师们对儿子多一些关注，但如今这一切都变得十分遥远。
史成平每日在制砖厂重复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回到家后也总是被疲惫和迷茫笼罩。他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这种情绪也不自觉地影响着他与儿子的相处。每当回到家里，在母亲和儿子面前，他有时会无端地将内心的烦闷发泄出来。
那一次，家中因为一点小事，史成平又忍不住对史存玉发火。史存玉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那句 “我不是你的奴隶！” 让史成平瞬间愣住。他看着儿子那充满愤怒和委屈的眼神，心中一阵惊愕。他意识到，儿子不再是那个默默忍受一切的小孩了。在学校里汲取的知识，让儿子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反抗意识。而自己，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儿子内心的变化。
史存玉上学路途远且辛苦，冬天的寒冷更是让上学之路难上加难。史成平想起父亲留下的旧自行车，便动手将它修理一番，给儿子骑行。他希望能为儿子减轻一些负担，尽管他在很多时候没有表达出对儿子的关心，但内心深处还是爱着儿子的。
然而，史存玉的一次意外又让这个家泛起波澜。儿子骑车时为了炫耀，双手撒把，结果撞上了过马路的小学生。自行车被对方家长扣下，史成平对此毫不知情。弟弟史成凡得知后，赶忙去被撞孩子家里，又是道歉又是赔钱，才把自行车取回来。
另外有一次，史成平到上寨办事，路过供销社时，不经意间的一瞥，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揪。他看到史存玉和两个同学站在角落里，手中正夹着香烟，烟雾缭绕中，儿子那略显稚嫩的脸庞让史成平又惊又急。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上一次因为儿子偷头发菜的事情，自己处理得太过极端，至今想起来都有些懊悔。这次，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玉儿，你来这边一下。”
史存玉看到他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烟也不自觉地往身后藏。史成平带着史存玉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微风轻轻拂过，他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关切与严肃，缓缓开口说道：“玉儿，你现在这个年纪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抽烟会影响你的发育。而且，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抽烟会分散你的精力，让你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课、做作业。”
儿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划动，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史成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继续说道：“爸爸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可能觉得抽烟很酷，但这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爸爸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
史存玉微微抬起头，看着父亲，轻轻地点了点头。史成平从儿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悔意和决心。从那以后，史成平每次看到儿子，都会多留意一些，而儿子也真的如他承诺的那样，再也没有碰过烟。随着时间的推移，儿子逐渐长大成人，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也始终没有染上抽烟的恶习。
出了上次自行车的事情后，史成平买了一辆新自行车给儿子骑车上学，可是没有骑到一个学期，史成平骑车跑了一趟西宁，回家时自行车没有骑回来，原来是到西宁看到街边下棋的人，仗着自已水平高就和人赌棋，只怪自己想的太简单，被别人套路后输了，最后不得不将自行车顶给了对方了事。
自行车没有了，史存玉也不知道为啥自行车没有了，不敢问父亲，不得不又重新走路到上寨去上初中，一直到初三毕业，初中三年史成平对儿子在初中学校里的一些具体情况一直不是很了解。史成平每日忙碌于自己的生活琐事和工作烦恼中，对儿子的遭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儿子在学校里正经历着怎样的艰难困苦，也不知道儿子每天走在上学路上内心的挣扎与无助。
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照亮屋子，史存玉便从炕上爬起来来。他熟练地到厨房里拿起一个早已晾凉的大馒头，塞进有些破旧的书包里。这个馒头，将是他一天的口粮。他知道，家里的条件并不宽裕，能有个馒头充饥已是不错。
在学校里，上午的课程还未过半，肚子便开始咕咕叫起来。史存玉悄悄地从书包里拿出馒头，趁着课间休息的片刻，快速咬上几口。中午时分，他依旧就着白开水咽下剩下的馒头，简单解决了这顿饭。
晚上放学，史存玉从学校走回家。若是能准时到家，还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条。面条虽没有肉，少油缺调料，但对于他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吃完饭后，他没有时间休息，立刻开始帮着家里干各种家务活。烧火，喂猪、饮牲口，哄抱小堂弟，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不停。
史存玉身上的衣服，一直是史成平从茫崖淘金回来时买的两身衣服，其中一套小了不能穿了，另外仅有的一套已经洗得发白。每到周末，他便会仔细清洗这套衣服。清洗完后，他只能穿上爷爷留下的那件宽大外套。外套穿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格外不合身，仿佛一件长长的大衣，但他也顾不上这些。周一，当洗好的衣服晾干，他又会换回那套旧衣服，背着书包走向学校，周而复始。
到了一九九零年，在儿子步入初二快结束的时候，史成平在孙家制砖厂的工作迎来了转变。他不再干之前那些繁重的体力活了，因为技术好，时不时的给大家做一些技术指导，另外他主要负责砖坯防护和成品砖的库存管理工作。
每日晨曦微露，史成平就已迈向那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砖坯。他手持记录板，逐行逐列地仔细清点着砖坯数量，嘴里轻轻报出数字，手中的笔迅速记录。阳光初照时，他依据经验，精心调整砖坯的摆放角度，让每一块砖坯都能最大程度地享受阳光的润泽。
史成平穿梭在砖坯间，时刻保持着警惕，一旦发觉天边乌云开始聚集，预感到有下雨的征兆，他便立即行动起来，和工友一起用塑料布前往砖坯存放区快速覆盖起来，再用沙袋和砖块牢牢固定边缘。
除了砖坯防护工作，成品砖的进出库账目核对也是他的重要职责。每当有货车进出砖厂，史成平仔细核对每一项数据，成品砖的数量、规格以及运输去向等信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在仓库里，他弯着腰，手指轻轻滑过一块块成品砖，口中默默计数，专注地核对着账目记录。
在那个骄阳似火的初二暑假，史成平从家领着儿子来自己工作的孙家砖厂看看。史成平在前走着，偶尔回头看看儿子，他想着让儿子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也让儿子了解生活的不易。而史存玉的脑海里，已经在想象砖厂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堆积如山的砖块，还有巨大的机器轰鸣声。
当他们逐渐靠近砖厂，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尘土和砖坯特有的气息。到了砖厂，史存玉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砖块和忙碌的工人们，眼中满是新奇。在砖厂转了一圈后到了傍晚，史成平带着儿子来到他和老搭档住的地方。那位年长的师傅看到史成平带儿子来了，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回到住处，史成平带儿子简单的洗漱后，他和老搭档开始闲聊，从砖厂的日常琐事到曾经的生活经历，他俩是工作搭档，相处的还不错。吃过晚饭后，史成平和老搭档坐在桌前，弄了点下酒菜，两个人一起喝点小酒，然后东拉西扯，天南海北的聊上半天，毕竟都是有生活阅历的人了，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史成平会时常想起在小峡煤矿的日子，那时的他充满干劲，心中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他努力工作，希望能多挣些钱，让母亲和儿子过的好一些。可如今，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和磨难，加上和弟弟之间因为矛盾太多而不得不分家单过，他很苦恼而无奈，对生活似乎没有了以前的期望。而当他看着儿子纯真的脸庞，心中会闪过一丝愧疚。
曾经的理想在现实面前逐渐破碎，他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在砖厂的工作眼下看来似乎不错，但他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对生活充满热情，对未来有诸多规划。现在的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已熟悉工作，空闲时就和老搭档喝点小酒，仿佛只有在酒精的麻醉下，才能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
他知道这样的状态不好，但又无力改变。儿子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似懂非懂。史成平偶尔看向儿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夜渐渐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史成平和儿子在砖厂住处的床上躺下，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久久不能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