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2期“烟火里的___”主题活动】
八十七岁的老丁静静地躺在鲜花环绕的遗体告别台上，看上去气色红润，神态安详。
在任时，老丁平易近人，秉承提携年轻人的原则，即便早已退休，也可用桃李天下来形容；退休后的他在老年大学和社区也积极参与活动，“一点没有官架子”是所有“老”同学和“老”朋友给他的统一评价。如今老丁走了，吊唁厅里站得满满当当，白发、花白发、黑发，默默肃立。
高大的烟囱将老丁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关联散进冬风中，从此，世上便不会再有关于这个人的以后，只剩从前。不出意外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从前也会渐渐褪色，直至只剩照片里的影像。
但是，这“流逝的时间”暂时不会太快。毕竟老丁的太太周阿姨还在世。只要她在一天，老丁就会继续鲜活地存在。
老丁化作灰烬的时候，周阿姨坚持等在骨灰提取处。所有人都劝她不必来殡仪馆，看上去并不悲伤的她淡淡地摇头，只说，最后一程，我肯定要在场的。送别的人群一一与周阿姨握手致哀，“节哀”是他们能讲的唯一的话，生怕多说什么会引得老太太现场崩溃。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包括老丁的六个子女也没想到，看似柔弱的母亲竟然很冷静、很坚强地参与了整场葬礼。
将一个人的灵魂和肉体彻底打包送别。对逝者而言，或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地开启。对生者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重新学会与自己相处，这道难题对生者来说不分年龄。如今，所有人都认为，对周阿姨来说，这是一道世纪难题。
时年七十五岁的周阿姨身形瘦削，满头银发，白皙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斑点。江南的水土赋予了她一副好看的模样和温柔的性情，什么时候跟人讲话都是眼睛先笑起来的样子，晚辈们都喊她周妈妈。自己的六个子女，除了老六奉行不婚主义与他们同住，其他孩子天南海北的，一年也聚不齐两回，但，老丁生前和周阿姨总是不缺热闹的。只是，因为先有老丁，才有周阿姨，才有那样无拘于姓氏的一大家子人。如今、往后……从殡仪馆驶出的汽车停在红绿灯下，不知哪里飘来的一片枯叶悄然落在了前窗上。
父亲的离世对六个子女来说并不是突然事件，本来老爷子的身体表现也不太乐观，孩子们早就商量过万一父亲没了，母亲应该如何赡养。如今，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大家是得摊开说了。
方案有两个。
一是根据母亲意愿，在几个子女间轮转养老。每家三个月。
二是假如母亲哪里都不想去，老六就继续专职侍奉母亲，剩下五人每个月出赡养费。
两个方案大家一致通过。轮转养老，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待多久待多久。唯一麻烦的是，如今的五个子女落在大江南北，老太太年事已高，从一地到另一地，频率太高会不会太折腾？
所以，大家伙儿都倾向于第二个方案。老六随母亲生活多年，照顾起来也方便，更何况家里的阿姨也是跟随多年的老人了，母亲住在老房子里，环境熟悉，平时外出走动也方便。大家唯一担心的是，父母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太多回忆，住在老房子里容易睹物思人，忧思对老人家的身体肯定不好。
但，已无其他方案。姑且讲给老人听听吧。
一番解释后，在老父亲生前最爱坐的沙发上的母亲开口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的意见我也都听明白了，不过，我打算回乡下老宅去住，老六也不去，乔阿姨（家中多年的保姆）陪我就好。
听到这句话，大家相互看过，满脸震惊。
不不，妈，怎么能让你自己回乡下去住？
你这么大年纪了，我们哪能放心？
……
不用劝我啦。周阿姨坚持说，你们爸爸生前其实也想和我一起回去住的，但那边实在看病不方便。我要回去住的事情，也早就告诉他了。老宅子一直有人照顾，条件都很好的。乡下清静，空气好，我想回去。
老六瞧着其他人，眼圈先红了。妈，你是嫌我这么多年一直赖着你不走吗？这么着急就把我甩开了？
老六也已年近五十，自由撰稿人的她性情像风似的自由，在母亲面前更有几分孩子气。干脆上前拉住妈妈的手臂，贴上去，说，你要回乡下也行，我陪你一起去。
哎呀，你呀。周阿姨扭过脸来，你不去。就在这边照看房子，没准我住住就想回来了。再说了，那边没有网络，你写的文章怎么给人家？不方便的。
妈，这算什么理由，我去了现装网都行。又不是原始社会。
听到这里，大家也纷纷应和。但，没用，老太太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讲完便起身进了卧室，说累了想休息会儿。
留下一屋子子女，大家只好再商量，核心是与乔阿姨再三嘱托，并做出备用方案，那便是老六隔一周就以想念老母亲为由追过去，死赖在那里。
卧室里的周阿姨睡着了，梦里，她看到老宅的屋顶炊烟袅袅，院中那棵樱桃树下，正坐着初见时的夫妻俩人。老丁说，这是我们认识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地方……
