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站在临港办公室的天台,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咸腥气。夜色已经落下,远处港口起重机仍在作业,红绿灯光交错,映着海面斑驳。
他低头看手机,邮件发送的界面还停在那一刻:“举报公司数据作假行为”,署名真实,全名、工号、项目编号,一个字没少。
点发送键的那一秒,他感到指尖一阵发麻,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翻墙逃课,那种既兴奋又kongju的忐忑。
回到办公区,依旧人声嘈杂。项目经理在催上线时间,产品在群里推版本说明。没人注意他多看了一眼林哲办公室的门。
林哲没有回应。
第二天清晨,江北像往常一样准时打卡上班。刚坐下,便发现VPN权限被封了。所有远程接口都显示“拒绝连接”。他皱起眉头,打电话给运维,运维支支吾吾地说:“系统在升级,技术组都限制了权限,几天就好。”
他心头一紧。这种封锁,不是系统维护那么简单。
快到中午时,行政小孙悄悄拉住他说:“江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江北沉声:“什么意思?”
小孙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总办临时开会,HR也去了,说要‘内部风险控制’,还点到你名字了。”
江北没再说话。午饭时间他独自一人去楼下快餐店吃了份咖喱饭,饭还没吃完,林哲的微信来了:
【林哲】:有空?下午港区见一面。
没有多余的话,地点是一家咖啡馆,江北曾陪他来过一次,那时是庆祝港口项目上线,林哲请全组喝酒,他一口没喝光,林哲打趣说他“像老干部”。
如今再来,气氛却完全不同。
咖啡馆冷气开得很足,江北一进门就感觉汗毛直立。他穿着灰色衬衫,没系扣子,胡茬也没刮,显得格外疲惫。
林哲穿着剪裁精致的西装,站在窗边打电话,手指轻敲窗台,一如以往从容自若。
“你来了。”他挂了电话,示意江北坐下,给他点了一杯黑咖。
“你是不是太急了点?”他开口,语气不重,却有分量。
江北没有接话。
林哲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继续:“我看了你发的东西,数据很全,很专业。只是,这种时候,不该做这种事。”
“造JIA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江北开门见山,“你自己都说过,增长是生命线,可这不是增长,这是QI骗。”
林哲放下杯子,手指敲着桌面:“你要是再等等,融资一到账,我会慢慢优化产品,数据会追上去。你太年轻,江北,不懂商业就是妥协和DU。”
“所以你打算牺牲我?”
林哲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这是离职协议。HR说你不愿意签。我建议你签,赔偿金我们给三倍,年终奖不扣。”
江北没有去接。
“我只问一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江北的声音里夹杂着疲惫与清醒,“也为了我妈、我曾经敬重的你,甚至为了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写接口文档的我。”
林哲凝视他良久,嘴角轻轻一扬:“那你现在得明白,现实不会为你的理想让步。”
他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北坐了很久,咖啡冷掉了。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苦得发涩。
江北的离职通知在当天晚上被发在了公司内部OA上,理由是“个人发展方向调整”。措辞得体,甚至有人在评论区留言“祝好”“一起共事很愉快”。
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职场公式。
三天内,他的邮箱被注销,内部系统访问权限被收回。他之前带的两个项目组也被临时分配给了别人,工位被清空。行政人员用纸箱帮他打包东西,里面除了工牌和技术手册,还有那张母亲照片——医院病床上的微笑,被阳光照得发黄。
沈灵始终没有露面。
江北给她发了微信,只收到一个“已读”。他再发:“你知道林哲在做什么,对吗?”
她没有回复。
第四天,《风投周刊》发布一篇报道:“某智慧港口平台完成千万级B+轮融资,估值翻倍”。文章中用到多张系统截图,甚至有他画的模块草图。
没有一个地方提到他。
那晚,江北的电话一个也没响。他登录了招聘网站,发现自己的账号被标记为“资料异常,需人工shen”。几位猎头此前还在联系项目进展,如今已全部失联。
第五天清晨,他站在公寓楼下,看着灰SE天空,突然意识到:他被行业“沉底”了。
就像一块从船上掉落的铁锚,越挣扎越沉。
母亲出院那天,江北去接她。他把电瓶车骑得飞快,迎面撞上风,也不说话。
母亲坐在后座上,没问他近况,只说:“我买了你爱吃的牛肉丸。”
江北点头,眼睛泛红。
回家后,晚饭吃得沉默。他吃了一半,突然放下筷子,说:“妈,我被裁了。”
母亲愣了一下,轻轻说:“没事,咱们省着点,日子还能过。”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想说出真相——造JIA、被XIAN害、封SHA——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里,他悄悄走到阳台,打开冰箱,只剩下一瓶矿泉水和两根胡萝卜。他拿起水瓶,站在那里望着天,喉咙一动,一口也没喝。
凌晨两点,他穿上夹克,推着单车走到街口,骑向江边。
江边冷风呼啸,像巨兽在嘶吼。他沿着江岸一路骑,过了码头、废船厂、仓库群,直到天快亮,才停下。
他站在江边,脚下一片泥泞。江水翻涌,浪花打在石阶上,飞溅成雾。
他脱了鞋,站入水中。冰冷刺骨,但他没有退缩。一步、两步、水漫到膝盖。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大学舍友、自己深夜调试服务器时的脸……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喂,小伙子,你干嘛?想不开啊?”
江北猛然睁眼,一个老渔夫拿着竹竿,站在不远处的船头。
“活着难,但死了容易。你妈还等着你回去,别糊涂。”
江北低头,泪水混着江水流下。
老渔夫走过来,拉着他上岸,递来一条破毛巾:“别怕摔,就怕不肯爬。”
江北哭了很久,最后站起来,鞠了一躬,说:“谢谢您。”
“别谢我。你要真活明白了,以后帮别人一次,就是谢我了。”
他点头。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尚未沉没。
五、回港
雨季终于过去了。
三线城市的夏末阳光依旧炽热,但少了些令人窒息的黏腻,风也带着一丝熟透的果香和泥土味。江北站在老城区一间破旧的商铺前,手中紧攥着那张写有“转让”字样的白纸,心情出奇地平静。
这是家十几平方米的小铺子,前身是一家老式钟表维修店,门头上的漆早已脱落,只剩一排模糊的“××钟表行”字迹还勉强可辨。玻璃门上贴着一块碎了角的塑料纸,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住了裂痕。但他看见的,却不是衰败,而是一种久违的秩序感——一块属于自己的阵地。
“就是这儿了。”他说。
他用从前公司那点微薄的赔偿金,加上向远房姑父借来的两万元,硬是把这间铺子盘了下来。没有融资、没有BP、也没有合伙人。他不再追逐风口,不再想挤进写字楼,不再幻想着哪一天“翻倍暴富”。他只想做点扎实的事——从修手机、修打印机、修电脑开始,一点一点,修回自己被打碎的生活。
第一天营业,连块招牌都没挂上。他搬来一张二手工作台,一把老式办公椅,几只塑料收纳盒,贴着标签,写着“螺丝钉”“焊锡”“电池”。
坐在空荡荡的小店里,江北拧紧第一颗螺丝的时候,手指居然微微颤抖。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不是害怕,是激动。那颗螺丝仿佛一根锚点,把他从茫然、虚无、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稳稳拉了回来。
那一刻,他不是在修一台机器,而是在给自己的生活打上第一颗真正的螺丝。
起初的日子,并不体面。
店面没有装潢,也没广告招牌,顾客寥寥。来店里的,多是街坊邻居,换个电池、修个风扇、清理一下积年老灰尘的笔记本。有时对方只愿意出二三十块,还要讲价讲上半天。
江北戴着旧眼镜,身穿简单的T恤和帆布鞋,不争不辩,只埋头修理。他把工位擦得一尘不染,每天准时开门,认真记账,用表格记录每一单进出维修的设备。
也有年轻顾客看他像个学生模样,皱眉问:“你是大学生吧?修这些不觉得掉价吗?”
他笑笑,只回一句:“那你能修吗?”
后来这个顾客的耳机真被他修好了,临走时没再多话,只说了声“谢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头加了一句:“其实你挺牛的。”
真正的转机,是从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开始的。
那天晚上快打烊时,小哥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抓着一部进水的红MI手机:“哥,我这手机刚掉厕所了,咋办啊?我接不了单,今晚就白干了!”
江北立刻关门,加班拆机清洗,一边解释主板线路受潮原理,一边用风枪低温烘干,再小心换电池测试。两个小时后,手机重新开机。小哥当场红了眼眶:“兄弟,太谢谢你了,我以为它完了。”
第二天,小哥在外卖平台上写了长篇好评,还拉来了不少同行。短短一周,江北的小铺子突然有了些“流量”——骑手们口口相传,修得快,价钱公道,还讲理。
他从不急着挣钱,也不讨价还价,但逐渐有了自己的“第一批客户”。
日子仍不宽裕,但秩序慢慢回来了。
母亲的病情在住院治疗和药物控制下逐渐稳定,不再频繁发作。江北把每日营业时间固定在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一到点便准时收工回家。他学着做饭,最开始只能做番茄炒蛋、白菜炖粉条,但母亲吃得很香。
晚饭后,他陪她看电视,听她念叨左邻右舍的闲话。她说得高兴,他就笑着听。他也会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老板娘认出他来:“哦,你就是那个年轻人,会修电脑的!”
那语气,不带轻视,反而带着些认可。
母亲最初也不太理解,觉得他“书读成这样却去修机器”,总觉得丢面子。但有一天,她从医院门口听见人说起:“那个江北啊,手艺不错,给我家电脑修得可快了。”她回家后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一句:“其实这也挺好的,踏实。”
他知道,她变了。
周末,他时常回到那片工厂附近的老宿舍看看。那地方早已人去楼空,墙皮脱落,楼梯间堆满了废旧纸箱和垃圾。他在楼道角落找出几块被遗弃的主板、硬盘,带回店里。它们无法再用,但他舍不得扔,就像人对过去的某种悼念。
他还参加了旧城区社区的讲座。居委会请他给老年人讲智能手机使用方法。他不善言辞,但仍认真准备PPT,用最通俗的语言教大家设置亲情号码、识别诈骗信息、使用微信转账。
台下坐着二十多位阿姨大爷,有的拿小本子做笔记,还有人边听边点头:“这个小伙子,说得真明白。”
有人起身鼓掌,说:“这才是真正对社区有用的人。”
江北那一刻有点恍惚,仿佛自己终于“重新接入”了这个城市。
他一开始排斥网络。
曾经的他,在网络和资本构筑的泡沫里跌得太狠,甚至有段时间对手机推送和弹窗广告都生理厌恶。但机会往往就潜藏在边角缝隙里。
有天,一个中学同学来店里换个笔记本风扇。看到他拆机修得专注,就随手拍了个视频发到抖音。
几天后,江北突然发现手机上消息不断,那段视频竟然火了,点赞破万,评论里全是“原来大学生也可以干这个”“真踏实的人值得支持”。
“你不如自己搞个号。”同学说,“写点真实的经验分享,不煽情也能打动人。”
江北犹豫几天,终于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取名“北修记”。他写维修心得,也讲自己的故事。没有套路,也没有标题党,只是真话。
他写:
“今天帮一位爷爷修了三次坏掉的翻盖机,最后换了块电池。他临走前塞给我一袋家里种的黄瓜,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我收下了。”
文章发出没几天,就被转发到本地论坛,评论区越来越热闹。有读者留言:“看你这么踏实,我的打印机只给你修。”
有人约他写稿,也有高校请他讲“非典型创业路径”,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台下听得认真。
他开始每周固定更新一次,文章不火爆,却稳定涨粉。店里接单也稳定下来,还陆续接到企业打印设备维保合同,收入渐渐超过了他当年上班时的月薪。
一年后,他把原先的店铺扩展了一倍,又租下隔壁空铺,打通后重新粉刷、布线、装上排风管,打造了一个干净敞亮的新工作间。他还招了两个实习生——一个刚毕业的电子工程学生,一个是学徒出身的老乡。
“咱们不讲什么估值,不搞‘新物种’,就老老实实修东西。”他给两人说。
每次开工前,他都习惯性擦一下螺丝刀和工作台,像一种仪式。
晚上收工后,他推着设备回仓库,路过旧城区那条熟悉的江边小道。夜色沉静,江水泛着金光。他站在河边许久,望着远方灯火通明的滨江新区,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夜跑、发呆,甚至有一晚,喝醉后差点一头扎进江水。
他静静地站着,手扶着铁栏杆,内心安稳如水。
他没有风帆,也不乘风破浪,他用的只是双手,一颗沉下去的心,在水面下,一桨一桨划回来。
母亲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打毛衣。街坊来串门送水果,他笑着接过,一边招呼一边倒茶。他不再回避与人打交道,不再害怕“慢”。
有人说:“江北,你现在过得挺像回事儿。”
他点头一笑:“是啊,虽然慢,但靠谱。”
那年冬天,他收到一封来自市青创办的邀请函。
“恭喜您获得年度‘最受欢迎创业者’奖项,请于周六下午参加颁奖典礼。”
他反复读了三遍,才确认不是诈骗短信。
那天他特意洗了那件发白的白衬衫,裤子也熨平了。站在舞台侧幕前,他手心全是汗,耳边是台下嘈杂的人声和灯光运转的低鸣。
主持人问他:“江先生,您觉得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他略顿了几秒,才慢慢地说:
“不是追风,也不是赢,而是别怕慢,别怕穷,别怕被嘲笑,别放弃用自己的方式撑下去。”
掌声起伏中,他望见台下坐在前排的母亲悄悄抹眼泪,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经手机掉水的外卖小哥,冲他竖起大拇指。
江北微微一笑。
人生这一程,他终于不再是沉船者,而是靠岸人。
六、再启航
2028年初夏,南城的风还是老样子,吹得人睁不开眼,却不带海腥味,只留一身灰尘。
江北站在“北修工坊”的门口,看着早班技师们鱼贯而入,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江哥早!”有人提着刚换的焊台跑进维修间,还有个实习生手忙脚乱地端着两杯豆浆朝客服台跑去。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三年过去,他从那个被互联网创业风口裹挟后又摔下悬崖的普通青年,变成了一个四十人小团队的主理人。没有融资、没有高光新闻,也没有“CEO”名头。他只是“江哥”——修得了主板,也懂一点人心。
起初这只是一个十几平米的老铺子。他靠着赔偿金和贷款买来第一批维修设备,手艺是从厂里搬出来的,客户是街头散步的大爷大妈。
“你修这手机,花了我两百八,不如我买个新的!”有人当场撂话。
“但你这款有你老伴留的语音消息,换了就没了。”他淡淡说。
那天,老人没说话,第二天来了仨朋友。
慢慢的,“北修工坊”的名字在老城区传开了。打印机、旧收银机、家庭路由器、智能手环、翻盖手机……只要能拆、能修、有得救,他就不会让它进垃圾桶。
客户从街坊变成了隔壁县的中小企业主、学校总务主任,甚至还有一位台湾客人带着一批20年前的传真机来修。
江北没做广告,公众号是他自己写的,内容永远是“维修记录”“设备诊断”“遇到过的傻问题”。
他有一条规矩:永远不虚报故障、不诱导消费、不修不收。
别人说他太理想主义,他只是说:“人手里拿着工具,不代表只能修机器。”
母亲的病早已好转。这两年,她开始在社区合唱团唱歌,学会用手机拍短视频,还养了一只叫“米团”的胖猫。
“以前我就怕你走偏,天天在网上讲梦想。”她坐在阳台边晒太阳,边削着苹果,“你现在这路子,好。”
江北笑着点点头:“也亏当年你硬是拉我回南城,不然我早在哪个工位上耗废了。”
“你当初能回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母亲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骄傲。
江北不再像三年前那样焦躁。他会认真听员工说完一个烂项目的设想,也会带着新来的技师反复测试旧款芯片的寿命,还会在休息时间蹲在收银台边喝瓶绿茶,翻翻《工业遗产杂志》。
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老厂的车间钟,早已停摆。他没修它,说:“就当纪念吧。”
没人知道,他偶尔夜里还是会梦见那个大雨夜,他骑着电动车狂奔到江边的情景。梦醒时,身边是猫打翻的猫粮碗,是母亲房里传出的轻微咳嗽,是窗外老城区灯光斑驳的天际线。
他知道,他不再需要“风口”。
夏末,他应邀到南城大学工商学院讲座。主题是“逆风创业”,他不太喜欢这个词,但还是答应了。
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搭着一件灰色针织马甲,脚下是一双旧皮鞋。他没有PPT,只带了一个U盘和一叠打印图纸。
“大家好,我是江北。我做的事不太高大上,就是修东西。”
讲座开始不到三分钟,有学生笑了,但也有人开始认真听。
他讲了自己三年前如何从一无所有开始:租金、设备、进货、客户、赔本买卖、被误解、被客户扯着骂。
“我记得第一次接到一个打印机修单,客户让我去现场。我骑着小电驴,带着一套工具,连夜跑了20公里,结果发现问题是墨盒没插紧。”
全场笑了。
他也笑:“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想,这活是不是太没出息?后来我想通了,没人一开始就干大事。你得先修好小事。”
他讲到一半时,目光突然顿住。
第三排靠窗,一张熟悉的脸静静看着他。
沈灵。
穿着简洁的黑色西装,头发扎起,神情平静。
江北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继续讲完了话。
讲座结束,他在人群中失去了她的身影。直到第二天清晨,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署名是她:
江北,三年不见。昨天听你讲了半场。你变了,但也还是那个你。
我这两年做风控。越来越觉得,能一直修一件事的人,是稀缺品。
有空,一起吃个饭?
他们约在老城区一家他常光顾的豆腐脑店。店小,人多,但味道正。
沈灵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还是那副清冷稳重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少了锐利,多了几分沉静。
两人没谈往事,也没提当年的公司。他们聊的是社区改造项目、数字设备回收行业、还有他正在筹备的“技能培训开放日”。
“你现在像个真正的经营者了。”她打趣。
“经营,也是一种维修。”江北回道。
饭后,他们并肩走到巷子口,沈灵轻声说:“其实……那天你举报之后,我也写了一份内部报告。只是没发出去。”
江北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我欠你一句道歉。”她顿了顿,“你那时比我们都清醒。”
他摇头:“也不算清醒,只是……怕晚了,会连自己都修不回。”
她轻轻笑了笑:“那你现在修回来了?”
他侧头看了看夕阳下的老街,道:“差不多吧,零件够,手稳,心也定。”
那一刻,没有爱恨情仇,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两个历尽风雨的人,在城市一角静静言语。
他们没有留联系方式,也没提是否再见。仿佛这样就够了。
当年的公众号“北修记”,现在已有两万多订阅者。每逢周末,他会更新一篇:“关于翻盖机的记忆”“一台老式冰箱的故事”“一次被误解的维修单”……
有人留言:“你让我相信,这世界还值得被修。”
年底,江北受邀参加一次全国创业分享会,主办方为他准备了豪华背景板与“创业楷模”奖杯。
他婉拒了奖杯,只上台讲了十五分钟。
“我见过很多人创业,追流量,讲风口。但我觉得,人得问问自己:风停了,你还撑得住吗?”
“我只修过两样东西:一个是设备,一个是我自己。”
有人问:“你怎么定义‘乘风破浪’?”
他答:“真正的乘风破浪,不是跟风,而是逆风不倒。”
全场静默,然后鼓掌。
台下,有人眼角泛红。
江北下台时,一位年轻人拦住他,递来一封信:“江哥,我是你修好的第一台外卖员手机的儿子。”
江北愣住了。
那封信上写着:
谢谢你修回了我爸的收入,也修回了我对社会的信心。你那年一句‘慢一点没关系,能修就不算晚’,我一直记着。
2029年初,他带团队去了海边团建。技术员、前台、内容编辑、还有几位培训实习生,都兴奋地在沙滩上放风筝。
江北坐在礁石上,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有点乱。他看着远方出海的小船,像三年前某个夜晚一样——只是这次,他不再想逃。
“江哥,拍张合照吧!”有人喊。
他站起来,摆了个剪刀手。
咔嚓。
那一刻定格的,是一个穿着旧马甲、脸上有风霜却眼神坚定的男人。
一个曾跌入谷底,又从泥沙中撑桨起航的人。
七、望海人
黄昏的光线像一层温柔的幕布,缓缓落下,洒满了江边的每一寸土地。微风轻抚过江北的脸颊,他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微热的豆浆,橘色的猫咪懒洋洋地蹲在他的脚边,时不时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分享这片刻的宁静。
这一刻,江北并没有急着回家。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坐在江边,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水面。十年过去了,这条江依然安静,水波不兴,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只是人已经不一样了。
江北轻轻吸了一口豆浆,味道中带着些许豆香和微微的甜味,像是这座城市记忆里的某种味道,简单而真实。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条缓缓流淌的江水上,水中偶尔漂来几片落叶,随波逐流,仿佛也在讲述着流逝的岁月和那些未曾被讲完的故事。
此时,他的手机响起了一条信息,是HR发来的确认面试时间的通知。他知道,今天下午,他要见一个年轻人——那个因为他的文章而被激励、执着于技术梦想的青年。
江北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翻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简历。夏尧,22岁,机械工程专业毕业,没什么大厂背景,甚至没有多少华丽的经历。但他的热情和坚持让江北想起了自己。
他清楚,自己的公司已经不再是那个创业时风风火火、快速扩张的“互联网”公司,而是扎根于三线城市,脚踏实地的小微企业。员工从当初的几个增长到了上百,业务稳定,客户口碑良好。
十年前,江北在风口浪尖上的互联网创业公司被裁员、被孤立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而如今,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没有华丽宣传和快速致富,却真实且平凡的道路。
下午六点整,夏尧准时来到江北约定的江边。
江北依旧穿着简单的蓝色衬衫,搭配灰色裤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他注意到,夏尧背着个黑色电脑包,脚步有些急促,眼里有些紧张。
“夏尧,你来了。”
年轻人略显羞涩地点头,勉强挤出笑容,“江总,您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江北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
江北望着年轻人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希望和困惑的光芒,像极了当年自己那个迷茫的夜晚。
“我知道你的故事,听说你大学时看过我的公众号文章,觉得自己迷茫,想要坚持技术梦。”
夏尧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是的,我看到您的文章后,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也没那么无助。想做点真正扎实的事情。”
江北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声音沉稳,“那你呢?为什么选择来我们这里?我们不是大公司,没有高薪,没有花哨的办公环境。”
夏尧低头沉思片刻,说:“我知道这个,也知道自己还要从基础做起,但我想在这里学到真正的技术,做真实的产品。不能总追着风口跑,想要脚踏实地。”
江北露出一丝笑容,“好,实事求是,我喜欢你这态度。明天开始,先从车间的维修学起,老王会带你。”
夏尧露出难以掩饰的笑意,“谢谢江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夏尧离开后,江北一个人留在江边,眼神投向远方。
十年前的自己,正是这样一个背负着母亲病痛、面对家庭压力、被公司裁员的青年。
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深夜来到这江边,想要跳下去结束所有的痛苦,却被那个老渔夫拦住。
老渔夫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他黑暗的思想。那一夜的江水,他没有跳入,却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勇气。
他回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如何咬牙坚持,如何一次次跌倒又爬起。那些日子,他几乎想放弃技术理想,想回归平凡,却始终坚持着,因为母亲病痛因为责任,也因为心底那个不甘的火焰。
他想,真正的“乘风破浪”,不是站在风口浪尖的高处,而是在泥沙之中,依然努力划桨,不被环境打败。
他转身望向城市灯火,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江北回到公司,走过车间,看到工人们埋头忙碌,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客服部忙着接听电话。
“江总,下午好!”几个年轻人抬头和他打招呼。
江北点点头,笑着说:“大家辛苦了,注意休息。”
他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看起员工们今天的工作报告。手机上的消息提示不断,员工们对技术的钻研和对客户的细心维护让他心头一暖。
这个公司,没有绚丽的资本注入,也没有媒体的聚光灯,只有一群默默耕耘的“望海人”,他们坚守岗位,耐心修复一个个智能设备,用一台台机器连接起人们的生活。
江北常对员工说:“我们不是风口上的鹰,更多时候是江面上的渔夫。我们做的,是生活里的实事。”
深夜,江北回到家,坐在灯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他的公众号文章。
他写着写着,思绪回到创业初期的艰难岁月,想起曾被裁员的无助,想起与林哲和沈灵的过往,想起那个几乎放弃的自己。
他敲下键盘:
【“很多人以为,成功是站在风口浪尖,乘着风浪一路高飞。其实,真正的成功,是在无数个无人关注的夜晚,咬紧牙关划着那一桨。”】
【“我曾以为创业是场豪DU,后来才明白,它更像是一场持久战。风起云涌时,人人都想乘风破浪;风平浪静时,唯有望海人守着江面,守着初心。”】
他停下手,望向窗外星空,心中宁静。
第二天夜幕降临,江北又回到了江边。
江水依旧安静,渔火点点,星光璀璨。
他坐在长椅上,回想起过去十年的风雨,人生的跌宕起伏。
他想起那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不仅是诗句,更是他人生的写照。
风浪中,不是每个人都能高歌猛进,但只要撑住那一桨,终会驶向彼岸。
江北微微一笑,心中充满了坚定。
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守望这条江,继续做那个“望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