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世界这个词,应该是我小学时候听到的吧,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印象里最早对花花世界的理解是大自然,是满身斑点的豹子窝在草丛里,保护着一群像鹿又像羊的动物,我不知道那是非洲羚羊。那时候我理解的花花世界是白色的房子和蓝色的大海相连接,那里有许多男女面带笑容行走在街上,我不知道那是西西里。那时候我理解的花花世界是一只巨大鲸鱼嘴里的宫殿,我不知道这个画面其实是出自一个无意间看到的动画片片段。
回想过往,那时候我心里的花花世界是最浪漫的。
只不过,那时还有另外一种和花花世界不太协调的印象,就是我妈给我穿上的秋裤。我觉得花花世界里有许多颜色,就是没有秋裤的颜色,穿着它我不属于花花世界。
再长大一些,那个无比浪漫的花花世界就变了。变成城市里加长的公共汽车,变成了路边地摊上的盗版磁带,变成了街边路过的长睫毛女孩,变成了被偷去钱包大骂的妇人,变成了商场第一层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变成了外贸街上一条条挂着的牛仔裤,变成了动物园里站起身和笼子一样高的大黑熊,变成了游乐场门口卖零食大婶撑起的遮阳伞。
虽然我身在其中,但是我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花花世界,因为我还穿着秋裤。我动作太大的话,会露出比裤腰还高的飞边秋裤腰,花花世界不允许有这样的画面出现,那个长睫毛的女孩也不会喜欢穿飞边秋裤的男孩。
初中时期,我心目中的花花世界又变了。变成了情歌里的男欢女爱,变成了电影里的香港黑帮,变成了商店五颜六色的香烟专柜,变成了聚众混世的义气当先,变成了暗恋女生家阳台亮起的灯光,那时我感觉距离花花世界已经十分接近了,虽然我和妈妈在穿不穿秋裤的问题上产生矛盾,并且最终败北,但那段时期,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花花世界的存在,我与它相隔,只有一张车票而已。
辍学一段时间,我去洗浴中心打工。我记得上班的第一天我是夜班,我替客人擦了皮鞋,在大厅里听前台抱怨着客人,吃着浓妆“技师”好意给我买的瓜子,跟着同事去了制作果盘的房间。我有些不适应,但我却很兴奋。深夜,我来到休息大厅,找了一个空闲的位置躺下休息。听着没有入睡的客人窃窃私语,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犹如星辰的小灯。那时,我好想好想告诉那个我暗恋多年的女孩,我到花花世界了。
没有半个月,我便离开了那家洗浴中心。我无业,却很潇洒。不再穿秋裤了,我结识了很多有“见识”和“胆识”的朋友,他们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双名牌运动鞋,他们放心的把摩托车借给我骑,他们在我原来的哥们来找我时给足了面子。我每晚都吃烧烤喝啤酒,还会去认识一两个刚出狱的“传奇人物”,和迪厅的暗保打成一片,和两个纹身的姐姐长期睡在一张床,但是我当时在她们眼中只是个小弟弟,在床上别说翻身,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进了花花世界,年龄相仿的男孩故意绕开我走,我身无分文却可以抽好烟穿好衣。但是,我却始终身无分文。不光如此,我甚至还用父母给的钱和朋友那里借的钱来尽量融入他们。我深知自己不能一直占便宜,我需要让他们看到我的大方和仗义。可这些都需要钱,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得到钱,我只是个辍学的学生。花花世界就这样和我擦肩而过,处于种种原因,我又穿回了秋裤,回到了校园。
大学时期,我离家很远很远,我没有学习,我想了很多。我也仔细想了想之前的过往,我意识到之前的不是花花世界,只是一个圈子罢了。圈子里的人大部分断了联系,可是也有一些还在联系。他们还是那样生活,隐约之间也会感受到他们为父母老去的担忧,感受到成家立业在改变着他们的性格。我回归了正统,我会自己穿上秋裤。我接触了许多来自真正花花世界的元素,我看了模特走T台,她们面无表情,气质高冷,不会看T台下的我一眼,像是一个从来都不会流泪女人,像是我理解不了的“高级文明”。我见到了走出屏幕的明星,他们友好善良,在舞台上每一句话都充满智慧,每一位观众都会觉得她是在向自己撒娇,觉得她很懂自己心中的那份脆弱。一辆加长的劳斯莱斯经常停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从未见过车的主人,也知道车的主人从未正眼瞧过抱着篮球路过的我。这才是花花世界,等我毕业,我要进入真正的花花世界。当时的我,自信的这样认为。
毕业了,我在地铁里睡觉,在酒店里听“女高音”博弈,在售楼处门口看业务员彬彬有礼地接送客人,在领导的“大饼”中憧憬未来,在火车上看窗外的树木,在晚饭后看如同壁画一般的万家灯火。换了许多城市,换了许多工作,花花世界却总像海市蜃楼一样在前方冲我招手,引导我在前行一段。只是,在回家见到已老去许多的父母时,看到他们还保留着我穿花边的秋裤时,我才会感觉到花花世界距离我还是很远。花花世界就像是我的毒瘾,我错误的认为只有在花花世界的顶端,才会让父母为我骄傲。
时光流逝,在寻找花花世界的道路中我也变了模样。我忘掉了好多人,放弃了很多期待。到头来,我没有找到心目中的那个花花世界,只找到了失眠时对父母的想念,找到了早就应该背在身上的责任。天气稍微一凉,我就会穿上秋裤,并告诉我的后辈,穿秋裤的感觉是那么温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