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那年,我是到母亲家去过年,大年初一,母亲往小桌上放一盘羊肉饺子,没有任何菜,我刚刚吃了三个饺子,母亲说:“这肉是你老大给送过来的!”我一听这话就把筷子拍到桌子上啥话没说扬长而去!出门,我双眼噙着泪水,顶着寒风,不知该往哪里去!固然,我这离婚过年啥也没给家里买,是因为我确实没钱,穷,没办法!我恬着个脸过来吃个饺子,母亲还不高兴,还说是老大……老大是车队队长自然有人给送吃送喝,吃不了,他就拿了过来,这又有什么呢?!我不明白,母亲向来是嫌贫爱富之人……不说啦,是自己把个日子弄糟的,没混好也别怪别人看不起!想起那时,我流落街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回老家狼狈的样子。我又想起插队时回家自己弄一瓶子肉酱,让母亲看着不高兴,她恶狠狠地把那瓶子摔到地下……我的心都要碎了!自己没有个家庭还真得不行。我是到张述斌家吃口饭,喝点酒,过后回自己家闭门思过,不再看外边的世界。
按照我们家的惯例,大年初一是不请人的,要等到初二,儿子、女婿一块过来。所以,母亲在初一也就不做什么菜。母亲让我摔了筷子,一气之下病倒了,这件事和二女儿说了,也就是郑德平,我妹妹,她说:“您就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谁谁拿来什么什么,人家听了不高兴!再说啦,每个家庭的情况不同!量力而行,看自己的孝心!”
在过去,我和康桂林是大年初一就到她爹家,她爹说:“咱们家不讲究,女儿、儿子都一样,大年初一都过来,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你们再回去吃你们自己的!”常常是吃了别人的,坏了自己的。过年,也常常是她爹动手做吃的,母亲不大会;而我们家动手做饭的也就是母亲自己,父亲从不动手;有时姐妹也帮帮忙。
吃过父母的,第二天便轮着请,先是老大,父母弟兄都到老大家去吃饭,然后就是我姐家,再过一天又是我妹妹家请,如此反复、如此循环,年复一年,到后来人们便厌倦,转不动了,请的老请,不请的,年年也不请,厚着脸皮吃别人家的……大概也就是大年初五吧,我姐也没请我,我知道今天是请了我父母过来吃饭,其它的人还都没请,我敲门进去,父母已坐到饭桌前,准备开饭,母亲一看我进来蹭饭满脸的不高兴,我也不说什么,姐姐姐夫招呼我坐下,我看到我从来没吃过的一道菜“烤乳猪”。姐姐说:“过年就是要吃些平时不常吃的东西。”他们这“烤乳猪”是从二厂超市里花了一百八十八元钱买的。那年姐姐还给父母家买了一个单桶洗衣机,说是因为房子的事……那年厂里要给老干部分大房子,父母亲老了,不想要,后来是小五坚持让父亲要这房子、我姐也要让父亲要下这套房,要是不要可以转让给她。女儿也要,儿子也要,究竟这房子给谁?父亲犯了难,后来父母商量小五要是要这套房,那就出一部分钱,将来对于弟兄也好有个交待。所以,那房子一开始就是小五的,父母只不过是“暂住”。就是因为父亲要下这套大房子,却是日后惹下了大麻烦……
吃过饭,我看到窗台上摆放着一个大鱼缸,里边养着条金龙鱼,好大的个儿,足足有一尺多长。这鱼吃什么?吃小鱼、小虾、吃蚯蚓。还要自己捞吗?是从大胡子那里要。姐夫说。这条鱼算是名贵鱼,姐夫养得真好,你看看这物件也就活个主人,过两年姐夫突然死了,这鱼也从玻璃缸里跳将出来,自己把自己生生地渴死!后来是姐姐把这条鱼和姐夫一同葬了。她知道,要是他自己走,会放心不下他心爱的金龙!
光棍的日子不好过,出家当和尚也不现实,再说有单位养着为啥要出家呢?高级知识分子出家也是要做大和尚;而你,没文化,出了家也只能是给寺庙扫扫院、担水,烧火、劈柴,什么粗活儿、脏活儿都是你的;要么就向游客收收门票什么的。
我最为落魄的时候,是捡库房里的铁丝。库房里的东西不敢动,我只能是捡些碎铜烂铁拿去卖钱,被门房老人说笑!出了一趟差回来拉了饥荒。而杨丛却是虚开发票拿去报销,赚了很多钱。当时,我不懂得这个。头一个月把钱扣得我家里只剩五块钱;第二个月又是把钱扣得只给我开了一小点生活费,康桂林也要扣我的“抚养费”,生活拮据迫使我到处找钱,去找老大想搞点钱,没弄成。靠写文章弄钱,那得把我饿死。实在没办法,我就到库房里去数“预埋件”,一个一个地数,数着多出来的部分我就卖给那些收破烂的。
与陈秀花结婚,起初她是不和我领结婚证的,大概那时她要证实一下看我“行不行”,过了几个月两人才办了结婚证。是在神头街道办的,现在已用不着到神头,我们这一片归神头街道管。神头街道办事处管着我们神头电厂一厂、二厂、二公司、还有司马泊、大洼、王圐圙三个村,都属于神头街道管。神头街道办事处的主任是姓刘,是北邵庄人,是和陈秀花她姐夫好朋友,领个结婚证和他说一声,也就给办了,贴张相片,盖上钢印,领了证,给相关人员发块喜糖。
我的工资都是夹到一本书里,开了资就放进去,并不交给陈秀花,而她呢,看到钱就一把拿了去,我就不高兴“放到这里,花一个拿一个,不好吗?为什么要全拿走?”“我就拿,我就拿!”那好,那下个月开资我就不往本子里夹。常常是因为钱而吵架,每月一开资就要吵,工资要了还不算,还要要奖金。吵了就几天不说话,过后她就回马邑。有一次我就不甘心,难道我就说服不了她吗?一大早我就坐在那里要和她好好谈谈,我说:“你能不能给咱好好的。”她立马就反驳道:“你能不能给我好好的?”“你要听话,讲道理。”我又说。“你给我讲道理?你给我听话?”“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你不要胡搅蛮缠……”你知道,我是和他整整讲了一天的道理,一直到天黑我都没有说服她,说了一天的话,说得我口干舌燥,而她呢,没有异常;你要还和她讲话,她还会陪着你,直到你讲不动为止。那以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没道理可讲,特别是跟女人就更没道理可讲!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各走各的。我决定不再要她了。过去邢五不是讲过他的对象,山阴,她邻居有个长相和张秀兰一样的,那女的,我想去找找邢五,让他给我介绍。那个谈妥了,我回来就和这个离婚!结果是我走到一厂恰恰碰到了张述斌,我和他说了这情况,又说出我的打算。他又直摇头,说不可,不可!要知道,我还是等张述斌走了后自己又去单身楼找邢五,没找到。过后我听说,邢五娶了山阴那女的,成天吵架、打架,后来就不要那女的啦,他依然好赌;那女的也就神经啦……邢五后来也调离了神头电厂,不知去了哪里……
刚结婚那阵子老爱打扑克,孙优叫了那洁来我家打扑克,那洁看着我老婆陈秀花不高兴,那以后就不再来了。我俩又到王义家去打扑克,王义看着他老婆出牌不对,就骂她:“看那个求像,人家要主呢,你出副,没主啦?”老婆连连说:“我没看见,——打几啦?”“哎呀,真是个猪脑子,打J,能不能钩下他们?”“钩个屁。”老婆说。……孙优还带我俩去老母家去打牌。说好了谁输了要请客,结果是头一把他和老母就输了,不行,孙优还要打,一直打到天亮,到他赢了为止。累了一个晚上,白天睡觉。第二天下午,孙优又带着老母来我家打牌,我买了几个香瓜,洗好,放到盘子里,等到打牌结束以后,我扫地,发现柜子下竟然藏着个香瓜,想想一定是孙优把这香瓜给藏到柜子下的,只是走时忘记拿了。吃一个还不算,还要偷着拿一个,拿回去给老婆吃?要知道,这香瓜刚下来,很贵的!
老母是管卫生的,二厂的马路卫生都是他负责。孙优天天“母大爷、母大爷”地叫着,又把“母大爷”叫到他家吃“肉疙瘩”,老母吃得满头大汗,连连说好。孙优是让“母大爷”给他侄子安排了打扫卫生,起初扫一段马路,过后在“肉疙瘩”的加持下,扫了两段马路,自然收入也多了一份。孙优小时候父母死得早,是他大哥大嫂拉扯大的,小时候在大哥家吃饭,饭做好,一家人端坐在火炕上,这时候大嫂就把一锅的面疙瘩倒到一个大铝盆子中,端放到火炕的中间,热气腾腾,别人还没动碗筷,孙优就忙着抢饭,这时就被大哥抢过勺子,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家伙!“啪!”“你个讨吃鬼,你不能等一会儿!饿死鬼!”大哥下手真狠,一边还在恶狠狠地骂着,血流如注……那以后他的当头顶就留下了月牙儿似的印记,那个“月牙儿”就再也不长头发。他让我看他的头顶。他的老大是过来求他,让他帮帮,孩子没事干,想来电厂找点事干,你要不给他找点事干,在家会出乱子。老大说到伤心之处竟然给孙优跪下……求他,一定帮帮他;又说小时候对不起他,等等……这才有了“母大爷、母大爷”不停地叫着,把侄子安排好,多挣些钱,给老大的家庭也减轻一些负担。不过也就干了半年,到年底侄子便当兵走了。
当兵是条出路,孙优就是靠了当兵回来找到了工作。那时候已经找了对象结了婚,要知道,岳父岳父死活不同意,把女儿锁到家里,不让和孙优来往,可架不住女儿跳窗逃跑,还是和孙优去约会。孙优发誓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生活的,不信你就等着瞧!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绝不会让你父母失望的!我要去当兵,当兵回来就不愁找不到工作!”他真的走了,而且仅仅是当了一年半的兵,是以伤残而退伍的。其实这“伤残”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是冬天在河水里浸泡腿着了凉,关节炎,是以这个理由退伍的。那个“官司”一直打到了师部,以他胜诉而告终。
要知道一个“山里娃”能搞到城里的姑娘,需要多大的本领啊!更何况人家还是车站货运主任的女儿!可见他的脑袋转得有多快!我就説发电机每秒三千转,而孙优的脑袋比发电机还要多一转!只要你不把他的脑袋打烂,他就一直那样快速地转着!他自己讲,他能做师长的参谋。这话我倒真信。那年我是刚调到二厂不久,单位组织到五台山旅游,不知他怎么和我就凑到一起,要知道那时候我就不认识他,他一定知道我的一些情况。他和我走着一边说:“财务康桂林那女人是个好人。”他像是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却忙着说:“康桂林是我老婆。”“是吗?我还真不知道!”他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仔细地打量着我,仿佛遇见了一个宝贝似的!你知道搞“采购”是很善于攻关的。一切机会兼可利用。那天中午他带我到了一个小饭馆,点了四个菜:炒土豆丝、油炸花生、凉拌黄瓜、炒豆芽。就这四个菜,两人喝了二两白酒,要结账,他把我推开,非要他结。说:“这次我请,下次你请我。”一共花了二十六块钱。可是过一年孙优说起此事,就説:“我记得那年我请你吃饭,是花了三十六块,你说咱这人是不是很大方?!”又过一年,他见我就又说:“我记得好像那年我请你,是花了四十六块钱,你说,我是不是很够意思?!”再过一年他见我就又说起此事,说:“我记得哪一年哩?咱俩,我请你,是花了五十好几块,你说,我是不是够朋友?!”他又说,那年他是跟朋友借钱还他老婆的。你说说,他请我一顿饭,说个没完没了,我请他,他一抹嘴就忘了。他请我一顿饭,耿耿于怀,而且年年往上加码……
我知道孙优请我吃饭并不是白请,我老婆康桂林在财务是个出纳,他常常与财务打交道,从出纳那里取钱就会更加方便。
孙优又在楼下叫我,是到小朱饭店打牌。他的楼紧挨着这二厂生活区的小饭店。饭店是属于二厂生活公司管辖,小朱是承包了这饭店。孙优叫小朱“猪娃子”。小朱这饭店是不卖早餐的,上午八点是休闲的时间,没事干,孙优就叫人来这里打牌。叫了老母和我,加小朱“猪娃子”正好四人。在圆形小饭桌上坐好,孙优是和猪娃子打对家,我和老母是一家。猪娃子是二厂一建厂他就来了,开始是在厂里食堂帮忙,那时候还是扩建处,厂子没有投产发电。开始这个小饭店是生活公司自己的,到后来就承包出去,小朱就接了过来,由于有自己的人脉开始那几年生意还真不错,但到后来也就越来越不行。他天天到处追债,他老婆也帮着他讨要。一天在大马路上遇到岳嗡嗡,他老婆就问要,“啥时候能给?看看这都要快过年啦!”她可怜巴巴地哀求着,面有难色。“给?完了给吧!你看看,不就差你一两万块钱嘛,这还要起没完啦?!”说着没好气地,摔着脖子一扭身走啦!这岳嗡嗡过去天天打麻将,赌钱。常常约朋友一起来这里吃饭,吃了饭,要是他请,他就记账,今天记,明天记,日积月累,越积越多,等到上了一万、两万,他也就不打算还了。这不,拖过一年又一年。前几年听说岳嗡嗡是输了一百万,还不起债,人也没了踪影,去找他老婆要,他老婆说我们早已离婚!现在又出现了,并且他还跟老婆一起过,又复了婚。你跟上前去要,还是要不到。我就问小朱:“你这一年赊欠的款数有多少?”他说二三十万吧。“那么多?就这一个小小的饭店,挣才能挣多少呀!”他说要是少,他也就不要了。“老母猪,老母猪,看你往哪里跑!”这时候孙优猛地往桌子上一拍,把老母的牌打住。我看那牌是一对红桃K,被孙优的一对十给杀啦!我就对老母说:“人家上次就没红桃了,你怎么还出?应该调主啊!”老母说忘啦,没记住。他对孙优喊他“老母猪”很不满意,抓着牌瞪大眼珠子使劲地摔到桌子上,不玩啦!是啊,在过去孙优笑眯眯地喊着“母大爷”,那时候,他侄子还在母大爷的手下打扫卫生,而如今,孙优他侄子早已不再打扫卫生,而母大爷也不再管卫生,今非昔比,所以,母大爷就变成了“老母猪”!
一次孙优带他朋友来我家吃饭,他是让他朋友从街上买了猪肠子、肚子、猪肝、猪肺、猪心,以及头肉,还有猪血……全杂。粉条豆腐、土豆一起煮,是煮了满满的一大锅,孙优下手,是他的手艺,你别说,味道还真不错。他这朋友过去是在铁路上班,因为和领导打了一架而被开除,这就和孙优混上了,一道搞买卖。我不知他们是在做什么买卖。孙优先前是和他王圐圙的战友一起养车,跑煤。搞了二年,后来两人就分了手,各干各的。再后来,孙优又是跟一厂的栾国民贩煤。我跟他去过一厂的招待所,当时没有见到人,我只见床上放着几本书,有叔本华的《孤独通行证》,还有一本《百年孤独》和《新旧约全书》,我猜想:这人一定文化素质很高,我没想到是栾国民!栾国民过去是一厂的一名老师,好赌,玩女人也是一把好手,因为赌博而被抓,送大同煤矿劳改,要知道栾国民当过“电大”的老师,他在劳改期间被电力报记者采访过,就是这个记者,后来就嫁给了他。不知怎么两人后来竟成了“煤贩子”。孙优那次从我这借钱给他,说是给高利息,借一万,到年底还两万。孙优他本人也借钱给栾国民,他是让栾国民在借条上签字,这还不算,还要让栾国民的老婆也签上字!“万一他死了呢!”他是这样想。看你这人说的,要是他老婆也死了呢?你去跟谁要?凡事也没有那么周全。你说是不是?到年底,我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那钱要回来。我让陈秀花晚上给他打电话,……这件事后,孙优对此有很大意见。每每他就对我提起此事,还说他帮我赚了钱。……再后来,栾国民两口子发了财,都吸上了毒,生活就过得糜烂了,再后来,听说两人双双开枪自杀!不禁让人唏嘘感叹!
与陈秀花结婚,让我搞不懂的是,那是几个月以后,傍晚,她二哥打来电话,说,陈秀花流产了……我们是吵过架?还是没有?我不记得了,她回娘家,这是回去几天出的事?我也忘记了。反正,她流产了,是她二哥骑自行车送回来的,回来已经天黑。她的内裤、秋裤都是血,她回来自己洗掉了。我不明天她是怎么流产的?是下地劳动?还是坐在炕上打麻将?还是自己故意击打肚子导致流产?或者说难听的:这肚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感到这事有点“漏气”——在娘家流了产,又送了回来!不管怎么说,我感觉这事有“猫腻”!但也不便问。既然是“小产”,那还需要保养,尽量让她少干活儿,多在床上躺着。我也不去碰她,两人分居。一月以后她主动拉我过来,“她想要儿子啦!”那天夜里我俩都洗了澡……(此处省略163字)
就是那次怀得孕?还是后来的某一次?不得而知。本来我打算是找个农村的,学点手艺,挣点钱,贴补家用,两人共同来维护这个家庭;要是生意做好了,不亚于一个双职工。比如:学个理发的,再比如学做裁缝,这都是女人干的事情。可你对她说:“你能不能学个理发的?”她说:“不学。”你又说:“要么学个裁缝?”她依然说:“不!”我又想到,“要么到你村里养猪?办个猪场?”她说:“不能。”你问她为什么?她又不说。我又想:“要么咱就养羊,养一大群羊!”她考虑都不考虑脱口而出:“不。”我也想到到村里植树,卖钱。反正不管你要干什么,到她这就是不行;啥都不干。“那你啥都不干,你想干什么?”我有点生气,自己所选择、考虑的这场婚姻又失败了!我这样想。“我给你卖比去呀!”唉,你看看,人说娶个农村的能吃苦、顺从。她吃啥苦?她顺从你吗?她是来当你奶奶的!嫁给你只管要钱,贪图享受,并不与你同甘苦、共患难!我想错了……在早些,我是看对一个在自由市场理发的一个女的,她人长得好看,我想娶她过来,两人经营理发店,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我托车队开吊车的王全前去说媒。那时候那女的还在电建自由市场租房子理发,当初这个自由市场刚刚建立,我还在那里占了片地方,焊了个铁皮屋子,打算把它租出去,挣点钱。那时候的电建自由市场面积不大,因为当时,一厂还有个自由市场。一厂有一个,这边的人去那边有点远,所以,电建也想建一个自己的市场。焊这个铁皮房是朋友帮忙,张述斌给画了图纸,唐福生找来焊工,又从电建生活区接了电线,用了一个下午,到晚上十点就把房子焊好了,我请他们在刘英饭店吃了“水煮肉片”,那几天为这个铁皮房,老下饭店,天天吃“水煮肉片”,吃得我的痔疮又严重了,用手摸,能摸着那疙瘩嘟噜出来。
不行,我的找个人来先治治我的痔疮!
我打听到朔州火车站有个四川的人专治痔疮。那二年你看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最多的也就是治疗性病和痔疮的广告。
我是骑了自行车,穿着风衣去的。找到那个小矮房,里边有个小男人在那里坐着,我跟他说了说我的情况,他就让我脱了裤子侧卧在那张冰凉的手术床上,他掰开我的屁股看了看,说是有三个痔疮。我说能治吗?他说能。我再次准备好,让他手术。可他找了找,说是没麻药了。我说没麻药也不要紧,你就动手吧!他就真得动手,并表扬我的勇敢。反正我也看不见,能忍我就忍着,有那么一点点痛,但也不是撕心裂肺的庝。我以为他在动刀,其实他就是用一根细绳将那疙瘩扎紧、扎牢,过些天,那被扎的泡泡就干瘪、死掉了;消失!其实这治疗痔疮还真算不上什么技术,——简单得很!可他说,治疗教员的痔疮,那个大夫就在他们四川,就在他们县,最后干脆说是和他一个村!他跟我要了六七十块钱,我身上也只有那点了,最后他看我穿的风衣不错,也一并要了去。他还说起,也就是前两个月给我们单位的孙优看过痔疮。并说起“孙优那个人可是个好人啊!”你说说,同样的一个大夫,他给孙优看了,也给我看过。我过后问孙优效果怎么样?他说能吃辣椒了,比以前还能吃——更能吃了!而我恰恰相反——比以前更不能吃了!过后我是用手摸了摸肛门,感觉他是结扎了一个大的,那两个小的他就根本没管!所以,一吃辣椒就又发作。再后来,我出差还在外地找医生来看,看了几处,人家都讲:“不用动手术,吃饭注意点就行了;少吃辣椒!”你说说,我治疗痔疮就是为吃辣椒……一家人都爱吃辣椒,后来就都有了痔疮。再后来一家人就都不吃辣椒了。老婆陈秀花的痔疮是在城区医院看的,那人是个私人医生,来这家医院,算是租房子,交医院一切费用。他的门诊天天人都很多,而且收费也蛮高;不能报销。治疗也算正规,不会没有麻药给你手术,而且结扎完,让带药自己回去输液三天,方可。
手术完,我还是骑着自行车走三十里地回家,忍着痛。而孙优是让人骑摩托车将他带回去的。
说起那件风衣,还是在一厂上班,当时朱广禄当厂长,安全运行五百天发的。在一厂那几个厂长里,要数朱广禄最有风度。你看他上班一般都不坐厂里的专车,而是步走。你看他走在路上的样子,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腰板直直的,高昂着头,头发一溜光的梳在脑后。他的头发细而柔软,泛着黄红色的光彩;两只眼睛明亮而透彻,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有内涵的人;穿西装、打领带,是他一改先前那种“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记得当时D中央说过:“穿西装,解放脖子!”他穿的裤子也是笔直的,脚踩一双明光铮亮的牛皮鞋,走在路上“嘎嘎嘎”,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上班每天都会带上风衣,就是他给全厂人发的那件米黄色的风衣。他也并不穿在身上,而是搭在一条胳膊上。那时候的人们去见朱厂长,你穿得破烂、邋遢,会被他骂的!
风衣的故事就讲到这儿,再说说电建的自由市场,市场不大,东西一排房,也就二十间,张述斌是租了西边顶头的这间,开个烟酒零售店,让老婆有个事干。当时他老婆还没有招“大集体”。再往里边,西北角这个旮旯,是一厂郭荣在这里开着个饭店,两间屋子。开了几天饭店也就是朋友来他这里吃点饭、喝了酒便扯着嗓门大声吼叫,脖颈梗着暴露出条条青筋、赤红着脖子像是斗架的大公鸡。
郭荣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他过去是我们车间里的一个事务员,那时候我还在汽机车间上运行,他在我们车间管点杂七杂八的事情。他很爱说话,为人也和善。他的语言腔调也很有特点,嘴是瘪的,嘴唇薄薄的——据我观察凡是这种人都很会讲话。说话又爱笑,挤眉弄眼。可我不知他为什么跟老婆离了婚,一个儿子他带着,他就把那个儿子寄养在烟墩村,几年后他的那个儿回来已跟他很陌生,愣头愣脑的样子,话也很少,后来是他让当了兵,——也只能是当兵,学习不学习他也不管。郭荣是后来又找了一个女的,还是他们灵丘老家的一个乡镇妇联主任,人也长得不错。那时候我和他住一个单身楼,我在东边住,他呢,就住在二楼,一上楼对着的这间屋子,——这个屋子像是个会议室,有两间屋子那么大,我时常从他门前经过,不定那一天,猛地从他屋里就抛出把菜刀,“当啷”一声横在你脚下!——他们夫妻又在吵架了!两人过了很短的时间就又离婚了。后来听说他又娶了一个,我很少见到……直到他开饭店,我看他还是一个人过。那时候,他想租我的那个铁皮房,又不想给我房租钱;那怎么可能!可他的饭店也没有持续多久,市场也就很快废弃不用了。因为这时二公司又在南边,大马路边建了一个市场。郭荣那时候跟我讲,“打架就是要……你别管什么,上前就抓着对方的脖子,一口咬下去,——咬他的动脉血管,血“吱吱”地冒着,你只管喝他的血……”
我不知道,郭荣后来又是在电建二公司,也就是我先前住的十号单身楼,在这个楼的后边那几栋家属楼,当时是二公司人住。我们那时到过年发条带鱼就吊在窗户外边,就被这外边的人到夜里用竹竿挑了去,一定是二公司的人干的。你说,这后来二公司的人就都搬走了,房子归了一厂(大概开始就是一厂的房子,只是二公司人临时住着),郭荣就住在这里。那时候他早已不再开饭店,一厂老崔天天去找他,两人下象棋。那天一大早,老崔又来找郭荣,他一推院门,被里边的情景吓呆了:郭荣死啦!他就躺在院子里,昨天夜里下了雨,他怎么就死了呢?浸泡在雨水中,面皮朝下……老崔赶快报了警。原来他是被电击而亡!一定是昨晚突然没了电,他去接那电线,中电……你想想,又是下雨,他,他去接那电线……本来就很危险,他又是一个人。他一个人住着一套房……后来是单位联系到他儿子,可怜的儿子回来打发他老子,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在过去,郭荣活着的时候,朋友很多,来了就随便吃喝,到现在,他死了,身边没有半个朋友……他死得好窝囊。活着的时候,他说:“有半个厂子的人都认识我郭荣。”可到现在呢?有什么用!
我看上的自由市场那个理发女,人长得大大气气,只是她的父亲是个残疾人,瘸着腿,拄着拐杖走路,只见她的父亲和她在一起,不见她母亲,也不知是在老家?还是……?她有两个哥哥,都在市里做服装生意。王全去给我问了问,人家说是先考虑考虑,王全先是和那女的父亲说了,父亲过后还要问问女儿,他女儿好像是觉着我的岁数有点大,我当时三十六,那女的大概也就是二十一二。她是应县人,我的对门也是应县人,她们是老乡,我见我的对门老去那理发店,他们后来可能打听我对门,问问我的情况,问过后便没了下文。过后我听说那女的是找了一个建行的,不,建行的那个是他哥哥,——也就是哥哥给弟弟在这里介绍了个对象,听说那男的在纸板厂上班,也算是国营单位,还有,那对象的父亲即将退休,听说退休能接班;再说啦,主要是人家还年轻,年龄般配。一年后,那女的便生了孩子,那时她还在这市场理发,她好像也是自己做了个铁皮房,就在马路边,我看那男的有时也在理发店,身材瘦小,看去不是那么健壮,生的孩子也瘦小;我看那女的给孩子喂奶,露出白白的乳房,乳头红红的,但不是很大;看那婴儿含那乳头也很吃力。……再后来我就不见那女的,听说是到市里租了理发店……接没接她公公的班也不得而知。
总之,那个市场随着人员一个个地离开,也就荒废了。我的铁皮房一天也没租出过,本来想靠它来挣个钱,也没能实现。铁皮房也早已移出市场,就放在马路边,和那理发女的铁皮房是在一起。还有两个闲置的铁皮房都一排排的在马路边放着。张述斌他老婆的烟酒小卖部、郭荣的饭店,他们都早已撤出。市场彻底没了人,昙花一现,市场从建立,到废弃,也就是一两年光景。我的那个铁皮房,当初是找了我们副科长冯家佑批了条子,从王义那库房领了二十根角钢、二十张铁皮搭建而成,到现在一年两年就在那里闲放着,都快要锈坏了!到后来终于有一个人要买我的铁皮房,谈好价钱,他就用吊车吊在一辆卡车上拉走了,在我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了。就是靠了这个钱,过后我给陈秀花进城买了市民户的户口。从此,他就变成了市民户,不再是一个农民。买户口那天,我是早早骑个自行车到城里排队,天寒地冻,我跺着脚,嘴里吹着哈气,暖暖手。一直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等到太阳出来,公家人上班,我早已冻得木了!但还是要坚持!其实买户口的人不是很多,我见到的只有二公司的几个人。当时孙优就説:“户口以后没用了,人家地方政府才拿来卖钱;贴补财政。”
果然,买个户口也是白买。因为单位分房也不去理会你是“供应户”,还是“农村户”,我在过去,和王灵芝就是因为户口的问题,不能结婚,结了婚单位不给分房子,没办法……单位招“大集体”也是论你工作岗位,还有你有没有“关系”。……社会的大变革就是这样悄悄地进行着。过些年,单位已不再建房,“商品房”出现了,500块钱一平米。到此时,农村户口反倒吃香了。因为有政策扶植,农民有土地,土地有补贴。有过去买了户口的,重新又改了回去!
那年二厂招“大集体”,我花五十块钱给刘克礼大大地买了一瓶“水酒”,是一个大瓶子,送到他家,回来等消息,结果是石沉大海,一点影信也没有,白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