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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晴空万里,窗外的树木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亮光。周晚秋的心欢快了起来,她正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查看到底还有哪些东西没带齐。看到四岁女儿潼潼的哮喘药都带上了,她才满意地合上行李箱锁好。一旁的婆婆林春花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晚秋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潼潼,林春花跟在后面,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院外。外面停着家里唯一的一辆车,晚秋隐隐约约看见车上有两个人影像在拥吻。等她敲了几下车窗,打开后备箱的时候,只看见林之阳在闭目养神,她忙自我安慰说刚才自己是眼花了。
晚秋把潼潼抱上了车,把林春花扶着上了车,她随之打开副驾驶的门,准备坐进去。却见座位上坐的是周冬梅,在驾驶位的林之阳笑着说:“晚秋,我去油站加油回来的路上,遇见准备去车站的冬梅,我记得你两人是同一个县的,我就自做主张的让她坐我们的车了。现在潼潼在后座,你坐后座,方便照顾她。”
晚秋一声不吭,默默地坐到了潼潼身旁。林之阳启动了车子,向前开去。
车子在郊外缓慢地行驶着。晚秋抬头看见对面新修好的马路路面发软,人力车经过,刻下了清晰的车辙和蹄印。护路工推着沙土车,一铲一铲地把沙土洒在沥青路面上。绕过护路工人,有一辆自行车飞也似的扬长而去。
慢慢的,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少。晚秋闻到槐花甜甜的腔调夹杂着春天的乡土气息,在温煦芳香的东风里散去。高大的槐树,伫立在道路的两旁,它们才长出来的富有光泽的叶子,互相轻轻地撞击,发出愉快的喧响,像是向路人低语它们的欢迎词。
车子上了高速后,开始快速地行驶着。晚秋的心情兴奋了起来,五年了,林之阳终于愿意陪她回家过年,她很快就可以见到爸爸了。
02.
看着睡在怀里的潼潼,晚秋觉得自己很满足,虽然林之阳对她冷淡了,但为了女儿,她觉得自己忍一忍就好了。慢慢的,她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晚秋与林之阳是同班同学,迎新晚会上,她打动了他的心。他本是最不喜欢粉红色,觉得太俗气,把娇媚全写在脸上,是露骨的风情。可当穿上粉红旗袍的晚秋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惊诧地发现她将腐朽化为了神奇,是焕然一新的面目。那粉红依然是娇媚写在脸上,却是坦白、率真、纯洁的风情。旗袍上的绣花给人一针一线的感觉,仔细认真的表情。他发现他是错怪了这颜色,只因街上那些女人们穿坏了。
在林之阳的强烈攻势下,晚秋与林之阳谈恋爱了。大学刚毕业时,她坚持要嫁给林之阳,周父说林之阳对林母言听计从,坚决不同意她嫁,而她义无反顾地跟着林之阳去了珠三角的顺德。由于两人的成绩很好,就顺理成章地进入镇上唯一的一所中学,她是学心理专业的,虽然学校没有开设这门课程,但缺少英语老师,于是,她成了一名英语老师。她英语成绩本来就很好,而丰富的教学活动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生活的大门,整个世界都在她眼中变成了玫瑰色的!她感受到自己是另一个天地中的人!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努力拼搏吧!她的精神和心理无时无刻不因此而兴奋!她尽情尽意地体味着生活带给她的全部喜悦、欢欣和满足!她相信自己前程似锦!她相信只要一步步平稳地走下去,她便可以走进更加充满诗意更加辉煌的世界里去!
九月底的最后一个晚上,宿舍因为一直关着窗,空气并不太好,晚秋打开了门,推开了窗。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擦面霜时,她看到了满脸疲倦的自己,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对职场最初的幻想和现实的落差,让她身体再次蓄满了能量,或许之前的生活太过一成不变,只按照一个固定模式在生活,而如今,每天都是崭新的,不可预知。她躺在床上,四肢酸痛,却对明天充满了期待,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入睡了。
半年后,晚秋与林之阳也顺理成章地领取了结婚证。晚秋想起恋爱的时候,包括刚刚结婚那段时光,她的确能够感受到美好的爱情,林之阳对她呵护有加,她做梦都以为一辈子都可以这样过下去。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的,自己的人生也是公平的,她六岁被亲生父母遗弃后,享受到了养父的爱。后来与林之阳谈恋爱了,爱情也让她得到了美好的滋养。这份滋养是雨露,让她干裂的心田被浇灌;这份滋养也是阳光,照亮她心底的黑洞。晚秋多么希望这个家给她无数温暖和享受,给了她难以割舍的优越感和依赖心。她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教师,爱人也是教师,婆婆在家带女儿,安享天伦之乐,这是一个和睦、美满、令人羡慕的家庭,一个殷实的物质生活和丰富的精神生活兼备的家庭。
03.
“冬梅,你对我真好,伯母谢谢你了。”
听见声音,晚秋转头看见林春花边说边欣赏着手中的丝巾。晚秋在心里说,这婆婆可真是不识好歹,自己休完产假开始,她只是白天帮忙带潼潼,买菜做饭全是晚秋自己干的。逢年过年,自己都给她买衣服买补品。可她从未对晚秋母女俩有过好颜色,如今周冬梅一条丝巾就让她夸赞不已。
想到这,晚秋替自己感到难过,让自己更难过的是,林之阳从来都是站在他妈妈那边,动动就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做媳妇的就应该迁就迁就。想到这,晚秋就开始怀疑自己不听周父劝告执意嫁给林之阳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其实,自从晚秋生下潼潼开始,林之阳对她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再对她温柔体贴,常借口学校工作忙,每天很晚才到家。前来照顾她的林春花对她更是百般挑剔,话里话外都在埋怨她生了个赔钱货。尽管如此,晚秋还是觉得自己只要守住这个家就好。
坐完月子的每天晚上,晚秋开始坐在沙发上织毛线来打发时间。每次哄完潼潼睡下后,听着电视机里闹哄哄的声音,觉得有些乏,她就闭了闭眼睛,不料却睡着了。月上柳梢上的一个晚上,晚秋醒来时,只见电视屏幕上白花花的一片,满屋都是嚓嚓的空频的噪音。她睁着眼睛,觉得这房间格外地空和大,灯也比平时亮,将房间照得惨白。她勉力起身关了电视,然后关灯上床,灯一灭,月光就跳到了床前。她忽然变得很清醒,睡意全无,看看月光里窗帘的花影,思忖是什么日子,有这样好的月亮。她又想方才一觉是不该睡的,弄得现在睡不着了,这一夜可怎么过?从此以后,晚秋有了失眠的症状。
周五晚,晚秋又失眠了,心想,下周一就要上班了,自己这样的状态能适应高强度的工作和生活吗?晚秋突然想起了进学校后那半年众星捧月的时刻,曾照耀很多个平淡的白昼,有了课堂的精彩亮相,无声也是有声。一想到忙碌充实的日子,让她决定不再犹豫,既然休息了三个月,回到熟悉的工作岗位,就应该专心工作。
事实证明,这就是晚秋高出一般老师的地方,她比别人多出一颗心,成了年轻教师的典范。她就是比别的年轻老师有耐心,因为她相信耐心是最有效的一颗心,耐心还是百折不挠的东西,无论于得于失,都是最有用的。
从此,晚秋不再是大学时那个青春生涩、少年得志的青年,也不再是刚工作时那个书生意气的老师,她变成了一个会思考、有思想的、独立的年轻妈妈。每周一次自省,就是对自己的言行进行一次洗涤和梳理,是一次自省和修正。
04.
车子在高速路上快速地行驶着,这时,潼潼突然难受了起来。可能是她从未在封闭的空间坐如此久,车子刚上高速后不久,她就开始晕车,头晕目眩,恶心,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晚秋马上拿出了手提袋里治哮喘的喷雾剂,给潼潼喷了几下。每隔半个小时,晚秋就喷一下,喷了三次,喷雾剂用完了,晚秋只好让潼潼不停地喝水来压制不适,但脸色很快就变得蜡黄。过了一个多小时,等感觉终于舒服点时,潼潼又开始尿急,晚秋知道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不到服务区,显然不可能停车,只好叫潼潼忍着。后来看到难受的潼潼,她发现憋尿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事。于是,她朝林之阳叫道:“之阳,赶紧靠边停车,让潼潼下去方便一下。”
周冬梅在一旁冷笑着说:“开什么玩笑,高速公路上停车?忍一忍就好了!”
林之阳:“叫什么叫?给我忍着,活人怎么会被尿憋死呢?”
两人这种淡然置之的语气和那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忽然使晚秋激怒起来。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拉扯着周冬梅的手臂。周冬梅却开始用一连串可怕的字眼诅咒她、羞辱她、斥骂她。
晚秋双手捂住脸,两肩耸动,无声地哭了。这是一种难堪的痛苦的哭泣。此时,晚秋感觉现实世界和理想世界中的自己,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无声无息地碎了。当然,另一重世界和另一个自己,也随之出现——十七岁的她,凝视着,摸一摸,瞧一瞧,疑心那是另一重镜子······她不曾与任何人谈论这种疑惑,她也不愿意清理掉那些碎片······她以与年龄不相称的耐心与审慎,花了很长时间去辨析那些碎片······填报高考志愿时,一贯温顺听话的她,没听周父和老师的意见,坚持选择了将来要被分到学校的心理学专业。她进入专业领域之后,才知道自己要解决的疑惑,是一项浩大而繁杂的工程。
想到青春,晚秋不由悲从中来。她看见她二十几岁的年纪在苍白的晨曦和昏黄的暮色里流淌,她是挽也挽不住,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典范是常换常新,一个新来的年轻英语老师以超强的专业水平征服了众人,更由于她那光艳照人里有一些天真、也有一些成熟,还杂糅在一起那种哀绝的美,更是赢得了领导的欢心。从此以后,晚秋只能自己回味青春的辉煌。她自己就像那长长的芦苇被风吹拂,向河边伏倒。几只孤单的雀鸟从河床里飞起,水洼里长出密密集集的杂草,荒芜中的生息。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她就更加孤苦无依。她真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无依无靠的地方,可惜,她还有潼潼的牵绊。
想到这,晚秋只好深深呼吸,明知道自己在发抖,却不知道如何停止,她想,自己与林之阳一样可恶。难道不是自己的懦弱让这一切发生的吗?辱骂与欺骗,尊严全无。自己什么都不是,就是一摊软弱的烂泥,活该被他如此对待。
05.
县城的夜晚远不如鹏城的璀璨、热闹,即使是节日。每次回县城,周扬都会有这种感觉,可是他还是喜欢县城,因为这里曾经有她······深夜的道路上,车辆很少,但是他却开得很慢,这些路都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他很想重温那时的心情。突然前面的一幕吸引了他的目光,一个英俊却粗暴的男人在拉扯一个女子,旁边还有一辆停着的车子。他冷笑一下,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见多不怪。正准备绕开,突然女子的那张脸在路灯的照射下,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那双眼睛,多像她啊······
周扬的思绪回到了出国前与晚秋见面的情形。
那时,周扬正准备出发去县里,急冲冲跑来的晚秋叫住了他。他便停住了脚步,与她一起走向乌桥。晚秋愁容满面,周扬清楚知道她心底有些隐隐的惆怅。当时周扬嘴上说分离不难过,真的就一点儿也不难过吗?自己对这个小妹妹是倾心的,只不过,是埋在心底的,毕竟她小自己五六岁。
分别时刻,周扬最后只对晚秋说“我们顶峰相见!”
晚秋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弱弱地应了一句“顶峰相见”。
晚秋说完就走了,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周扬心情有多糟糕只有自己知道。他也知道,脚下的乌桥向他挥手告别,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虽在眼前,终会成为记忆,雾蒙蒙,水蒙蒙的。乌桥的柳丝也将是梦中情景,日婆娑,月婆娑。他也注意到船了。船在桥洞下走过,很欢快的样子,穿过一个桥洞又一个桥洞。
夜深人静时,躺在旅馆床上的周扬还发着这种臆想,后来,晚秋竟然真的来了,站在他面前,腼腆地别过脸去,眼中闪动着柔情的波光,向他诉说着许多愧悔和想念的话,他当然是张开双臂拥抱了她,在她脸上印满了甜吻,后来,后来······竟是南柯一梦!
如果不去找晚秋,晚秋怎会自己暗恋她呢?这些年一直单身的周扬脑子里不止一次地转着各种估计,如果她愿意,他是愿意娶她的,这自然不用说了,他是多么希望看见她突然一推门走进来扑进自己的怀抱啊!
06.
如果周扬知道街上被拉扯的女子正是晚秋,那他一定会下车制止的。
那时,林之阳把车开到了县城,看前面有一个小广场,他便停了车。晚秋正纳闷林之阳不知何故停了车时,只见他下了车,径直走到她的这边车门,不由分说就把她从车上拉了下来。而周冬梅也随之下了车,将潼潼拽了下来。随后,周冬梅将晚秋随身带的手提包扔在晚秋面前,恶狠狠地说:“现在,我和之阳还有事要办,你找个地方过一夜吧,明早再来接你们。”
就这样,晚秋和潼潼被林之阳赶下了车。晚秋只好就近找了家小饭馆,吃了点面条,准备在旁边的小旅馆住下。
刚到小旅馆,打开房门的时候,潼潼就被一股霉味呛住了,晚秋正想从手提袋里拿出喷雾剂,才醒悟过来,手提袋的喷雾剂已用完,备用的在车子后备箱的行李箱里,她只好让潼潼在门口站了一会,她进房间把窗户打开,通了一会儿风。潼潼缓过神来,舒服多了,晚秋才让她上床睡觉。
看着潼潼,晚秋只觉得心头被东西撞了一下。见孩子在床上躺着,苍白的脸睁了两只泪水未干的眼睛,觉得非常可怜。她怔怔地站着,说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
等晚秋准备妥当要睡觉时,伸手去摸潼潼的脸,手伸进被子里面时,只觉得面如火炽一般,吓得立刻将手向外一缩,睁了两眼,望着她的脸,只管出神。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潼潼发烧了,将她的身子摇撼了几下,边着急问道:“潼潼,哪里不舒服了?你不要吓妈妈,你先喝点水。”
晚秋喂潼潼喝了点水后,准备给她物理降温。房间里的热水壶没有水,她立刻到水房打了一壶开水回来。没有盆接开水,她就用喝水的杯子装了半瓶开水,接着倒点在毛巾上,最后叠好放在潼潼的额头上。
内心的焦虑,再加上整晚不停地给潼潼换热毛巾敷额头,晚秋感冒了。她鼻塞,发烧,浑身酸痛,甚至连翻身都困难。
07.
正当晚秋迷迷糊糊睡得正香时,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条件反射般醒来并按下了接听键,林之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哪里?我们现在过来接你。”
“我在昨天下车的小广场附近,叫朝阳旅馆。”
“好,十分钟后,你们在楼下等。”
晚秋匆忙地洗了把脸,抱起还在睡梦中的潼潼便到了旅馆门口。她等了好久,才看见林之阳的车子朝她开来。
随后,小车行驶在一些窄窄的街道间,晚秋看到两侧紧紧挨着的旧楼,外墙年久开裂,像是终年被雨水浇灌。不一会儿,周冬梅娇滴滴地说:“之阳,你没闻到车里有股怪味吗?我好难受呀!”
林之阳转过头朝晚秋瞪了一眼说:“你不说,我还没感觉,你一说,我就感觉好恶心。”于是他把车窗全打开了,冷气也开到了最大。
晚秋忍着饿意和寒意,把冻得瑟瑟发抖的潼潼紧紧地抱在怀里。
半个小时后,晚秋远远地看见大溪岭矗立在前方了。这时,周冬梅笑吟吟地对林之阳说:“之阳,听说大溪岭山顶的风光好美,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不如趁此机会,上去看看。”
“山顶有好风光,自然不能错过。”
晚秋知道这是她家乡最高的一座山,大溪岭虽然海拔只有七百多米,但坡度陡峻,峭壁耸立,荆棘竹木,密集茂盛,难以攀登。大溪岭是由几座山连成的,其中最大的两座相距六七里,两山之间山脊相连,层峦叠嶂,山体像一座蜿蜒的小长城。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听爸爸说过,山景美,水景更美。山不离水,水不离山,山水相依,相得益彰。碧波湖,水清清的,在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微微荡漾着。湖水里倒映着一道道树影、山影和人影,看起来似乎是一幅油画。
到了山脚,晚秋才知道大溪岭现在是旅游胜地,还专门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
车子刚停下来,林春花说年纪大了,要上一趟洗手间,周冬梅便殷勤地扶着她去了。也许是林春花的动静太大,潼潼马上就醒了,晚秋便带着她也去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后,晚秋听到一个声音说:“周晚秋真是个蠢货!伯母,我们的计划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原来是周冬梅的声音,晚秋马上竖起耳朵听。
“是啊,你才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如今你已经怀上了我们林家的骨肉,我们绝不会亏待你的。”这是林春花的声音,晚秋心里猛然抖了一下,但她马上镇定了下来,心想,原来这一家子都在欺骗她,林之阳背着她搞婚外情就算了,林春花居然也要为了孙子,准备把她这个女主人换掉。既然是这样,她可以肯定,这一趟行程,他们一定是阴谋的,但到底是什么阴谋?
从洗手间出来的晚秋,特意绕到有景区介绍的那一面墙,查看了一下。还没等晚秋看上几眼,林之阳就催她们上车了,她只好不情愿地带着潼潼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林之阳把车子开到了山顶。
08.
站在山顶,山风呼啸,浓雾弥漫,他们就像身在仙境一般。山下布满了绿色的树林,现出一片浓绿。山间小溪的流水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嗡嗡嗡嗡”的虫鸣声,树叶在微风中的摇摆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曲山间交响乐。和着这美妙的乐曲,晚秋和潼潼兴高采烈地站在一块大岩石旁。
突然,潼潼被林春花一把抱住了往前走去。晚秋感觉到头皮有点发麻,扭头一看,却是林之阳揪住了她的头发。原来她的脑后被搓掉了一块皮,血洇出来,顺着发丝滴到地上。她察觉之后,竟用手抹了把,然后把手摊在眼前,看着手里的那一抹红,她嘿嘿一笑,对林之阳说道:“你怎么这么恶毒?我好歹也是潼潼的妈妈。”
“你只不过是林家的保姆而已,生了个赔钱货,林家要的是儿子,你生出来了吗?”周冬梅指着晚秋的鼻子骂道。
“周晚秋,你给我闭嘴!三年了,你还没有生出儿子!我要你有什么用?”林之阳咆哮着说。
“今天是年二十九,这山上没游人,周晚秋,恐怕你这个年是过不了了,是时候该你让位了,也不枉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周冬梅说完与林之阳对视一眼,随后用力—推,孰把晚秋推下了岩石后的悬崖。
坠落,晕眩······温厚的草垫,似乎托住了晚秋的躯体,坠落却仿佛还在继续,眩晕中她抚摸着向下顺滑的心,猜测着它们的颜色······她的身体突然变得柔软,软如春泥,就像是时光从大地最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透过层层的岩石沙砾,蒸腾软了的泥,痒痒的有透明的东西穿过春泥一样的肌肤在长出来,复杂的香气氤氲起来······她低吼了一声,把那颗正在柔软的心,抱住了······
晚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抱住了一根树桠,原来这是一棵粗壮的大树。噢,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她往四周瞧了瞧,原来这悬崖并不是她平常看到的悬崖,大概是因为树木繁茂,遮住了其真实面目,被误解了。
只是这棵树太高了,何况自己是掉落在远离主干的枝桠上。为了方便向下滑落,晚秋小心翼翼脱掉外面的长裤捻成绳状,捆在腰间。滑到一半的时候,明明粗壮的树叉是很坚硬的,却一下子断裂了,就要下滑的一瞬间,她用双膝紧紧地夹住了脚下的一个断叉,虽然刺痛与撕裂,但究竟是止住了跌势。可快到了地面时,绳子却断了。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她仰瘫在地,昏过去了。
09.
醒来时,晚秋感到右膝锥痛。抬眼一看,右膝盖皮开肉绽,赫然露出白骨。明明是破裂,却不见淌血,而是真切地看到皮下有一层白色的脂肪。她晕眩得有些恶心,伏在自己胳膊上,周围的一切似乎听不大清楚了。那种坠落的晕眩,开始一直纠缠她。坠到底,哪怕在破碎和疼痛中醒过来,趴在冰冷的地上,也会好受些······
不一会儿,突然下起雨来。这雨来头很猛,落到地上乒乓作响,留下清晰的酒盅大的痕迹。很快地,痕迹辨认不清,地已经湿透了。又过了一会儿,雨水积成水潭,冒起泡来。后来,聚成大的水流,哗啦哗啦地向下泄去。
晚秋在大树下面躺了一会儿,接着走回雨中,右手抚着右膝盖,她的头发,棕色的直发——贴在头上。她在一个咖啡色的水坑旁边停下,看着它。
霎时,晚秋脑海里闪过儿时的欢乐时光。在树林中,她会沿着踩出的路走上好几回。累了,她就躺在林中那一小块圆形空地上,让身体浸泡在日光之中。紧紧闭起眼睛,一边沐浴阳光,一边倾听掠过树梢的风声、鸟们的振翅声、羊齿叶的摩擦声。植物浓郁的馨香把她包拢起来。这种时候她便有从万有引力中解放出来,得以稍稍离开地面。她轻飘飘浮在空中。当然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久,只是当时的瞬间感觉。
雨点不时打在晚秋的脸上、眼睛上、鼻子上,她就用手揩一揩。哒哒的雨声时大时小,又热烈、又凄凉、又混乱、又单调。山上的土路,本来就是坑坑洼洼,不好走,现在更是泥泞不堪。她费力地辨别,避开那些发亮的水坑,鞋还是湿透了,踩在潮湿的松软的道路上,“噗哧、噗哧”的。她的膝盖疼得厉害起来。
晚秋累得要了命,疼得要命,却睡不进去。人就是这样,疼到极限,累到快趴下来的那一步,脑子就精神了。她咂咂嘴,附带舔了舔嘴唇、牙齿。她心里头想,这会儿要是有人帮帮她,把她送到医院就好了。
想着想着,晚秋终于疼晕过去了。
10.
午后,灿烂的碧霞余晖交织成一匹天衣无缝的薄纱,温柔地伏在湖面,好似在江面洒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珠粉,加上绿树的辉映,周扬不禁脱口而出,真是“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啊!”
周扬和助理小方从湖边攀援而上,一路上都兴致勃勃的。
眼看快爬到山顶了,周扬忽然说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于是他们便坐了下来。小方边喝着水边说:“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湖,蓝蓝的湖面就像一面锃亮的大玻璃镜,映着天,天变蓝了;映着云,云变蓝了;映着鸟,鸟变蓝了,多有趣啊!”
蒙眬中,晚秋似乎听到了人声,于是有气无力地叫着,“救命救命啊!”
耳朵灵敏的周扬听见了这微弱的声音,小声地说:“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我们过去看看。”于是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小方急忙跟上。他们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草丛见到了一个人。周扬蹲下身子,连声叫道:“女士,女士,你怎么了?”
晚秋用微弱的声音说:“先生,我受伤了,麻烦你帮帮我。”
这时,周扬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的神情让他战栗了。她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布满黑一道白一道的泪痕。她的嘴唇干裂,好像咬出了血。她那显得肥大的衣服脏脏的,就像在泥地里打过滚一样。他再仔细一看,只见她的膝盖皮开肉绽,让人触目惊心。
在一旁的小方“啊”地叫了一声,周扬马上抱起迷迷糊糊的晚秋往山下走去,到了山脚,马上让小方开车把晚秋送到了医院。
不一会儿,还在昏迷的晚秋被送回了病房,膝盖上绑了纱布。小方见病历单上的名字是周晚秋,急冲冲赶到了交费处,告诉了刚要交费的周扬。
周扬:“周晚秋?没这么巧吧?也可能是重名。”
小方说:“这里是你的家乡,重名的机会应该不多。你就去看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来到病房的周扬俯下身,认真看了晚秋的脸,原来真是很像晚秋,只是已过去十年,暂时还不能确定,便决定等人醒了再问清楚。
11.
晚秋醒来,看见的是一张白净的面孔,尖下巴,戴着一副浅色边的金边眼镜。
这时,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请问你是周晚秋,周家村的周晚秋吗?我是周家村的周扬,那个你小时候周扬哥周扬哥叫个不停的周扬。”
晚秋心想,这是周扬吗?他怎么与记忆中的不同了?以前细瘦的身体,头发有些发黄,眼睛则有些发蓝。现在一头茂密的头发,身材也健壮多了。
晚秋再看看自己,发现自己的右膝盖被纱布包着,周扬看着她疑惑的表情解释说:“你的膝盖受伤了,需休养一个月。”
“周扬,谢谢你救了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了。”
小方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还不简单吗?以身相许就行了。”
晚秋听见后面几个字,脸顿时红了。周扬狠狠地盯了一眼小方,笑着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开除你。”
小方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走出了病房。
周扬问起晚秋受伤的原因,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完了,她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下来。他觉得这眼泪似乎也是为他流的,触动他的心。她哭了一阵不哭了,擦干了眼泪,眼圈红红的,瞳仁却是清澈见底的,能映出人影来。神情反是轻松些,也坚决些,好像完成了一个告别的仪式,从此就开始新的阶段,轻装上阵了。最后,晚神情坚定地说:“所谓的美梦破碎了,我也应该醒过来了,我要与林之阳离婚,我还要潼潼的抚养权。”
周扬说:“我让我公司的律师来帮你起草离婚协议,我一定让林之阳净身出户。你安心养伤吧。此外,在你未离婚前,最好都别出现在林家人面前,让他们过一段自以为快乐的日子吧。你养父那里,你可以婉转地说,林之阳有事忙,不能回家过年了。现在先吃点东西。”
周扬把一碗粥端了起来,要喂晚秋,她不好意思地伸手要把碗接过去。他笑了笑,把碗递给了她。看着她还有吃喝的胃口,还依然能贪婪地吞下他端上来的营养食物,心里有一丝丝甜味。不知为了什么,看着她的吃相,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在旁怪怪地笑了。
晚秋看着深情的周扬,心是落了地的,很踏实的感觉。其实,她以前就知道,周扬是喜欢她的,她也知道,自己也喜欢他。当她明白“顶峰相见”的意思后,便暗暗地下苦功,最后考到了理想的大学。直到她与林之阳恋爱了,她才放下自己对周扬的眷念。
12.
大年三十早上,晚秋被周扬带回了他老家的别墅,晚上与周扬的父母在一起吃了一顿不一样的团圆饭。周父周母待晚秋如亲生女儿般,让她感受到了久未得到的父爱母爱。
大年初八,周扬请了一个阿姨照顾晚秋,就回了公司上班。后来,每到周末,周扬都会回来陪晚秋。
三月初,晚秋与林之阳离了婚,争取到了潼潼的抚养权,还让林之阳净身出户。晚秋知道,这都是周扬的功劳,是他让律师帮她收集到证据,证明了林之阳婚内出轨,还意图通过一份保险谋害她性命而成为最后的受益人。
潼潼生日的这天,周扬带着伤已经完全好的晚秋,一起拉着潼潼去了游乐场,看着潼潼撒欢的样子,晚秋觉得他们真像一家三口。
在餐厅吃完蛋糕,晚秋见潼潼那胖嘟嘟的圆脸上,被奶油抹得白白的,在两片脸腮上,微微的有了一些红晕,仿佛也擦了一点胭脂了。她那黑头发真是乌滑光亮,将一条红色小丝辫,在额头上层扎了半个圈子,一直扎到脑后,在左边耳鬓上,还扭了个小蝴蝶结儿。
这一切,都是周扬的功劳,晚秋心里很感激周扬,在他细心的照顾下,潼潼的身体变好了,人也变得更活泼开朗了。晚秋心想:周扬会是个好爸爸,好丈夫吧?
坐在床沿上的晚秋,将手扶了头,慢慢沉思,好在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断她的思想,由她去参禅。她想疲倦了,两只脚互相热拨弄着鞋子,把鞋子拨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
晚秋似乎坠入梦中,熏风吹过原野,青绿的稻苗随风摇曳,远远的村庄,藏在树荫背后,繁枝茂叶的大树,所有的树叶在风和阳光中抖动,风铃一样的叶声,一点斑驳的红衣,渐渐看出那是蜷缩在树枝上的小女孩,黑色短发,黑色大眼睛,微微嘟起的小嘴,似有所思,似有所盼,望着田野中那条蜿蜒的路,白绒绒的一团,跳跃着,那是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白兔,小女孩滑下树来,追着那只小白兔奔跑。跑着跑着,突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的雨中,出现一个魁武的人影,大步走着,敞着的风衣衣摆和长到衣摆的红色在身侧飘举,他远远就冲她伸开双臂,她愣了一下,那人到了跟前,一下把她拥入了怀里。她随即就感到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他抱着她旋转一圈,她的裙式大衣转成了雀尾,旋开旋闭。
此时的周扬单独坐在房间里,围了桌子,又绕了两个圈子,然后向床上一倒,将两只脚垂在床沿下,来回的摇撼着,两只手向后环抱着,枕了自己的头。他眼望了天花板,只管出神,回转眼珠来,他看到了一叠被上,放着一个小礼盒,顺手将小礼盒掏出来打开,只一颠动,那只玉镯就滚了出来。他拿着镯子在手上颠动了几下,觉得那分量是够重的。随后,他去了晚秋的房间。
晚秋睁开眼时,见周扬正抱着她。晚秋哭了,她的泪水让周扬钢铁的意志化做了水。他想,白月光才是纷乱喧嚣的尘世里唯有的清音。这时的晚秋却什么都不想,似乎有了周扬就有了一切似的。两人相拥了一会儿,周扬推开她一些,托起她下巴注视她的脸,那脸越发像个孩子,神态也是托付和依赖,孩子似的不争气。周扬虽见过许多女人,各种各样的都有,但他这样人事坎坷的中年,遇到曾经的白月光,所唤起的似苦似甜的心情,都有着异常的征服力。周扬再次把她拥进怀里,把玉镯带进了她的左手腕。
晚秋扭头看去,窗外漆黑如墨,遥远的地方,一颗星星在闪动着。
晚秋眼泪嗒嗒地掉下来,赶忙用手擦了,鼻子却发酸,不停地吸动着。周扬安慰道:“以后,就由我守护你和潼潼!”
晚秋含情脉脉地看着周扬,心想:他才是自己美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