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群山厮守久了
会思念一种蓝
那种根系向下的蓝
那种翅膀向上的蓝
我需要一片开阔,安置眺望
我需要一道地平线,让目光有处可去
我需要浪,一遍遍温习起伏
我需要雾,朦胧了归期
我需要成为礁石,也需要成为水手
在风暴与平静之间,练习呼吸
我更需要
一场不必抵达的潮汛
涨落于血脉深处
我是永恒的岸啊
不是为了停泊
只是为了证明
在目力之外
在岁月之外
还有另一种蓝
值得一生,站成等待
直到海风穿过我的骨骼
发出古老的回响
像所有未曾说出的话
终于学会了
用涛声低语
用浪花写信
用每一次潮起潮落
完成与自己的重逢
而远方
正把云帆寄给沧海
把沧海寄给
那个始终不曾到来的明天
注:心中的那片蓝。
一个人与群山相处久了,会生出根来。
那种根是向下长的,扎进泥土,盘绕岩石,把整个生命都系在某一处固定的坐标上。你熟悉每一道山梁的起伏,听得懂每一种鸟鸣的含义,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泉水,哪片林子最先感知秋天。群山给你安稳,也给你边界——你的世界如此确定,确定得让你忘了,天边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海。
可是忽然有一天,你开始想念一种蓝。
这种想念来得没有缘由。也许是在某个黄昏,夕阳把山峦染成赭红,你站在山顶,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你从未闻过的气息。那一刻,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你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想起某个早已模糊的诺言,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想去看海的。
诗里说,那是“根系向下的蓝”和“翅膀向上的蓝”。多奇妙的说法——蓝怎么可能向下,又怎么可能向上?可细想之下,便懂了。向下的是根,是眷恋,是割舍不下的来处;向上的是翅,是向往,是总想抵达的远方。原来人心里都住着两种蓝,一种让你扎得更深,一种让你飞得更远。
于是你开始需要一些东西:需要开阔,需要地平线,需要浪的起伏与雾的朦胧。这些需要听起来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们叠在一起,就成了重量。你需要在成为礁石的同时也成为水手,需要在风暴与平静之间,练习呼吸。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困境——我们既要安稳,也要漂泊;既要确定,也要可能。
诗里有一句:“我是永恒的岸啊/不是为了停泊/只是为了证明——/在目力之外,在岁月之外/还有另一种蓝/值得一生,站成等待。”
原来等待也可以是一种姿态,一种不需要结果的存在方式。你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等谁归来,甚至不是为了等那片蓝真正出现。你只是想证明,在你目力所及之外,在岁月能够丈量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值得你用一生,站成等待。这等待本身就是意义,就是回应,就是你与那片蓝之间,最深的联结。
直到有一天,海风穿过你的骨骼,发出古老的回响。你发现那些未曾说出的话,终于学会了用涛声低语,用浪花写信。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是你与自己的重逢。而远方,正把云帆寄给沧海,把沧海寄给那个始终不曾到来的明天。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海。它可能永远无法抵达,可能始终只是一道地平线,一个模糊的蓝。可正是因为有它,我们才能在群山里扎下根的同时,还保持着仰望的姿态;才能在确定的生活里,为不确定的明天留一盏灯。
那片蓝,不必看见,只需相信。

注:2026.3.10夜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