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我和奶奶

01


一九九七年三月,三日,清明日,早上八点,天气晴朗。爷爷,奶奶,外婆,外公,围着病床上的妈妈正七手八脚为她装着。

大姑姑夫妇,二姑姑姑父,三姑姑姑父也来了。四姑和五姑那时还没出嫁。

他们为我的母亲洗脸,擦身,梳头,做人生最后一次打扮,换上那种用剪刀剪去了袋子的新衣裳。

后来才知,死去的人不能穿有袋子的衣服的,袋子的谐音是害子。

父亲蹲在床边,呜呜的哭着,我从没有看见父亲哭过。就算碰到再难的事,也没有看见父亲如此伤心。

眼泪从父亲的指缝中渗出,打湿了父亲的手背。后来父亲昏过去了,全家人又围在父亲身边,又叫又哭,乱成一团。

这样的场面,让我的心里又恐惧又不安,我一个人走出屋子。这样的时刻,大家也不会在意我这个五岁小孩。

我一个人无聊的来到屋背菜园中。屋背的菜园像梯田形状,只有桌面样大一畦,坎壁却有一丈来高。每一畦和另一畦之间,都有深沟高坎。

爷爷奶奶不要这屋背的菜园,担粪浇菜极不方便,又是高山黄泥巴土,这种黄泥巴土贫瘠干燥,所以只有父亲会栽种一些风菜,和藠头之类的菜。

藠头容易存活,所以这些干燥的黄土除了栽风菜之外,基本上栽的都是蕌头。

反正我不大喜欢吃藠头,嫩绿的蕌苗才好吃。我来到藠土旁,为自己昨天山上采的一朵杜鹃花,看它插在藠土里是不是栽活了?

三月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菜地上,藠苗见了太阳,软绵绵匍匐在地。而我栽种的那株没有根的杜鹃,花瓣枯萎,用手一捻,便掉落在了藠子土旁。

屋子里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出来,我独自站在藠子土旁发着呆。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无名的孤独,要是妈妈活着,这会子一定在强子,强子的叫我。

在这大太阳底下,母亲会担心日头毒,又害怕我被蚯蚓哈气,让我的小鸡鸡肿胀。纵使我会任性的在外面玩耍,不理会她的叫唤,她也一定会东寻西找,直到把我抱回家为止。

如今,母亲就像这朵枯萎的杜鹃,躺进了厅堂那口杉木板的棺材中,再也不来理我了,想到这里,眼泪无声的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我坐在藠子土旁竟然睡着了。父亲来抱我时,只听见奶奶颤抖的声音,在屋门前的土坪上强子,强强赖子的叫着我。


02


母亲在厅堂的棺材中,躺了将近三个月后,被抬到了离家三里远的,名字叫做九十九丘的山包上埋了。

我端着母亲的灵位,走不了那四华里崎岖山路,是奶奶抱着我在唢呐及锣鼓的吹打声中一路送到坟头。

老辈人叫父亲不能去送,因为母亲死得年轻,去送了母亲,来世父亲将又会娶上一个短命的妻子。

埋葬了母亲,把家里农田的稻子收割完,茶籽采摘后,母亲在世时养的一头猪,因为还是半大猪,不能宰杀,便卖给了大沽绣花厂的舅姥爷。

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之后,父亲便出门去义乌拉链厂打工了。

爷爷和奶奶合不来,另立炉灶分开过。我父亲负责爷爷的生活,叔叔负责奶奶的生活费。所以原则上来说,我要跟爷爷一起吃住。

爷爷有气管炎,除了父亲给的那点生活费,自己不能额外的搞一点收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而奶奶什么也会去种,满菜园子都是绿油油的菜苗。萝卜、青菜、豆角,冬瓜、番茄,反正别人家有的,奶奶菜园子里也有。

奶奶还养了十几只鸡,十多只鸭,喂了一头猪。有时候晚上还会燃着松枝火,去田里插泥鳅。

鸡蛋天天都有吃,碰上下雨天,奶奶还会用石磨把大米磨成米浆,用油煎米果吃,或放到锅里去蒸千层糕吃。

我经常去奶奶家蹭饭,爷爷也落得我少吃一顿,他便节省了一顿口粮。

晚上我也不肯跟爷爷睡,脚还没洗,便钻到奶奶房间的床上去了。奶奶经常连拉带骂的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像抓泥猴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洗干净,才把赤溜溜的我重新扔到床上。

有时候我会和奶奶嬉笑打闹一阵,夜深疲乏之后,挨枕躺下,便进入了梦乡。而奶奶还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或者修补爷爷的内衣旧衫。

每当奶奶去山上砍柴,我也会跟在后面。砍柴去的最多的地方是后背,和燕子伏凉,大路上的杨梅树兜下,以及松树背的路上也会去,不过因为路程远,去得比较少。

每次去砍柴,奶奶总喜欢肩头上扛一根两头尖尖的禾杠。禾杠有杯子粗,是一根用得呈褐色,表面也被肩头磨得光滑的一根竹子。

用这根竹子,挑芦基柴火,奶奶喜欢砍芦基柴烧。

奶奶说,松树,柯树,扛回家要用斧头劈开才好烧,但费力气,麻烦。

芦基柴好砍,只是烧火的时候要多花点时间。但最大的好处是芦基有灰,把灶膛里的芦基灰,用尿水沤一段时间,用来育菜的话,世上难找。意思是说非常的好,菜土的土质会变松软,又有很好的肥效作用。

为了菜畦种的菜有灰撒在土面上,又能生火做饭,奶奶砍柴大都是砍这种芦基柴。

每次跟奶奶去山上砍柴,我便在相距奶奶方圆左右二十米远的山上,到处去找青色或红色的野山楂,禾叶藤子上长着的一串串野葡萄,早禾酸吃。

这几样野果子是最好吃的,如果没有碰上这几种野果。我就会采次一些的映山红,蜜蜜茶,或鸡冠籽来吃。

直到奶奶捆好两大把芦基柴,用尖头禾杠一头串一捆挑在肩上,我吃野果子也吃得饱饱的了。

当时奶奶六十多岁,一担柴火,有上百斤重。奶奶挑着它,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腰不打弯,步履轻盈。我连跑带走,才能跟得上她的步伐。


03


爷爷也不管我们去做什么?坐在家里一整天,除了不时的咳嗽,很少挪动窝。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背靠着吊楼下的黄泥墙壁,晒太阳。天冷的时候,就坐在厨房紧靠灶膛的地方闭目养神。

奶奶说爷爷就像一尊菩萨,而我看爷爷头垂在胸前,似睡非睡的样子,更像一只生病的猫头鹰。

爷爷除了一天做三餐饭吃,上几趟厕所,基本上就像入定打坐的僧人。

奶奶却是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一年难得回家一次的叔叔,有时会说奶奶,整天像掉了钱一样慌里慌张,干活何必弄得那么紧张?

奶奶听后笑骂一句,家务活没放到你头上,你坐在办公室里干轻巧的活,咋知道种田人的忙碌?

于是,奶奶的干活作风,依然那样风风火火。

奶奶去学堂背,迟禾坑田里干活的时候,我会邀上同村和我年纪一样大的伙伴南京古,陪我一起在奶奶干活的旁边田块,玩捏泥巴过家家的游戏。

我和玩伴南京古,用泥巴造房子,又把泥巴用水调成软软的泥浆,把它做成一块一块光滑整齐的豆腐。

待奶奶干活没注意的时候,我会挽起裤腿,下到田里,背着奶奶到水田里去,用干泥巴封住水田里的出水口,称它叫做筑水库。

等到田里的水比较多的时候,我们就用一种带碱性的花,奶奶说这种花叫做魚晕散籽。我们把花用手捣碎,撒到田里,说是闹泥鳅吃,在自筑的水库里希望能有所收获,打捞鱼虾,泥鳅等胜利果实。

当然,最后的结果,只是弄得全身湿透,而最多的时候,能收获几只昆虫或者几条小泥鳅。

弄湿了衣裤之后,我干脆把它脱掉,全身赤裸跑到田埂上晒太阳取暖,奶奶见后嘴里大骂我生事精,害人虫。然后放下手上的农活,带我回家,把我身上的污泥洗干净,弄湿的衣服洗净,等把我弄干净,齐整了,半天干活的时间也耽误了,再也不要指望回到田里继续干活了。

记得最危险的一次是搞捉特务的游戏,幸亏奶奶发现及时,一个比我大很多的孩子,他有十三四岁了,用自制的弓箭,正对准我的头部瞄准。射出来箭的时候,奶奶对我大叫一声。我一激灵,离开了站着的地方,要不然尖尖的竹箭,会把我六岁的头颅射穿。

后来听奶奶说:这个人的父母,曾经因为他们家的鸭子,到奶奶田里糟蹋了庄稼。奶奶说了他的父母几句,他父母因为此事不服,还和奶奶吵了一架。他儿子用这样的方法来寻仇报复,实在是凶狠。

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碰到他家的人,要远远的躲开,惹不起他们。想到那只冷飕飕急射而来的箭矢,不是奶奶及时发现,恐怕难逃一劫。


04


母爱对我,是缺失的。可我有奶奶的疼爱,不会感到太多的痛苦和孤单。

每隔一月或半月,父亲会写信回家,收到父亲信的这天,爷爷便有半天精神,念父亲信中的内容给我和奶奶听。

然后又拿出纸和笔来给父亲回信,除了叫父亲保重身体之外。

爷爷会在信中告诉父亲,今年上交的提留费要多少?农业税或者买红花种子的钱要交纳多少?

谁家又要办喜酒?谁那里要去还人情?自己家里的米或者油盐之类又吃完了,这些事情都会写到信中,寄给父亲。

写完之后,又会把信中的内容,念一遍给我和奶奶听。

当然我是听不懂,但没关系,我就在爷爷,奶奶中间,不时地做些令爷爷分神生气的小动作。玩玩这个,动一动那个。反正我就像得了多动症的人一样,要我坐下不动,呆分分钟,就像板凳上有钉子一样,简直会要我的小命。

只是有一次爷爷念信的时候,我有十来分钟坐在板凳上呆呆的出神。因为父亲信上说给我找了一个后妈,他们要组建新的家庭。听说后妈还带了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后弟来了。我心想,爸爸他们还会要自己吗?

值得一提的是,后妈他们没有来老家住,后妈说我们老家太山了。意思是说地方太闭塞,交通不方便,不喜欢我们的老家。

也是,我们住惯了,不觉得。而陌生人看到出门下山坡,回家上山坡,连自行车都骑不了的鸡毛路,是不习惯,好愁人的。

为了留住后妈,爸爸带着后妈和后弟到大沽下里子村舅姥爷那里租他的房子,组建了他们的三口之家。

爸爸想让我一起去那里上学,我也想去。可奶奶说,跟后妈他们在一起,还有个后弟一般大,担心两个小孩相处不好,后妈也有这个意思。

于是我依然在冬茅坑生活,和爷爷奶奶一起。上学就在距村里两华里远的摇冮上上学。

爸爸自从娶了后妈之后,很少有时间来老家看我们,也没再去外面打工。就在下里村附近,做一些帮人家栽禾,割稻子,犁地,或者镇上拆旧房子,挑砖的力气活。

我依然跟着爷爷,奶奶在冬茅坑老家生活。


05


有一次暑假,我很想父亲,心心念念想去住在圩镇的父亲新家做客。

我把想法告诉了奶奶之后,奶奶同意我去下里子村投奔父亲。我去的时候,因为步行20多里山路,一大早去,到了父亲家中,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多钟。父亲早已出门干活了,只有后妈和后弟在家。

放下包袱,吃了点饭。我兴高采烈从口袋里,掏出在路上捡到的一个塑料做的假手表,叫后弟一起来玩。

后弟见到手表,要占为已有。我舍不得给,他便拿起木棍打我的头,我当时没防备他会打我。

我的头上立刻鼓起了一个大包,疼得我忍不住哭了。

而后弟仍然不依不饶,还要拿棍打我。我非常生气,干脆把手表装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偏不给他。

此时,后妈脸色阴沉的说:你弟弟比你小,你咋不让他?再说,他能打得你那么疼吗?意思是说我虚张声势的装疼假哭。

说完,她抱起后弟,又亲又吻的安抚一番,从我身边离开。嘴里没好气的说:扫把星,死到这外面来,刚来就不安生,撩小害大的。

听到后妈说的这话,我很委屈,默默无语,走进放了父亲衣物的那个房间。或许是走路太累了,或者刚来就无故挨打,又被后妈嫌弃冷落,无精打采的我,迷迷糊糊伏在父亲的床沿边,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六点多钟。

只见后妈和后弟正在厨房里吃饭,母子两人又说又笑,见到我站在门口,也没有叫我。

来的时候,奶奶嘱咐,要我和后妈后弟培养感情,这个暑假就在爸爸家里住。

我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因为我也会想爸爸,想和他一起生活。现在看来,后妈她们是不能够容我。

我拿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袱,包袱里是我的几件换洗的衣裤。走出了下里子村的村口。此时,父亲干活还没有回来,我一个人踏着夜色,又走了20多里山路,回了老家。

从此之后,我很少到父亲家里去生活,直到中学毕业,出外打工,也很少再回父亲的家。

我的童年,是奶奶温暖的大手,拉着我长大的。无论怎样的艰难困苦,走投无路,一想到有奶奶这座靠山,我就不会害怕。

要是没有奶奶,我不定会活成怎样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或者能不能活下来?也很渺茫。

如今,奶奶早已作古,我也成家立业。可是,每当想起我的童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奶奶。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变心记》 三、父亲 年年岁岁不言辞,暮暮朝朝总恋痴。 叨尽青丝何日见,天涯儿女几时知? —————— 父母之爱之...
    田玄谷阅读 3,449评论 0 0
  • 在回家的大巴上,刚好刷到了一个短视频,四个老男孩在台上唱着:“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的叫着夏天……” 我的思绪...
    与卟门阅读 3,165评论 0 0
  • 这是一段难忘的记忆,现在的孩子无法想象和理解那时我辈经历的双抢岁月,特作此篇,略表情怀。 在我的家乡过去水稻一般种...
    深优U妈咪阅读 4,147评论 0 0
  • 唐朝诗人李绅著《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诗,表现了作者对劳动...
    转个弯弯到你屋阅读 4,282评论 2 3
  • “夸父”逐鸟 五11班 姜宇赫 每当打开窗户,看见那树梢上的鸟儿,我总会想...
    文艺童年阅读 3,738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