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锅里腾起白气,我端一碗刚冲好的甜酒坐到门口。收稻子的大爷路过,问:小杨,天天守着这几口缸,图什么?
我喝了一口,说:图这一口味道啊。
大爷笑了笑走了。他可能觉得我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着。
三十几岁在深圳打过工,后来又回长沙做通信工程。那些年住酒店、吃快餐、跑工地,忙的时候蹲在路边扒盒饭,脑子里却常常冒出一个画面:外婆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甜酒,白瓷碗里窝着蛋花,热气扑在脸上。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就是让人想。
四十岁那年,我告诉自己,再不回去做点想做的事,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于是收拾东西回到金井镇,在茶山里开了这家酒坊,名字叫金井茶乡·壹米。
家里人起初没说话,过了几天问:会吗?
我说:不会,学。
头几缸做的甜酒,确实不太行。
糯米泡一夜,沥干蒸透,摊着晾,撒上酒曲拌匀,装进缸里,中间掏一个洞,盖上棉被,等。头一回开缸凑过去闻,不是酒香,是一股发闷的酸气。米粒塌成一摊,汁水混浊。舀一口尝,酸到皱眉。
后来试了几回才琢磨明白:酒曲里的菌是活的,怕烫。糯米没晾到合适温度就拌曲,等于把客人请到门口又让人走了,它自然不肯干活。
外婆路过,看了看那几缸,只说了句:米不坏,曲不坏,就是性子急。
酿酒的笨办法,我就是从这句话里一步步学出来的。
眼下金井的早晚开始凉了,正好是酿酒舒服的天气。糯米还是用五常圆糯米,头天晚上泡上,天亮蒸,蒸到颗颗透明、不见白芯。摊到不烫手,撒上自己做的酒曲。酒曲是跟镇上的老一辈学着做的,地里采的植物晾干磨成粉,有淡淡的草气。
拌好的糯米装进陶缸,中间挖一个洞,盖好,等它自己出酒。甜酒急不来,太热了不行,太冷了也不行。夜里凉,我给缸盖上棉被,差不多等足三天,掀开盖子,酒窝里渗出清亮的汁,米粒还完整,一颗一颗浮在上面。到这一步,我才松口气。
原味甜酒开缸后要放冰箱,七天里风味正好,超过三十天就别冒险了。这边不放防腐的东西,时间短一点,换来一口鲜活的米香,我觉得划算。
手工米酒也是从甜酒这条路上分出去的。甜酒继续放,糖慢慢化成酒,滤出酒汁,就是低度糯米米酒,入口柔和,微甜不辣。一个人吃饭,倒一小杯刚好。喝一点没事,酒后别动车,这是我常念叨的话。
有朋友问,你们是不是非遗。
我说:金井镇传了几代人的酿酒老手艺,我学的是它,手工做,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实话。但牌子还没拿到,我不乱挂。先把手里的活做明白,比什么名头都踏实。
门口的小板凳天天摆着,路过的街坊有时坐下来歇脚,我顺手舀一碗过去,不劝买。老主顾都知道,甜酒这东西,当天做当天吃才够鲜活。
你要是哪天来金井镇,看见门口穿胶鞋蹲着看缸的人,那就是我。别喊老师傅,叫小杨。进屋坐,刚开的一缸,正好给你冲一碗。
你记忆里的那碗甜酒,是空口吃,还是冲蛋?评论区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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