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挟着咸湿的海气,扑打在联合写字楼洁白的玻璃幕墙上。公司总部搬至临港已近一个月,从十楼升至二十楼,景致开阔了,节奏也紧绷了许多。
江北站在茶水间,看着港口那艘即将启航的远洋货轮。吊车的红灯像疲惫的眼睛,在夜色中眨着,一如他此刻的神情。他举着水杯,手中温热,眼中却凉。
他来这家公司整整四个月,工牌上的数字翻过一个季度。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也更密。仿佛刚毕业那天的疲惫还贴在身上,转眼已在这艘新船上栽进了风口浪尖。
刚加入时,他以为“破帆”之后,眼前会是坦荡的征途,可现实却是另一条航道——风更急,浪更高,船体轻盈得连一个不稳定的函数都可能掀翻。
项目组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十几人的集群,而是逐步膨胀的临时军队。林哲将“迭代”作为信仰,每一轮产品更新都像是一次战役前夜的动员。他几乎每周推出一个新功能,哪怕功能不成熟,也要先上线测试。“增长先行,质量靠后补”,这是他近乎偏执地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江北刚开始不理解这种做法。可一次次在凌晨四点醒来,身下是硬邦邦的办公椅,身旁是未熄的屏幕与三条报错记录时,他突然开始习惯了。甚至有些上瘾。
技术会议上,他提出的“分布式缓存+双备份”方案,花了三天三夜写完架构图,亲自调试演示。上线后,系统响应时延从1.7秒降至0.8秒,某次数据库险些崩溃的时刻,正是他部署的备份模块顶住了压力。
林哲在那周的全员会上点名表扬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欣赏:“这小子可以。”那一刻,江北觉得那些熬夜、头疼、胃胀,甚至凌晨跑去便利店买感冒药的孤独,都值得。
奖金翻倍到账。沈灵也给他发来私信,只有一句话:“这次你赢了我。”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沈灵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手持iPad,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窗外的光斑洒在她肩头,侧脸的轮廓像是一张精心雕刻的钢笔画。她眼神锐利,语速清晰,江北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不自觉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正被推向某种境地,像港口即将启程的船,在缓慢却无法逆转地驶向更深处的洋流。
沈灵总是给人一种“干脆”的印象。做事利索,说话直接,逻辑一针见血。但她从不轻易透露情绪,哪怕在深夜项目攻坚时也能保持冷静。她是那种“要么不说,一说就到点子上”的人。
两人并肩作战是从“港口物流模块”开始的。江北负责后端服务,沈灵主抓前端交互和用户逻辑,两人常常在凌晨两点还在用白板画流程图,对着Postman一条条接口打通测试。江北偶尔想,她这样的性格,也许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在竞争环境中磨出来的。
饭局时她会喝点酒,不多,一般只半杯威士忌。那晚他们部门聚餐,江北喝得有些上头,在路边摊旁蹲了好一会儿。沈灵站在一旁看着他说:“你这个985出来的,倒也接地气。”
他笑,问她怎么从北京的互联网大厂转到这家只有两轮融资的小公司。
她答得很轻:“因为它愿意DU我。”
江北愣住了。那句“DU我”,像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子。他想起自己为了留在家乡放弃北上,想起母亲癌症的诊断书、家中负债的空调和冰箱。他没有被DU,他是被逼着站上DU桌的。
但他没追问。他回去后,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当晚想出的箴言:“创业公司不是乌托邦,但乌托邦的门槛,是你愿不愿陪它一起疯。”
那晚之后,他对沈灵的印象改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语速快、逻辑清的人,而是一个有故事、有裂缝、但从不让别人看见缝隙的人。
十二月,公司开始为下一轮融资做最后冲刺。新上线的“智慧港口模拟系统”与“多端协同控制台”在业内引起不小关注。媒体报道频出,创始人林哲也频繁出席各种圆桌论坛和闭门沙龙。
高管例会上,江北作为技术代表列席。他向来对营收数据兴趣不大,可那次报告中一组DAU数据让他眼前一凝。
两款产品的日活跃用户,从十一月中旬起突然增长,且曲线平滑、无波动,增长幅度甚至超过了几个老产品的累计用户数。
他用手机悄悄拍了图。会后找到数据组的朋友,借口调试性能指标,悄悄拿到两周内的原始日志。
数据一目了然——“模拟登录”“快速点击”“异常会话”这些标签密集出现在凌晨时段,且IP分布极不自然。更有甚者,某些测试账号日均登录三百多次,每次停留不足三秒。
江北看着屏幕,背后汗意渐起。他是程序员,不是审计员,可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赤裸裸的造JIA。
他咬牙,把初步分析写成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疑问”。发给林哲。
不到十分钟,林哲回复:“数据组解释为缓存差异,先放着,年底评估时再核实。”
江北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眼神变得陌生。他第一次回忆起林哲在入职时的那句话:“我们这个行业,增长就是生命线。”
可他现在明白了,有些增长,是泡沫吹出来的。生命线,也可能是勒紧的绞索。
他开始悄悄整理数据,从接口日志、行为轨迹,到用户留存率、转化率。对比上线前后的变动曲线,他越来越确信,那些数据是“做”出来的。
而最让他不寒而栗的是,有一批假数据的上传时间,正好在林哲与某家风投晚宴的前夜。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真正的“暗礁”。
他在停车场堵到了沈灵。
“你知道数据有问题,对吗?”
沈灵没有惊讶,只是看着他,语气淡淡:“知道。但不是我做的。”
“你也没阻止。”
她叹气,靠在车门边,双手抱臂:“我也在犹豫。”
夜风穿过地下车库,吹得人衣角微动。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举报?”她问。
他没回答。
“别太天真。”她低声说,“你以为创业是用良心换成功?不是,是用妥协换活下来。”
江北沉默。沈灵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复杂:“我们不是不懂对错,是太清楚代价。”
江北走出车库,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这栋玻璃楼像一座水族馆,所有人都在里面游动,却看不清水面之上有没有阳光。
他回到工位,夜色正深,每一盏加班灯下的人都沉默不语,像漂泊的水手,明知船身已裂,却仍在鼓风帆。
他花了一整个周末,整理出一份技术分析报告,附带日志、接口轨迹、数据对比截图,全部放在桌面文件夹。
邮件标题改了三次,从“问题反馈”到“数据异常”,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留一个时间戳。
他站在江边,风刺骨。远处港口的起重机还在亮灯,轮船低鸣。
他想起母亲刚做完化疗时虚弱地笑着说“别担心我”,想起家里那台还未还清贷款的冰箱开始结霜,想起老厂区倒闭那天,工友们端着塑料饭盒站在冷风里流泪。
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可能融资黄了,林哲倾家荡产,公司分崩离析,他自己也再难在这个圈子立足。
但如果不说,这艘船,总有一天会沉。
夜已深,沈灵发来消息:“我们或许都要做个选择。”
他靠在窗前,看着江面上来往船只。风扑面而来,像某种命运在低语。他忽然记起大学笔记本上的一句话:
“真正的勇气,是在黑夜中撑住微光。”
他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图标,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
那一刻,港口的灯光如万千星火,在黑海般的现实之上,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