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75年出生在新疆石河子农场连队，父亲是1961年从安徽自流来新疆的，是连队职工。母亲是1971年从老家四川来兵团连队的，我下面有一个妹妹。
记忆里的连队日子，像戈壁滩上的沙枣花，初闻带着涩，细品却有股韧劲的甜。
我7岁那年，父亲因肝癌走了，像一阵急风卷走了家里的暖意。
我对生父的印象，总停留在他系着围裙做饭的模样——他个头不高，干活却麻利得很，在连队副业组上班，工休时经常驮着麦子去公社，换回雪白的面粉、喷香的大米，偶尔还拎回一块五花肉或几个鸡蛋。
1980年前后，连队多数人家还啃着苞谷馍，我家的粮缸里却从不断米面，母亲虽说是四川人，却不擅长做饭，家里的灶台从来都是父亲掌勺。
他炒的青椒肉丝，油亮喷香，我和妹妹能扒着碗底吃三碗饭。父亲走后没几年，母亲经人介绍再婚了。
继父干活是把好手，地里浇水、除草样样精通，可一沾酒就变了个人——红着眼眶骂人，摔摔打打。
起初我们还忍着，可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喝多，家里的气氛像灌了铅似的沉。
母亲性子烈，忍了几年终于爆发，两人分了手。继父回了呼图壁县煤矿老家，从此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联系过。
那几年，我看着母亲白天在地里挥汗如雨，晚上坐在灯下拉着我和妹妹的手叹气，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撑起这个家。
1995年，我高中毕业，成绩平平，考上了重庆一所专科学校。母亲比我还激动，连夜给我缝了新被褥，又把积攒的钱都拿出来，塞进我贴身的衣服里。
送我到车站时，她红着眼眶反复叮嘱：“到了外地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可当我坐上去乌鲁木齐的班车，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越来越远，心里像被揪着疼——母亲一个人承包着土地，妹妹还小，我怎么能丢下她们？
车子到乌鲁木齐站，我攥着车票站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回了连队。
母亲见我回来，又气又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孩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低着头不敢反驳，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又疼又欣慰的。我1992年就已分了工作，成了连队职工，分了30多亩地，母亲在家一直帮我种地“保职工”——那会儿要是不种地，得交一笔不少的管理费，我和妹妹也经常帮着干地里的活。
放弃学业后，我先是跟着连队里的张阿姨学裁缝。
她的缝纫机踩得“嗡嗡”响，手把手教我量尺寸、裁布料、锁边。
后来我在场部开了家小裁缝店，缝补衣服、做新衣裳等，虽说赚不了大钱，倒也能贴补家用。可没过几年，买成衣的人多了，裁缝店生意一落千丈，我只好锁了店门，去石河子市里找活干。
先是在饭馆当服务员，端盘子、擦桌子，一个月挣300多块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又去酒店干服务员，见客人笑脸相迎，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偶然间听说理发挣钱，我又拜师学起了理发，从洗头、剪发学起，手指被剪刀磨出了茧子，终于练出了手艺，在市里开了家小小的理发店。
那几年，理发店生意红火得很，每天顾客排着队，回头客夸我剪得细致。
我从早忙到晚，手里的剪刀翻飞，听着顾客聊家长里短，心里踏实得很。直到结婚有了女儿，要照顾孩子，才恋恋不舍地关了店门——那把陪我多年的剪刀，我至今还收在衣柜里，像是藏着一段热气腾腾的时光。
这时候，妹妹在我的帮助下也完成了大学本科学业在内地一家国企工作，基本上不用我操心了。土地也让连队其他职工帮着种。母亲年龄大没种了。
2014年起，我成了超市理货员。每天清晨，我骑着电动车，迎着晨曦往3公里外的超市赶，冷风刮在脸上，却比当年在地里干活时舒坦多了。
超市工作时间长，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节假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别人阖家团圆的时候，我正忙着给货架补货、给顾客找货，可我心里没啥怨言，这份工作工资稳定，活儿也不算重，对我这个没啥别的手艺的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 现在我每天早上10点到岗，先清点货物，再把缺货的货架补得满满当当，理货时要仔细核对生产日期，把新货放在后面，旧货摆在前面，不能出半点差错。
遇到顾客询问商品位置，我总能准确指出来——超市的货架像我熟悉的连队田埂，哪排摆着粮油，哪排放着零食，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晚上八九点下班，骑着电动车回家，远远就能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母亲、女儿和老公在等着我，桌上摆着热乎的饭菜——母亲这些年一直跟着我过，帮我带孩子、做饭，让我能安心上班。
可她太惯着外孙女，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理能力差，还总爱跟着她看电视，学习成绩在班里中游徘徊。
我跟母亲说了无数次，她嘴上答应着，转头又把水果剥好递到孩子手里，我也只能叹气——她这辈子苦过来的，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孩子，这份心意我懂。
今年我已经有33年工龄了，刚签了退休审批表，虽说还没拿到养老金，但想想以后不用再每年交两万多的养老保险，心里就松了口气。
有人开玩笑说“以后能躺着拿钱了”，我听着也乐——这辈子没干过啥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挣过什么大钱，从连队到城里超市货架，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就够了。
老公还在公司上班，得几年才能退休，女儿上了初中，家里的日子像慢火熬的粥，渐渐暖了起来。
闲暇时我常想，要是父亲还在，看到现在的日子，会不会也笑着给我们炒一盘青椒肉丝？
那些吃过的苦、走过的路，最终都成了日子里的底气，让我相信，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